1
“喔啊啊啊啊啊啊——”
当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让他的无人机助手“穆吉”将一幅三维全息影像投影在一份摊开的地图上后,聚在大厅中的本地人顿时发出了阵阵混合着惊讶与崇敬的赞叹声。
当然,考虑到这地儿的居民全都是和外面的文明社会隔绝两个世纪、连手电筒都很少见到的土包子,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就是了。
“好厉害啊!外面的人都在用这么好的东西吗?”在惊叹不已的众人中,之前一整天都在负责招待我们的阿良表现得最为激动。事实上,她现在就差直接在脸上写上“我想要这个”这行大字了“,这真的是科学,不是魔法吗?”
“特别高明的科学本身就可以被视为魔法哦!”历史学家半开玩笑地笑了笑,“啊啊,当然,穆吉是黄金时代的遗物,现代人——至少是居住在和谐星上的现代人——目前已经无法制造这样的东西了。但在阿卡迪亚和其他人类的居住区,我们确实还能制造一些技术不那么复杂的设备。”他指了指挂在大厅顶部的硕大油灯,以及不远处的壁炉中哔哔剥剥燃烧着的干柴,“比如说,所有联合军治下的城镇都有电灯、自来水系统和电线杆,在据点镇这样的地方,就算自己家里没准备发电机,一天通电十个小时还是能保证的。”
“唉唉!有这么好的事情吗?”阿良兴奋地问道,“除了偶尔从外面捡来的设备之外,我很少见到用电的东西耶!没想到外面的人的日子过得这么好!有这么方便的——”
“呃,其实也算不上特别好就是了。”或许是不太会应付激动的女孩子的缘故,历史学家有点儿尴尬地挠了挠脑门,“那个啥……总而言之,就像我之前保证过的那样,只要你们能协助我查清藏在这片土地中的秘密,我们就有可能找到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的方法。到时候,桃源就能与其他地区恢复联系,也能重建贸易往来、共享技术,甚至还能携手寻回那些失落的科技, 重振我们的文明,让和谐星的所有人都过上更加幸福而舒适的生活!我相信,这显然是最符合各位利益的做法。”
利益。自从抵达这里之后,罗蒙诺索夫就一直在向本地人反复强调这个词儿。虽然在我这种大公无私、乐于奉献的人听起来,这种说法实在有点……市侩,但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毕竟,人类在本质上是一种基于经济理性行动的生物,当双方存在统一利益时,合作关系显然也会变得更加牢固和可靠一些。
“那您到底要找什么呢?”大厅中年纪最大的男子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叫角的秃头老人是桃源中近两千名居民的首席代表,换言之,他是这地方说了算的那位,“究竟是什么样的圣物,居然强大到可以结束这两百年来的战争?”
“具体情况仍然有待调查,但根据我的推断,‘那东西’大概和桃源一直未被战火波及、平安无事地留存到现在的原因有着某种紧密的联系。”历史学家答道,“在我们刚刚叨扰贵地时,您似乎也提到过,本地人的祖先是大战刚爆发时被困在城内、无处可去的难民。当战争的魔爪无情地撕碎一切时,这片土地却奇迹般地庇护了你们一代又一代人免遭毫无意义的暴力荼毒,你们应该也曾思考过这背后的原因吧?”
“这个……我们这儿确实是有一些关于守护神或者古代宝藏之类的传说,但早就没什么人在乎了。”阿良可爱地歪起了脑袋,抓挠着她的红色短发,“谁叫我们桃源的人都是活在当下的呢?当初,我们的老祖宗被傀儡军团攻击,又没能跟上逃往边疆的联邦军队,在碰巧找到桃源之前的许多年里,他们都只能在战火连天的内地颠沛流离,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糟糕日子。从那时起,我们就决定不去记忆历史了——毕竟过去的事儿只能让人感到难受。”
“好吧。其实这也不算意外,”罗蒙诺索夫耸了耸肩,“就算你们不清楚自己土地上的秘密,我也还有别的办法确定目标的位置。”他朝着一名本地人代表做了个手势,示意后者取出一幅手绘的桃源地图,并将这幅地图摆在了无人机助手投射出的全息投影下方,“穆吉,按照地图的比例尺对投影进行缩放并调整影像方位。”
“指令确认。”无人机用平板的合成语音答道。那些由光线构成的高楼大厦随即缩小,由一人高变成了儿童积木的大小,看上去倒是和站在一旁的罗蒙诺索夫的幼儿体型颇为相配。“喏, 这就对了。”历史学家点了点头,“各位请看,这就是两百年前,傀儡战争尚未爆发时的日出城——我在一座属于联邦科学院的旧设施里找到了当时的城市地表建筑群规划图。而这里,就是当时的联邦科学院。”
“好奇怪的大房子哦。”阿良像是看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好奇地朝历史学家指出的影像伸出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然后又立即把指头缩了回去。虽然她这话显得有点儿少见多怪,但我大致上倒是能够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全息影像描绘出的两百年前的科学院大楼是一座造型颇为怪诞的建筑,由三座巨大的螺旋塔形状的主建筑、至少二十座圆锥形的副楼,以及一大堆造型凌乱的天桥拼凑而成。很显然,这玩意儿的设计师要么是抽象主义艺术的狂热爱好者,要么就是蓄意要迫害像我这样可怜的整洁强迫症患者。不过万幸的是,在全息图像下方的地图上,这块地皮目前的使用方式被标注为“仓库” 和“不可燃垃圾堆放场”。毋庸置疑,无论那座建筑物的审美水平多么差劲,至少它在两个世纪前就已经消失了。
这可真是件幸运的事儿。
“虽然战争没有波及桃源,但我们需要土地,需要建筑材料, 而且长期无人维护的大型建筑物也会变成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房,”阿良解释道,“所以过去的绝大多数高层建筑物都被拆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是白跑了一趟?”在一旁的平娜沮丧地问道。
“未必。”历史学家说道,“根据记载,联邦科学院有规模庞大的地下建筑群,其代号为‘城堡’。过去联邦最重要的资料储存中心、实验室和关键设备全都被藏在这里。事实上,‘城堡’的某些部分的坚固程度甚至达到了高等军用掩体的级别,并且配置了当时最先进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桃源居民所拥有的工具应该无法开启位于这类地下设施的入口的防爆门,因此本地人大概从没下去过。”
“这倒是。”角点了点头。这位本地人的首领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支造型古朴的毛笔,在地图上画出了十多个红圈,“请看。在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用枯瘦得活像是干柴棍的手指挨个点着那些红圈,“这些地方都有过去留下的地下室或者地道一类的设施。如果我的记忆还算靠谱,其中至少有七,不,至少八个地方存在着‘打不开的门’。”
“好极了。而且这些地方正好全都在联邦科学院旧址附近, 也就是说,它们都属于‘城堡’。只不过,并不是所有通往地下的入口都有用——按照记载,‘城堡’内部分为多个相互隔绝的区划,每个区划内又有数个到十余个不同的实验室,以及大量功能性建筑。而我正在寻找的、与那个代号‘国王’的研究计划相关的资料和其他东西很可能都集中于某个单独的实验室之中。”历史学家兴奋地咬了咬嘴唇,“虽然我们在理论上有办法进入这些地下建筑,但要逐个搜索的话还是太困难了,甚至近乎不可能。根据残存的资料,在‘城堡’中,仅仅连接各类设施的隧道总长度就超过了一百二十千米,分布在从地下四米到六十米的深度,而且在强化防御区段内还有额外的……”
呃,虽然各位也许很想知道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在那一天到底还说了什么,但很不幸,我所听到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作为队里的指挥官,从理论上讲,我有必要听取一切与任务相关的资讯。但我一直以来都是个不那么在乎技术问题的人。在我看来,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才是最为合理的选择……没错,这可绝对不能和偷懒混为一谈!
总之,在那时,我打着呵欠离开了众人聚会的大厅,准备返回分配给我的房间好好睡上一觉。但就在这时,一阵代表紧急通信的短促蜂鸣声从我藏在左耳中的迷你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阿德阿德!你听得到吗?快到这边来!”在我开启通信频道后,栗子焦急的声音立即像锥子般扎进了我的耳朵里,“出事了!”
2
“好极了,我就知道这个浑蛋根本靠不住!”五分钟后,在分配给可可的房间外,我将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了那个酣睡如泥的家伙的胸口上,慢慢地加重了力道,“喂,你这连送去垃圾回收站都不配的废渣,给我起来!”
“呃,怎、怎么了?”那个被我踩住胸口的白痴带着一脸欠扁的神情爬了起来,随后立即挨到了一通货真价实的痛扁。说实话,时隔这么些天,看到平娜又一次对德尔塔这厮使出她的招牌铁手功,着实是件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事儿,“长、长官!您这么做实在是太粗暴了!我、我什么都没干呀啊啊——”
“我付钱让你当治安官助手,可不是叫你什么都不干的!”在以一记漂亮的下勾拳揍在那个猥琐男人的肚子上后,平娜用足以将饥饿的黑兽都吓得汗毛倒竖的声音吼道,“你——还——记——得——我——要——你——做——什——么——吗?!”
“那,那个……呃……长官,您好像……您让我看着可可,别让她走丢了。”德尔塔的那对灰色的耗子眼珠来回转悠着,显然正试图弄清楚激怒他的长官的原因,“但是……那个……咦?她是什么时候——惨了——”
在看到屋里那张空荡荡的小床后,德尔塔就像被毒蛇盯上的耗子一样彻底愣住了。
“够了,上尉。”就在平娜准备再度对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实施教育、好帮助他建立起更加良好的工作习惯时,背着一只硕大的背包、匆匆赶来的罗蒙诺索夫拦住了她,“在我看来,您最好还是原谅德尔塔先生的这次……失误。因为他至少在主观上并没有打算犯错。”
“原谅?然后让这家伙下次再坑我们一回吗?!”平娜很不开心地摇了摇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了那只机械义肢,“只是叫他看守一个普通女孩子,居然也能出这种问题!像这种没用的——”
“恕我直言,虽然你对德尔塔先生能力的评价没什么大错, 但恐怕可可并不是什么‘普通女孩子’——至少现在不是。”历史学家在房间里四下张望了一阵,接着拿起了一只写着德尔塔名字的铝制军用水壶,拧开壶盖,将里面剩下的水全都倒在了地板上,“请看这个。”
“啥?”我打开手电筒,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历史学家从水里找到的东西。但它们怎么看都只是一些没形没状的黑色碎块。
“在之前因为研究需要而和丘陵地带的法外人接触时,我曾经顺带从他们那儿学到过一些草药知识,”历史学家拈起了一块被泡胀的黑色玩意儿,“这是昏睡菇的伞盖,一种原本产自地球、却在引种到其他世界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异的药用真菌。简单来说,这玩意儿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有效的天然镇静剂了。”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点了点头,“但我们明明没有人携带——”
“我可没说这是可可从我们这儿偷来的,”历史学家一边胸有成竹地答道,一边打开了背后的大背包,“事实上,早在一个星期前,我就已经注意到可可趁我们不注意时在野外采集这东西了——啊,不对,准确地说,其实是这位老兄发现的。”
“爪爪?唉,它怎么死了?”在看到历史学家从背包里抖出来的那几块毛茸茸的残块后,跟着我们一起赶到的咪咪惊叫道,“好可怜啊。早知道以前就应该多和它玩玩……”
“愚蠢。”熊玩偶摆动着一只小爪子,勉强将它那可爱过头的脑袋转向了咪咪的方向,并用很不可爱的语调说道,“愚蠢透顶。我怎么可能死呢?”
“唉,原来你还活着啊,那真是太好——呜喵!”
“你就不能蠢得有点儿底线……嘛,算了。总之,请不要对一个从未活过的对象提起‘死’这个概念。”熊玩偶用仅存的爪子轻轻地敲了咪咪的脑门一下,“我现在只是受到了一丁点儿损害,失去了行动能力,但这算不上什么。”
如果这家伙没有在半个月前就严正声明自己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智能,而只是拥有一系列让它看上去很“聪明”的只读程序的话,我几乎要为它现在的坚强表现感动得涕泗横流了。在我看来,爪爪可不仅仅是受了“一丁点儿”损害,事实上,现在的它几乎已经完全成了一堆只剩下回收价值的破烂——熊玩偶的上半截身体被齐胸斩断,一截胳膊则被整个儿削掉了。与上身脱离的下半身甚至还遭到了一次额外的重击,在破损的皮毛外套下,大量破损的零件乱七八糟地从参差不齐的裂口中探了出来,让人一看就有种相当不舒服的感觉。
“嗯,这么说也没错。至少你的主要存储设备与能源系统都还完好无损,”罗蒙诺索夫点了点头,“影像播放设备呢?”
“还好使,老大。”随着一道绿光闪过,熊玩偶的一只玻璃眼珠亮了起来,将一幅全息影像投影在了我们面前。在这段持续不到半分钟的录像中,与我们一起在野外宿营的可可趁着夜色悄悄起身,从本该负责放哨、但此时却在打瞌睡的德尔塔(又是这家伙!)身边溜了过去,在一棵腐朽的树木旁采集着什么。而随后播放的那段录像则是刚刚录制的——由于画面抖动得太过厉害,我只能通过模糊的残像勉强辨认出,爪爪似乎试图阻止突然闯入室内的可可,结果却被对方手中的劈柴斧粗暴地砍倒在地。
虽然这么承认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说实话,这两段录像确实让我受到了轻微的惊吓。对见多识广的我而言,可可对熊玩偶施加的那点儿暴力根本不值一提,但她在录像中的眼神却让我感到了莫名的不适,那是一种空洞而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种根本不像是属于活生生的人类的眼神。比起憎恨、愤怒和厌恶,这种空洞反而显得更加令人生畏。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历史学家总结道,“在让可怜的德尔塔先生睡了个好觉之后,可可就去了我的房间,砸烂了我留下来看守行李的爪爪,并且取走了我放在那儿的东西,以及我替她保管的古代信标——与我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预料中的?所……所以说,你其实早就知道可可会做这些事了?”平娜惊讶地问道。
“至少我认为她有这么做的可能。”历史学家耸了耸肩,“在离开阿尔-萨尔特丘陵之前,我曾经询问过其他被我们救下的孩子以及附近的法外人聚落的居民,所有人都提到,可可在大约一个月前曾经走失过一次,在那之后,她的行为就已经变得相当怪异了。而考虑到她很可能恰好是在那段时间‘捡来’了那件古代信标,也就是安东旅的那帮人所谓的‘罪孽之杖’,要是没有人在幕后搞鬼,那反而才是怪事一桩。”
“但她的目的是——”
“和之前那些刺杀我的家伙一样。他们多半是想要得到我随身携带的某些关键资料和设备,以达成他们的目的。”历史学家的回答还是一以贯之地语焉不详,“我想,可可大概被植入了某些强制暗示,一旦满足预设的触发条件,就会强制她采取行动——如果对方拥有黄金时代的技术,这是完全做得到的。我相信,这么做的人预先判断出了我可能选择的行动路线,并设计了相应的方案:如果我们被可可招来的异兽杀死了,那么他们只需要从我的尸体上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带走就行;如果这一计划没能成功,那可可就会设法留在我们身边、跟着我们来到日出城,然后执行B 计划。”
我本想问问这个“B计划”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当我开口时,提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但这事儿还是有些不合理,如果可可被植入的暗示是‘召唤异兽杀掉我们’,她当时为什么带着信标往村外跑?还有,在安东旅的营地里,她为什么要诬赖我们?这对实现目标并没有好处。而且,那时她的行为更像是……更像是基于她自己的意志。”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并不重要。”历史学家说道,“唯一重要的是,既然可可已经如我预料的那样采取了行动,而德尔塔先生也如我所料的那样未能制止她,那就意味着,我们所面对的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当然,没人问他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就在我们颇有默契地朝着屋外走去时,自打接受了平娜“教育”后便一直默不作声的德尔塔突然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呜……那个啥,既然这都是你们计划好的,那我挨的这顿揍能算是工伤不?”
“想得美!”我们所有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3
在我的想象中,传说中封印着古代秘密的大门看上去应当更像是绘本故事里的勇者们闯荡的地下城的城门——坚固、宏伟、庄严,布满了华美的装饰和神秘的咒文,最好还要多出几条“擅入者死”之类的警告。但当我们跟着手持一台古老的个人终端的罗蒙诺索夫来到那扇门前时,实际看到的景象却与这些想象截然不同。
……呃,好吧,其实也不是完全截然不同。至少在坚固这一点上,这扇本地居民口中“打不开”的门确实是达标了。在它钢青色的门板表面,数以百计敲打、凿击,甚至是爆破留下的痕迹都清晰可见,但这些破坏手段全都未能对它造成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损伤。除此之外,这扇门看上去完全就只是一扇非常普通、正好能容两人并排进出的厚重大门,和据点镇自治政府的办公楼的大门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堆放在它附近的大量建筑垃圾和堆肥让这扇门远不如据点镇政府的那扇门那么威严。
“你确定可可是从这里下去了?”捂着鼻子的平娜问道。在她身后,我的全体队员,以及几十名拿着猎枪和农具的桃源居民们也纷纷发出了类似的抱怨——很显然,他们对于半夜三更来到这个曾是某座大楼的地下一层、现在却被当成两个居住社区之间的垃圾堆放场的地方这事儿不太高兴,“这扇门看上去不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
“看上去像不像无关紧要,我放在‘那件东西’里的追踪器才是关键。”历史学家朝着平娜举起了手中的个人终端,指了指显示屏上的一个正在发光的标记,“可可现在就在这下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十一点钟方向。这套追踪器发出的中微子定位信号穿透力非常强,而且被干扰的可能性极低,因此我们不需要担心出错的可能。”
“但愿吧。但就算这扇门之前打开过,它现在也已经给锁死了。看来我们的小朋友至少还是明白要随手关门的道理的。”平娜用她的金属义肢笨拙地猛敲了几下大门,然后摇了摇头,“你打算怎么办? 是用锥形装药爆破,还是干脆上铝热剂,来个——”
“我们哪会有那种东西啊?!”栗子一脸黑线地吐槽她,“都是因为我们不好,阿德这两年一直没赚到什么钱,根本就买不起这种装备。”
“什么我们不好,分明是阿德自己动不动就想赖在据点镇休息,还花了那么多时间参加根本没有报酬的欢乐街治安巡逻任务!咪咪好几次找到了好赚钱的委托,他都说没空——啊!”咪咪的抱怨还没说到一半,栗子就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并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多谢了,栗子!干得好!
“就算我们有那些玩意儿,这扇门的坚固程度也不是一般的破坏手段对付得了的,‘走为上二号’的一发离子炮的最大出力射击大概勉强可以熔穿它,但有引发地道崩塌的危险。除此之外,我带来的那套设备在理论上也能用于入侵门禁系统,但它已经被可可带走了。”罗蒙诺索夫说道,“不过,我们完全可以用更和平的方法进去。”他走到坑坑洼洼的门前,揭开了一块镶嵌在金属门板上的盖板,露出了下面的终端,“艾琳。”
“唉?”队里的机械师兼女仆兼助理驾驶员挠了挠头。
“你来打开它。”
“啊哈?”艾琳看上去完全不知所措,“我……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玩意儿的密码?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你不需要知道,”历史学家掏出一把多用途军刀,递给了艾琳,“让爱尔卡出来,就这么简单。”
“呃,好吧。”在几十双好奇的眼睛注视下,艾琳闭上双眼,开始唤出并存于她脑子里的三个人格中的一个。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完成这一神奇的过程的,“嗯,让我瞧瞧,你小子要的就是打开这东西?不需要再让它关上、也不在乎是不是完好?对吧?”
“没错,都不需要。我只要它打开,”历史学家微微一笑,“您请随意。”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小子。这种和平年代设计的玩意儿可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由本天才机械师亲自出马,它就连小菜一碟都算不上!”机械师端详了终端一小会儿,然后熟练地把军刀的刀尖当成螺丝刀,卸下了整个终端的控制面板,并驾轻就熟地拆卸起暴露出的一大堆线路和电子元件。没过多久,原本关得严丝合缝的大门就开始缓缓地开启——与此同时,一阵活像是一百只受惊老猫的惨叫般的警报声也响彻了这个堆满垃圾的混凝土大坑。
“唉,这样没问题吗?”栗子有些担心地握紧了双手,“万一出了什么事,让阿德遇到不必要的危险的话——”
“尽管放心,”爱尔卡充满自信地朝着栗子露齿一笑,“类似的玩意儿我以前也见过,一旦被暴力破坏,它们就会自动发出警报通知值守人员,但也仅此而已了。我向你们保证,除了吵了点儿,它没有任何危害……呃,应该是这样没错……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当位于曾经的地下室墙壁上的一连串一人高的暗门在“嗡嗡”的电机声中接连开启时,机械师的那股子自信立即消失不见了。又过了几秒钟,那张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惶恐。很显然,在发现自己捅了娄子之后,爱尔卡立即机智地躲了回去,把这个身体的控制权重新扔给了艾琳。
这么做还真是有够无赖的耶!
“啊,那个啥……我什么都不知道。没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喔!”手足无措的艾琳连忙条件反射般地解释道。不过倒也没人多说什么,毕竟,比起指责无辜的艾琳或者提议让爱尔卡解决问题的罗蒙诺索夫,我们现在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关心。在足足一打开启的暗门之后,有一半没有任何动静,但另一半可就不那么平静了。还没等刺耳的警报声完全停歇下来,一群块头不小的家伙已经从门后的黑暗中冒了出来,而且各个瞅上去都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可恶,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历史学家恼火地咬了咬嘴唇, 一股轻微的芥末味儿在他身边弥漫开来,“不不不,这完全是我失算了……像这种要地怎么会没有最起码的自动化安保设施呢?以大战前最后三十年本地技术水平的标准……”
虽然罗蒙诺索夫说这只是“最起码的安保设施”,但至少在我看来,它们显然已经超出了“最起码”的水准。这些从暗门中冒出来的安保机器人个个都和轻型装甲侦察车差不多大小,有着昆虫式的两对步行足和一对多功能机械臂,看上去有些像是传说中一种叫作“阿拉克涅”的奇幻生物。虽然由于常年缺乏保养,就算这些还能动弹的机器人已经锈迹斑斑、步履蹒跚,有些甚至还在钻出来的过程中包裹了一身的瓜果皮、烂菜叶和其他用来做堆肥的有机垃圾,看上去活像是审美品位恶劣的狂欢节人偶,但任何看到它们的装甲板和机械臂上的固定式武器的人都会明白,和这些家伙对着干显然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呼,还好还好,”让我感到颇为不解的是,我身后的平娜居然在拔出武器的同时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傀儡。朝机器开枪至少不会让我像射杀有血有肉的对手那样产生罪恶感。”
喂,你的注重点好像不太对吧!
“这是什么鬼?呜哇——”在那些大家伙摇摇晃晃地爬出来之后不久,与我们一起赶来的一名桃源居民非常不幸地成了它们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在被对方发射的弹药命中的瞬间惨叫着倒在地上,当场丧命……哦,不对,他其实还活得好好的。毕竟死人可不会这样夸张地抽搐着大喊大叫。
“装备的是电击枪?这倒也不奇怪……”历史学家点了点头,“毕竟这儿以前可是首善之区,就算是安保机器人也不能随便杀害非法入侵者,看来情况至少还不算坏……”
嗯,这么说倒也没错,既然情况不算坏……等一等!这算是哪门子的“不算坏”啊?!虽然我素行良好、遵纪守法,打小就没犯过比乱穿马路、随地大小便或者偷吃食堂里的棉花糖更严重的罪行,更不至于被手持电击枪的执法队给盯上,但我也不是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在刚从一个二道贩子手里入手了几把电击手枪时,咪咪就曾在胡乱摆弄它们的过程中不小心把一发电击飞镖打在我的腿上,结果害得我在大半天里走路都不利索。虽然我很清楚,这种东西确实打不死人,不过挨一下那可是会让人痛得想死啊!
总而言之,我是绝对绝对不愿意被这些鬼东西在身上插上几发飞镖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剥夺它们这么做的能力。
于是我拔出激光手枪,对离我最近的那台机器人以最大射击出力开了火。
“你干什——呀啊!”
当激光手枪握把上方的能量读数下降十分之一后,一个因为极端痛苦而扭曲得活像是破锣般的惨叫声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当然,发出惨叫的并不是被我瞄准的机器人,这些老古董显然远远没先进到会假装自己很疼而且还能喊出来的程度。“喂, 你傻啊!”历史学家连忙喊道,“没看到这些玩意儿的装甲板上有能量武器偏转涂层吗?!”
我最好是看得到啦!这玩意儿上面全是该死的垃圾,而且现在又这么暗,我怎么可能看得出它有那什么混账王八蛋涂层啦!这不是欺负人吗?呃,虽然我很想这么回答他,但在看到那位因为我鲁莽的射击而被烧伤了肩膀、正泪眼婆娑地在地面上打滚的村民之后,我还是很有良心地把这几句话吞了回去。“我说,你才是专家吧?”我问道,“你的那些‘伙计’呢?它们对付不了这些东西吗?上次不是它们打倒了那些袭击我们的傀儡吗?”
“穆吉和贺尼的武器系统针对的是活体生物的神经系统,可不是机器人的电路什么的。”在躲过一通劈头盖脸飞来的电击飞镖后,历史学家一边与他的那对“伙计”拼命朝着远离那些机器人的方向发足狂奔,一边解释道。说实话,他的这副又矮又瘦的身板居然也能跑出这种速度,倒也充分表明了人在紧急状态下可以发挥出多么惊人的潜力,“总之,根据我的判断,我们目前持有的武器并不足以有效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
好极了,多谢提醒。不过就算他不说,我也能看出这点就是了。在这些不怀好意的大家伙钻出来之后,在场的所有人立即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一切带扳机和管子的玩意儿,将子弹、霰弹甚至激光雨点般地砸向了这些玩意儿,但除了噼里啪啦地听个响儿之外,实际效果约等于零。当然,我不认为这些家伙的装甲能够抵挡得住“走为上号”的那挺重机枪,更别提“走为上二号”装备的那些无比凶残的大杀器了。但很不幸,这两辆车现在都停在差不多一千米外的空地上,至少眼下压根儿指望不上。
“别担心,少校。”历史学家显然看出了我在想些什么,“虽然我们暂时没有能直接干掉它们的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对付不了它们。”
“呃?你是指——”
“所有本地人,多谢你们帮忙!现在请立即离开这里!”历史学家一边大喊,一边朝着已经开启的地下大门挥了挥手,“其他人,跟我一起下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