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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境与惨淡透顶的现实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3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19

1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闷热中,动弹不得的我就像是一只陷入蛛网中的昆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凭着残存的那点儿半清不醒的意识倾听着周遭的声响。事实上,这根本就算不得一个选择。毕竟,就算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声音也会粗暴地钻进我的耳朵、敲打我的鼓膜,让我的脑子在一阵又一阵的胀痛中颤抖。

那些不断骚扰与折磨着我的声音有很多种:爆炸声,飞行器高速撕裂空气的啸叫声,建筑物垮塌的沉闷轰鸣,易燃的纤维在高温氧化时化为灰烬的轻微脆响。这里到处都是火的声音、风的声音、人的声音、死亡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的毁灭气息让我时刻都能清晰地意识到,我正处在一片毁灭风暴的中心,而我身边的一切,随时都有可能走向万劫不复。

当然,这幕戏剧的结局对我而言并无悬念。在我意识的角落中,一个念头告诉我,此处并不是我的终焉之所。而在我身边也并非只有燃烧着的毁灭与死寂,我能够感觉到,某个我熟悉的人正在照顾我,在干热的、带着燃烧气息的风中,我能够嗅到一丝细微的、属于女性的味道,而我也下意识地知道,这意味着某个关心我、爱护我的人正待在我的身边。我意识的一部分告诉我,我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一切并非脑中的幻觉,也不是目前正在发生之事,而是很久之前留下的记忆,但我混乱的大脑却拒绝进一步说明这段记忆来自何时,又为何会在这时重新冒出来。

“咪咪?你回来了?”一阵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问道。温热的气息刺激着我的额头,让我感到了一阵并不合适的悸动,“找到能帮忙的人了吗?”

“咪咪找到了哦。”另一个距离远一点的声音说道,“虽然之前和我们在一起的大家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不过这附近还是有人的哦。”

“那就太好了……唉,等等!你说不是我们的人?”第一个声音惊慌了起来,“我不是说过,不要在这种地方随便接触陌生人的吗?万一阿德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辈子都没法报答—— 咦?那是谁?别、别过来!你再接近的话,我是真的会开枪的喔!”

“栗子姊姊,你别害怕啊!”来人有点儿困惑地说道,“这位大姊姊是自愿来帮我们的。你之前不是说,我留在这儿根本帮不上忙,所以要我去别的地方找人来帮助阿德吗?所以我才——”

“像你那样直接用胶水去粘阿德头上的伤肯定是不行啦!我以前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那种强力胶是有毒的!既不能用来吃,也不能拿来粘别人的伤口啦!万一阿德出了什么事,我们俩这辈子都会背着恩将仇报的恶名,到时候我们该……不对,等等,咪咪你快点离那家伙远一点儿!那制服……那、那可是傀儡啊!”

“我没有恶意,”第三个声音说道,平稳而缺乏感情,“我也对你们没有威胁。”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咦?傀儡什么时候也会这么说话啦?从来没见过耶!难道你其实是人类?”

“问题指代不明。如果需要答案,请以符合逻辑的语言给出‘人类’这一概念的具体定义,”第三个声音继续平板地答道,“否则问题无从回答。”

“算了,能说出这话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不过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

“本个体的半有机体中央集成处理模块,又称‘人造脑’的部分机能因为外部原因,目前已经发生C级故障,部分存储数据损失,无法恢复,等待回收再启动中。”

“数据损失?啥意思?咪咪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么个怪人的?我看这家伙的脑子肯定有问题,万一她对阿德不利, 我们……”

“这个……唉嘿嘿……这位大姊姊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咪咪是在南边的山下面的一辆‘基路伯’重型坦克附近找到她的,里面的其他人都已经死了,而她好像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儿的样子——但在咪咪问她能不能帮忙时,她说她有‘必要的紧急救护能力’,所以咪咪就带她来了。”

“这……等一等!我以前也听说过这样的事儿,虽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骗小孩子的童话故事,根本不可能是真的……不不不,现在这种情况,要是不试一试的话那就太可惜了……喂,那个谁,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48420-30001ENG。”

“4842……这、这是啥鬼?电话号码吗?还是配额食品领取本的编号啥的?算了,反正也记不住,我就叫你艾琳好了。咳咳,艾琳,那个……嗯,请告诉我,你现在的任务状态和自我身份定位是——”

“数据缺失,无法判明。”

“能否重置?”

“可以。根据《紧急状态条例》第3-1 条的规定,任何自然人均有权限在特殊状态下对我的上述状态进行重置,而我目前的硬件条件也基本支持这类操作。您的要求是——”

“请帮帮阿德!怎样都好,请帮帮他,我没法处理他现在的伤势!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不能……”

“临时任务确认,为伤员提供医疗援助,成功概率预判:高。”平板的声音说道,“在已损坏载具0333-2A10里的战地医疗装备足以完成该任务。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你能给咪咪做冰激凌吗?”

“抱歉,我并不明白这个名词的具体含义,只知道那是一种食物。不过,我确实拥有制作食物的技术。”

“那……这个愿望呢?咪咪……呃……咪咪一直希望有更多的人陪着大家,虽然我们和阿德在一起也并不寂寞,但要是多一个人就更好了。因为咪咪和栗子姊姊都不太会照顾人,所以咪咪一直想要一个温柔又擅长照顾人的大姊姊,但最好不要像栗子那样什么都顺着阿德,就连他做了错事也不肯说。还有,如果有人能帮阿德修理那些枪啊、车子啊之类的东西,那就更好啦。虽然阿德总是说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但其实很多时候, 咪咪知道他那么说只是为了让我们放心而已……其实他只是没有钱请懂行的人帮忙,所以只好勉强自己去……呃,我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以前大家都说咪咪是自以为是、贪得无厌的坏孩子……”

“不,咪咪不是坏孩子,这些都是好孩子才应该有的愿望——为了其他人,而不是自己许下的愿望。”平板而毫无起伏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同样为我所熟悉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欣慰?“而且,这些愿望并非无法完成,我想,只要……”

有什么东西突然粗暴地压在了我的前胸与后背上。接着, 我便被带离了梦乡。

2

“呜哇——噗哇哇哇哇——咳咳咳咳咳——”

在艾琳和栗子一前一后的帮助下,我撕心裂肺地咳嗽着,痛苦而缓慢地吐出了那些呛在气管与喉咙中的水。虽说作为一名立誓为全人类的未来奋斗终生的义勇军战士,我并不惧怕任何艰难困苦。但如果要让我把不同的倒霉事件按不受欢迎的程度排名次的话,除了烧伤和中毒之外,溺水大概就是我最不希望遇到的意外情况了。

至少对我而言,这可比吃上一两发电击飞镖或者被捕捉网迎头兜个结结实实要难受多了。

“很抱歉,我……呃……我这回恐怕有些失算了。”在确定我总算脱离了窒息的风险后(事实上,由于太过担心我被呛死,负责拍打我的后背的栗子差点就打断了我的好几根肋骨),正在鼓捣着一个金属盒子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有些扭扭捏捏地说道。现在,他和我们正一道待在一处狭小而黑暗、看上去似乎是个杂货间的密闭空间里,作为这里唯一光源的暗红色应急灯与其说是在提供照明,倒不如说是在用微弱的红光折磨我们的眼睛,在晦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看上去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幸好大家都还活着,而且浑身上下的主要零件也仍然大体保持着完好状态,“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毕竟要把建筑材料老化导致的某些……额外的可能性考虑进计划中实在是太过困难,需要十分复杂的计算,而且在缺乏事先调查的前提下难以量化……”

说得好。不过就算他之前考虑到了这些破事,我也不认为情况会有什么变化——现在想想,自打艾琳,哦不,严格来说是爱尔卡强行破坏了门禁装置、并引出了那帮子警卫机器人后,我们其实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虽然罗蒙诺索夫保证,那些家伙不会宰掉我们,但我的同伴们全都有着健康而正常的心理状态和个人喜好,因此自然没人希望挨上一发电击飞镖或者被锦纶捕捉网兜头套住,然后在那个垃圾堆里就这么放上半天的无薪假。虽然就地撤退,然后带上“走为上号”车厢里的那些单兵反装甲武器卷土重来也算是可行之策,但就算一切顺利,这么做多半得额外花掉几十分钟时间,对于需要争分夺秒的我们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好主意。相较之下,让其他无关人等立即撤退,并索性直接冲入“城堡”的入口、依靠速度甩掉这些玩意儿显然是相对而言最不差的选项——当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也确实是这么建议的。

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

我必须承认,至少在一开始,这一决定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由于过度笨重,再加上整整两百年来年久失修、缺乏保养, 就算那些安保机器人还能动弹,在脚力方面也无法追上一群因为肾上腺素的过量分泌而双脚生风的成年人类(当然,我们的激动纯粹是源自对于完成任务、实践我们的使命与诺言的强烈渴望,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害怕在屁股上挨一发高压电),更重要的是,地下建筑群狭窄的入口,以及入口内侧坡度陡峭的螺旋形扶梯结构都为我们提供了更大的优势。虽说那些机器人的大小勉强允许它们在楼梯上走动,但很显然,它们最初的主要使命显然应该是在大门之外的开阔空间进行守备。在狭窄弯曲的楼梯上,这些家伙腿脚不灵活的劣势被放大了。在冲入大门后没多久,我们就把这堆可恶的古董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一切看上去正在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很不幸,在这儿,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玩意儿并不只有那些该死的机器人的腿部关节而已。

由于之前那个模糊的梦境留下的不少残片仍然淤塞在我的脑子里,我的回忆现在仍然有些混乱。我只知道,在一段不算太短、但应该也不会太长(否则我也没法完完整整地在这儿琢磨这些问题了)的下坠之后,我并没有如同预料中那样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就此变成一摊糊在冰冷混凝土上的恶心糊状物,而是一头栽进了一汪冰冷的液体之中。

那是水。相当深、相当冷的水。

或许是由于过度紧张,我实在是有些想不起来在落水之后发生的事了——没错,就像所有曾在联合军一线战斗部队(尤其是那些最精锐的快速反应营)正儿八经混过的家伙一样,我不但会游泳,而且也接受过必要的武装泅渡训练。就算刚刚从不算太低的高度来了一次业余至极、以职业比赛标准大概只能打零分的高台跳水,而且身边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砸进水面的楼梯残骸、安保机器人和别的零零碎碎,但我在理论上也应该应付得来……呃,这么说的话,我后来到底是怎么溺水昏迷的?为什么又会待在这种地方?

“阿德,你其实用不着这么自责的。今天的事并不是谁的错。”或许是室内光线太过昏暗的缘故,栗子把我那苦思冥想的表情当成了某种自责,并对我投来了货真价实的怜悯与关怀的目光。说实话,这样的误会其实倒也不坏,“没人能够提前料到那么多的意外,我们现在都还能平安无事,这就已经非常好了。”

“是啊,至少比上次平安。”我苦笑着抬起一只胳膊,露出了一处位于腋下的伤痕——那是上次探险之行为我留下的“纪念”,“顺便说一句,你缝合伤口的手艺可够……特别的,简直和裁缝缝衣服差不多。”

“那个啥,我其实不是裁缝啦。”栗子对着手指,似乎很不好意思,“我以前只是在村里的裁缝那里当过半年学徒,所以严格来说……”

啊喂,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我可不觉得我们现在算是平安无事。”之前一直缩在墙角的平娜嘟哝道。她那条原本好使的右侧胳膊似乎在落下来时碰到了什么很硬的东西,现在只能无力地垂在一旁,而她的跟班德尔塔则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一旁,脑门上醒目的瘀青充分表明, 这家伙同样无力参与接下来的任何行动——虽然我也从没指望过这厮能派上任何用场(当然,从理论上讲,用他那张欠扁的脸去吸引敌方的火力也许是个行得通的主意),“别忘了,我们现在只带了自卫武器和一天份的紧急干粮,没有多余的弹药、没有重型装备、没有药物,而且已经无法原路返回。就算是被扔到敌后执行牵制任务的伞兵,恐怕都不会有我们这么惨。”

“无法返回?你是说……”

“你忘啦?下来时的楼梯已经没了,被我们给压垮了——而这里离入口的垂直高度差不多有二十米。”历史学家说道,身边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苦艾气味,“要是我们的总重量稍微轻一点儿,也许——”

“咪咪才不重呢!才不重呢!”经常抓不住对话要点的咪咪又一次愤怒地跳了起来,作势要给历史学家来一通撕、咬、抓、挠“套餐”。好在我和栗子及时地揪住了她,“所以我们没别的办法吗?”

“理论上来说,有。”坐在一旁的艾琳耸了耸肩。或许是由于刚才的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梦境的残留影响,在与她双目相对的刹那,我突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原因不明的慌乱情绪,脸颊与耳朵也变得有那么点儿热了起来……唉唉,这是搞啥?现在可不是放任这种情绪的时候啊!“现在地面上已经没有安保机器人,我们可以设法联络本地人,让他们用绳梯或者其他类似的替代手段帮助我们上去。”

“那我们为什么还待在……”

“因为这行不通。”平娜哼了一声,“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撂倒的了?”

“啊咧?”

“虽然追着我们来的那些安保机器人都完蛋了,但这下面还有。我估计,是我们在摔下来的时候闹出的动静把它们引来 的。当时你就被那些家伙给击中了,险些被淹死。”艾琳解释道, “栗子那时候差点儿被吓晕过去。”

好吧,被她们这么一说,我倒还真的想起来了。在我好不容易从那潭冰冷的深水中游上岸时,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打中了我。虽然打在背上的那几发玩意儿立即被装在我防弹护甲内侧的陶瓷护板弹了开来,但还是有一发擦过了护甲的边缘、扎在了我的脖子上……

“好极了,也就是说,我们为了不挨电击、不浪费时间才直接冲到这下面来,结果却两样都没逃过去,而且还被困在了这儿!”在仔细考虑了一遍前因后果之后,我现在恨不得找块豆腐把自个儿撞死,“这算是什么恶趣味的结果啊!”

“呃,我必须承认,目前的情况确实有点儿……糟糕。没错, 因为耽误了大约四十分钟时间,现在可可已经离开了我装在她身上的信号发射器的工作范围,因此我无法通过追踪信号来确定正确的前进路线,而且我们也确实无法选择原路返回,因为还有人受了伤,但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我们认输!”历史学家用与他小小的身板很不搭调的自信语气说道,同时继续拨弄着嵌在墙壁里的那个金属盒子里的东西,“阿德南少校,你不是经常说,你们义勇军生来就是为了战胜一切困难、实现文明的复兴而存在的吗?现在正是各位大展身手的时候!”

“那个……呃……怎么说呢……”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没错,我们义勇军在公开场合确实是这么自称的,但大家都知道,广告用语和实际情况之间存在那么一丁点儿适当的偏差,其实也是在所难免的,对不对?凭什么旅馆第二贵的“至尊级”房间的床上可以出现蟑螂,号称“超级柔韧耐用”的毛毯可以在半年内破得和渔网一样,而我们义勇军就非得要解决这种混账问题啊?难道国家的教育部门不应该好好反思反思,为什么他们不能培养出几个专门对付这种破事的专家呢?

就在我一边支吾,一边非常正当地抓着狂时,一阵轻快的百合花香气突然让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这个浑蛋居然在用一只手捂着嘴偷笑!

“喂!虽然你是我们的雇主,而且在理论上不需要参与战斗勤务,但现在可不是看笑话的时候吧!”同样注意到这一点的栗子很不高兴地质问道,“我们现在可是被一起困在这下面耶!就算不在乎我们会怎么样,你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吗?”

“嗯,我当然不担心。”历史学家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同时关上了他一直摆弄着的金属盒的盖子,“现在我们只需要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等?刚才明明是你说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的!到底还得等多久?”

“三,”历史学家伸出了三根指头,“二,一。”

接着,位于这处小房间顶部的一扇金属格栅突然嘎吱作响地打开了,两个我熟悉的玩意儿嗡鸣着从里面飞了出来。

3

十分钟后。

“哇哦,阿德阿德,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好像很厉害耶。”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这些装潢,这儿以前肯定是什么很重要的场所吧?”我一边在齐膝深的地下水中费力地跋涉,一边随口答道,“你看墙上的那些马赛克壁画,还有放在门附近的那些镀金花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说不定以前这里是用来招待贵宾的卧室,而门上的那个蓝色,还有那个粉红色图案,肯定是某种代表身份的——”

“那两个标志分别代表男生和女生啦。这地方以前是员工厕所,你看不出来吗?”罗蒙诺索夫打断了我的话。这位历史学家兼这次远征的发起者现在正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戴在手腕上的穿戴式终端——这件玩意儿是他的无人机“伙伴”之前带给他的,“嗯,还有,咪咪,你可千万别随便把那扇门打开哦。”

“咪咪知道了,”正好奇地想要拧开男厕所门把手的咪咪说道,“因为女孩子不能随便进男厕所,对吧?”

“不,因为根据穆吉和贺尼替我侵入系统找到的资料来看,整个‘城堡’——也就是原联邦科学院的地下建筑群——里的下水道系统基本都损坏了,而且这里到处都是积水,”历史学家轻描淡写地说道,“要是你不想和两百年前的古董级排泄物泡在一块儿,那就别乱开这种门。”

“恶心!”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军用压缩干粮的栗子打了个寒战,险些把嘴里正在嚼着的东西吐了出来。如果平娜或者艾琳在这里的话,大概会对她这种动辄大惊小怪的做法提出批评。不过,手臂肌肉挫伤、关节脱臼的平娜没法继续行动,为了照顾她和德尔塔两名伤员,平时坚决不肯触碰武器的艾琳也被我留在了原地。

“那我们就没法把这些水给弄掉吗?”在不知第几十次撞到浸泡在水中的不明物体后,我问道,“你不是说你的那两个‘伙计’能够进入‘城堡’的系统吗?难道它们……”

“做不到,毕竟这两个孩子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历史学家像爱抚宠物一样伸手拍了拍正“趴”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的那对多功能无人机。虽然它们已经充满了电,但历史学家还是坚持让它们处于待机状态,以备不时之需,“虽然‘城堡’里的设备是大战前最先进、最耐用的科技产品,甚至在两百年后的今天,其中的大多数仍然能够运转,但电力是个大问题。从理论上讲,我可以试着启动瘫痪的排水系统,但这里总共只有三套作为备份的小型地热发电机组还能运转,提供的电力顶多可以启动一些不那么耗电的辅助系统。要把这几万吨水排干,那可就远远不够了。”

“但以前……”

“过去的联邦科学院有整个首都电网提供源源不断的电力, 而且那时候,‘城堡’的结构仍然是完好的,不像现在这样千疮百孔,简直像个漏斗。”历史学家按下了终端上的一个按键,让它投射出了一幅人类脑袋大小的三维全息图。按照他的说法,这幅图来自“城堡”的区域损害管理系统的实时数据库,就连安装有专业入侵程序的“穆吉”和“贺尼”也花了不少工夫才把它给弄出来。不过,我并不关心它到底是哪儿来的,既然这玩意儿一直都很好用(虽然这个“一直”不过是区区十分钟而已),那我就可以暂时信任它,“瞧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光是‘城堡’的这个区划,起码就有三处严重坍塌,那些地下水就是从这些地方源源不断地漫进来的。”

“嗯,好极了。”我看着那幅错综复杂的地图,下意识地挠了挠脑门。虽然显示的仅仅是整个“城堡”的一小部分,但这幅地图中的三维隧道结构足以让最善于织网的蜘蛛都甘拜下风,也足以让任何空间感不强的家伙在第一眼瞥见它时头晕目眩、脑袋发疼。在图中,基本完好的建筑部分被标识为蓝色,占了整个建筑的一大半(废话,否则我们也没法在这下面跑来跑去了),部分结构受损、存在较大坍塌危险的地方则是褐色,而总数上百、大小不等的损毁之处统统都被标记为红色。在很多区域,我都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灰蓝色——那是在过去两个世纪中从不同的裂痕与坍塌口涌入“城堡”、聚积在这里的地下水,而三组尚在运转的发电机组,以及通过它们获得了电力的设备和供能系统则全都笼罩着醒目的金色光晕。

“当然,这些地下水也不是没有好处。”历史学家继续说道,“虽然刚才的……意外让可可领先了我们几十分钟,并且抢先控制了基地的主要供电、输电、安保和门禁系统,但地下水加速侵 蚀的作用让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效能。最重 要的是,由于中央电力控制程序与某些发电机组的联系受损,这些机组的操作权限被转到了应急电力调配室——也就是我们刚才待的那地方。”他指了指三台发电机中的一台,“如果不是有这种巧合,我也没法把电力调给我指定的备用控制设备,从而让穆吉和贺尼有办法侵入基地的系统,并进一步把控制权限转移到这种方便基地人员在紧急状态下使用的穿戴式迷你个人终端上。”

“所以说,其实我们现在能做到可可之前做的那些事咯?”栗子问道。

“我倒是想这么做嘞!问题是,在主要控制系统还在运行时,备用控制终端的权限必然低于它。我可以趁可可不注意时去操作她没有直接控制的某些系统——”历史学家摁下了穿戴式终端上的一个按钮,我们前方的一扇大门立即嗡鸣着打开了, 而几盏满是污渍的应急灯也半死不活地亮了起来,让我们勉强可以在不开头盔上的战术灯的状况下看到前面的路,“但如果我们与她的控制权起了冲突,她就会发现并取消这些命令。这也是我们不能简单地沿着她下来时的那条路前进的原因——无论是命令挡路的安保系统停火,还是让得到了‘封闭’命令的门禁开启,都肯定会导致这种冲突。”

“这不公平……”我嘀咕了一句。在全息地图上,所有还有电力供应、可以被打开的门禁都标注着每一次被开启的时间,同时也显示出了曾经通过这里的人的行动路线。很显然,在进入“城堡”后,那小妮子就径直穿过了那条最安全、最完整、自然也最好走的主要通道,最后进入了一处位于地下五十五米、用显眼的字体标注着“‘国王’计划研究总控室”的建筑。而没法走这条路的我们则只好选择了一条曲曲折折、弯弯绕绕,由一系列备用逃生通道、下水道和通风管道连接而成,而且到处都是该死的积水的路。

“少给我抱怨这些有的没的!起码我们现在还有路可走,而且还知道该往哪儿去,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历史学家一边在几乎淹到他腰部的水中艰难前进,一边不断用终端打开各种各样的普通大门、防火门、锈迹斑斑的闸门和别的拦路的装置。

说实话,要不是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必须争分夺秒地前进,我倒是很乐意仔细瞧瞧这下面的景致。与我想象中那种充满了刻板的灰白色调、纯粹实用主义的形象不同,“城堡”过去的主人们显然颇有生活情调。除了用马赛克瓷砖画和花盆装点卫生间之外,他们甚至还在公共食堂里摆放了不少热带风情的椰树模型和塑料藤蔓,在休息室里设置了全套健身器材、小型人工沙滩和奢侈的巨大的室内游泳池——不过,后者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无处不在的积水使我们无法看清脚下,走在最前面的罗蒙诺索夫险些一脚踏空、直接溺水。在咪咪把他拽住后,这家伙立即爆出了一串与他的可爱形象完全不符的粗口。

除了这些休闲娱乐设施之外,“城堡”里还散落着大量用途明确或者不那么明确的机械设备。在一些废弃的通道中,我们发现了用于内部交通的铁轨,以及在轨道上变成锈迹斑斑的空壳的迷你电车;而在另一些地方,成箱的备用零件已经在地下水漫长的浸泡中变成了一块块面目模糊的生锈“礁石”。我看到了许多似乎是武器原型机的机械残骸,看到了被打烂的测试用混凝土标靶,看到了成堆浸泡在水中、天知道曾经用来装过什么的试管和培养皿,还看到了一些被机械吊臂悬挂在仓库的天花板边缘,有着与人类相似外形的巨大机械。

“那是啥?”

“MEW,多功能工程步行机。过去的高级玩意儿,无论是搬砖、扛包,还是修修补补,啥都能干。”历史学家瞥了那些东西一眼,然后咂了咂嘴,似乎是在表达惋惜,“别多想啦。这东西可不是自动的,就算还能开,我也不希望被自个儿的雇员给一脚踩死——这种下场根本是对我的侮辱。”

“最好是啦!”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在之后的几秒钟里,我的脑子里至少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几十次我的队员们像烂番茄一样被那些机械大块头的碟形脚掌踩扁的情景——更重要的是,这种不合时宜、也不够道德的想象居然让我感到了一丝阴暗的愉悦。

唉,真是罪过。

在这之后,我们又继续沿着历史学家在那幅地图上标出的替代路线前进了好几分钟,经过了十来个不同的房间和功能区。最后,当一扇生锈的卷帘门被打开后,我们停下了脚步。

“这是啥地方?”

虽然眼下“城堡”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泡在了水里,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片相当于小型湖泊的开阔水域还是让我开了眼界。别的不说,在入口附近的墙壁上,我居然还看到了几艘挂在墙上的挂架上的轻型划艇!难不成当年咱们老祖宗的生活奢侈到了这种地步,在地下有游泳池不够,还想要玩赛艇运动?

“呃,过去这里是‘城堡’内部的储水池,通过管道系统与烟波江直接相连。”历史学家一边示意咪咪和栗子把那些划艇搬下来,一边答道,“根据记录,储存在这里的江水会在附近的内部水净化车间里进一步处理,然后供给整个设施——除此之外,这里似乎也被用来测试诸如个人水上救生装置或者小型特种舟艇之类的设备。”他小心翼翼地将一艘单人划艇从墙上取下、在水面上放平,仔细检查是否有漏水迹象,“如果地图没错,储水池的另一头有直通上层区划的通道,那里也是记录中‘国王’的所在之处。”

“就是那儿吗?看上去有点远啊。”我打开头盔上的战术灯, 将光柱指向了水池的另一端——在大概两百多米外,确实有一座螺旋状楼梯存在。除此之外,在上方的天花板上,还分布着好些装着金属格栅的通风口。或许是由于视觉错误的关系,当我盯着其中一处通风口看时,那些黑洞洞的格子眼儿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不,这不是错觉……那玩意儿确实在变得越来越大,不,应该说是变得越来越近才对。

等等,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糟糕,这下事情大条了。

4

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名联合军士官候补生时,教官曾经在求生知识课上提到,在脱离地面、失去支撑点的状况下,人类是最容易陷入慌乱、失去理智的。作为一种在地面上双足行走的动物,我们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脚掌受力、稳住重心的感觉。据说,很多溺水死亡者就是因为一时无法适应失去重心的感觉,因此才无法将口鼻部位伸出水面,最终淹死在并不深的水里的。

当然,作为在武装泅渡项目上拿过高分的优秀学员,溺水这事自然是与我无关的。但是,我在此时此刻的情况却很像是溺水:在身体完全脱离地面的瞬间,一阵无法抑制、纯粹出于本能的恐慌感顿时席卷了我的周身,让我的喉头发凉、胃部抽搐、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当然,拜我那在无数意外状况中接受了千锤百炼的优秀心理素质所赐,这种非理性的惶恐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我没有像那些缺乏训练和经验、只凭着一腔热血(或者更准确地说,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特有的冲劲)撞进陷阱的年轻人那样哭爹喊娘,鬼哭狼嚎,更没有凭着求生本能胡乱挣扎。

因为我及时地意识到了抓住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居……居然是漂……漂……漂……”我的上下牙不断地打着战,同时断断续续地用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挤出了这么一句话——当然,这纯粹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泡在水里、有些体温过低,绝对不是因为我害怕了!“这……漂浮怪怎么会……会在这儿?!”

“阿德南少校!请保持冷静!千万不要乱动!”又过了两秒, 已经爬进划艇的罗蒙诺索夫也看出了门道来,并朝着我大声地喊道,“那是漂浮怪!盲目挣扎非常危险!”

哦,多谢提醒。不过就算他不说,我也相当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虽说被漂浮怪给抓住的新鲜体验绝对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品尝到的,但每个在外头打滚久了的义勇军多少都知道一些关于这种最常见、最容易对付、但也最常让人阴沟里翻船的“异兽”的情报:这些静悄悄地飘浮在空中的透明大水母几乎没有视觉和听觉,平时总是完全盲目地在低空中飘来飘去,通过几条拖到地面上、长达十余米的感应触须四处摸索,并且对于通过这些触须探测到的震动极端敏感。一旦碰到了什么貌似能够吃下去、并且可能被消化的东西,漂浮怪就会立即伸出另一些布满黏性物质的触手将其卷起来。不知为何,如果被抓到的玩意儿一动不动,漂浮怪很可能就会这么卷着它飘浮几个钟头甚至几天,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其塞进自己的胃囊里;一旦目标拼命挣扎, 它的第三种触须就会派上用场,这些布满了剧毒刺胞的短触须释放出的神经毒素可以在几十秒内阻断猎物的神经电信号传输,并导致呼吸和心搏骤停。虽然在理论上,这种毒素的解药是存在的,但除非你恰好有一艘黄金时代的亚光速宇宙飞船,否则绝对不可能及时赶到能注射那玩意儿的医疗中心。

当然,对付这东西其实也一点不难。如果你没被抓住的话, 只要设法辨识出漂浮怪在空中的位置,然后从容地朝它们开火就行了。如果你不幸中了招,那也只需要以尽可能轻的动作拔出随身携带的刀具,并以最快的速度切断缠住你的触须就可以了。

……不过,这一切还有个小小的前提:你的双手必须还能动弹。

“那鬼东西把我的双手都给绑住了!”我大声喊道,“我现在没法动!”

“阿德!你撑着点儿!咪咪这就把它打下来!”咪咪抽出了挂在胸前枪套里的“撕裂者”自动手枪,用挂在枪管下的战术手电照亮了那个半透明怪物气球般的轮廓。从我目前的角度望去,位于这玩意儿身体下方的那张嘴,以及它用来调节飘浮高度和姿态的那对喷气阀看上去活像是一张脸,而且还是一张颇为邪恶的笑脸。不过我很清楚,这家伙已经得意不了几秒了(要是它那简单的中枢神经结里有“得意”这个概念的话),毕竟我对咪咪的枪法可是很有自信的。

……唉,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咪咪,别!”就在咪咪开始瞄准时,栗子和罗蒙诺索夫立即一左一右地摁住了她,“不能对漂浮怪随便开枪!不然阿德会有危险!”

唉,就是这个。

在不算太久之前,当我们在阿尔-萨尔特丘陵遭到大群“异兽”的突袭时,就曾经打爆了几十只漂浮怪。只不过,除了几具早已丧命的村民的尸首外,这些家伙当时并没有抓住任何活物,因此我们才敢对它们随意射击。虽然许多义勇军的人习惯于把漂浮怪当成会飞的活靶子,但不能在靠近它们时用热兵器随意射击也是常识。毕竟,几十、甚至是上百升氢气瞬间爆燃的效果可比一般的单兵枪榴弹与手雷要壮观得多,虽然把我烤焦啥的或许不够,但弄个三四成熟也差不多可以端上桌了。毕竟有些家伙就是喜欢又嫩又带血的……

我在想啥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虽然及时阻止了咪咪把我烤熟的举动,但栗子对眼下的状况显然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我该怎么办?阿德,对不起,我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让咪咪来!”或许是意识到光说“对不起”一点用也没有,被禁止射击的咪咪突然扔下了手枪,脱下了沙漠迷彩大衣、靴子、袜子、背包、头盔、防弹护甲、水壶和弹药携行袋,只留下了内衣裤和挂在腰间、扣着多功能刺刀与工具包的腰带。嗯,我必须承认,虽然目前我正深陷危机、很可能在几分钟或几小时内便被塞进一个满是pH 不到2.5 的黏糊糊液体的胶质胃囊里、体验一番被消化的感觉,但在咪咪完成这一系列让人不明所以的行动的过程中,我的目光一直都没从她身上离开——当然,这纯粹是基于队长的责任,毕竟我一直都很想亲眼确定这个总是大大咧咧的丫头是不是随时都按照条例携带着全套战斗装具……没错就是这样!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哦!

不过话说回来,她到底打算干啥啊?

“阿德!别担心,我这就过来!”在把一切能脱的几乎都脱光之后,咪咪开始一步步朝着深水区走去,一边用一只手奋力地拍打着水面,一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朝着空中举起了一只手臂。呃,她这又是做什么?要拉我下来?但我现在已经被那该死的漂浮怪物拽到了离地四五米高的地方,这么做怎么说也不太现实。

更重要的是,当我将视线转向她时,装在我头盔上的照明灯也恰好照出了一个悬浮在咪咪头顶上的半透明影子。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我还是立即分辨出了那是什么。

“咪咪!小心上面!”

但这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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