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曾经与我一道并肩战斗过的所有人中，咪咪虽然并不是最聪明、学习能力最强或者最博学多才的（事实上，我必须承认， 她大多数时候都有点儿傻），但她却绝对是最机警、也最懂得随机应变的人，而且没有之一。在我们共处的那几年中，我曾经不止一次亲眼见证她敏锐地发现其他人未曾注意到的潜在危险， 或者在千钧一发的混战中帮助我们逃出生天。正因如此，当咪咪的一只胳膊被漂浮怪缠住、并被拽往空中时，我才会大吃一惊——虽然这些近乎完全透明、行动悄无声息的怪物偷袭猎物的本事确实不差，但咪咪应该是我们这些人中最不可能中招的那个才对。
不过，我的这种讶异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
“呀哈！”在被拽离地面的瞬间，咪咪并没有试图挣脱束缚。相反，她立即举起没被缠住的另一只手，反过来揪住了卷住她手臂的触须，随即以令人目不暇接的动作麻利地将这些柔韧的凝胶状结构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纠缠成束、顺便还打了个结，将它们变成了一根临时的“绳索”。接着，这个运动能力惊人的女孩用双手拽着相互纠缠的触须，开始用爬绳的技巧朝着漂浮怪的气球状躯体爬去。
虽然作为智能最为低下的异兽，漂浮怪那简单得可怜的神经中枢甚至连严格意义上的“大脑”都算不上，但眼前这只突遭猎物反制的大家伙还是本能地采取了还击行动：至少十来根比普通触须更加坚韧、表面布满剧毒刺胞的黑色毒触手就像标枪般接连从分布在它口器周遭的软囊中射出，刺向了咪咪。对于已经脱掉包括头盔和装甲在内的全部护具的后者而言，哪怕只被一根这样的有毒“标枪”刺中，都会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死亡。
不过，在此时此刻，这种可能性并不成立——至于原因？拜托，因为那是咪咪啊。
没错，因为她是咪咪。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虽然全程都大睁着眼睛，但我其实压根儿就没看清咪咪用她身上唯一的武器——那把由第二军团兵工厂委托据点镇出价最低的铁匠作坊打造，还免费附送一个什么罐头都打不开的开罐器的多功能刺刀——斩落那些剧毒触手的全过程。当刀刃挥舞所留下的银色残像在我的视网膜上消散时，试图捕食咪咪的漂浮怪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卫手段，大量半透明的黏液不断顺着它那些齐根而断的触手切口滴落而下。
好耶！干得漂亮！不愧是我们家的咪咪！
我原以为咪咪会趁机砍掉这家伙剩下的触手，然后趁机逃离对方的魔掌。但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又一次让我吃了一惊： 在用牙齿咬住刺刀后，咪咪继续抓着漂浮怪的触手，三两下便爬到了它的气囊部位。接着，她将刺刀换到手中，狠狠地扎进了漂浮怪的气囊里。
唉，这看上去就非常疼……才怪啦！漂浮怪这种没大脑的玩意儿其实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疼。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我突然对这件原本无足轻重的事感到了一阵惋惜。
随着一阵刺耳的“嗤嗤”声，混合着大量水分与体液的氢气随即从漂浮怪气囊表面的切口中喷涌而出，产生了一股强而有力的推动力，将漂浮怪以及咪咪一道朝着我的方向推了过来。咦？等等，难道咪咪刚才是故意让这家伙抓住她的？这倒是可以解释她之前那些看上去脱线的行为了：扔掉全套装备可以减轻重量，故意拍打水面则可以制造出可以被漂浮怪探测到的震动——当然，我在刚开始时想不到这点也并不奇怪。毕竟除了咪咪，别人就算能想到这种营救方案，也压根儿没那个能耐去这么做。
但我很清楚，咪咪就是做得到。在这种时候，她可是百分之百值得信赖的。
随着第一只被她当成“便车”的漂浮怪气囊开始变瘪下沉， 咪咪当机立断地割断了缠在手腕上的触须“绳索”，将它迅速结成一个临时绳套后抡过头顶，直接甩向了不远处的第二头漂浮怪。接着，利用这个倒霉鬼作为一次性支点，她像荡秋千一样在空中划过了一道足以令职业杂技大师都叹为观止的漂亮弧线， 然后极为标准地落在了正在把我朝着硕大的口器方向拽去的那头漂浮怪的气囊顶部。
呜哇！干得漂亮！十分，不，一百分！不，应该比一百分还高才对！毕竟，当咪咪在怪物的气囊上方站定的同时，透过这家伙近乎透明的躯体，我看到了一些平时没机会看到的东西。
“呃……居然是草莓花纹的？什么时候买的？我记得上次她过生日的时候，我偷偷塞进栗子的生日礼物包里的可是特意挑选的猫咪花纹，难道她不喜欢？还是……”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不对，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而且她这是打算干啥？ 为什么把刺刀举得那么高啊？难道要直接砍开这个鬼东西吗？ 喂，等等，我现在双手还不能动啊！而且这下面可是……
扑通！
随着刀光一闪，骤然被切成两半的漂浮怪在眨眼间便攥着我撞上了下方冰冷的水面。虽然我在这之前及时地深吸了一口气，但拜水的表面张力、外加那玩意儿储存的气体产生的瞬间动能所赐，在被狠狠地拍在水面上的同时，我肺里的空气还是被粗暴地挤了出去，肋骨和心口疼得厉害，而双眼前也跳出来了一大串漂亮的星星。如果死在人类苍蝇拍下的苍蝇们以后要找谁诉苦的话，也许我可以去当一个感同身受的倾听者。
或许是由于作为水源的烟波江已经有两个世纪未曾遭受大规模工业污染的荼毒，水池里的水非常清澈，甚至让人光是看到，就会下意识地想要喝一口——当然，我现在可没这个闲情雅致。就在拼命蹬着双腿、努力以双手无法动弹的别扭姿势浮出水面的过程中，我突然注意到，在这看似空无一物的水中，到处都有大小从成人的指尖到脑袋不等的半透明椭球体四处游动。
好吧，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会冒出一大堆漂浮怪来了。
虽然许多异兽因为过于罕见，甚至连联合军政府的生物学专家们也无法了解它们的进化史，但漂浮怪这种烂大街的玩意儿可不在其中。所有人都知道，这玩意儿并非一辈子都是那副气球般的模样；相反，在幼年期，它们其实更像是一种水母，在从小池塘到海洋和湖泊在内的各种水体里四处游荡，靠过滤水中各种各样的微生物与有机质为生，只有在即将成熟之时，这些家伙才会进化出一套可以电解水分、制造氢气的特殊器官，长出在空中控制飞行方向所必需的多重气囊与气阀系统，成为专找冒失鬼麻烦的幽灵杀手。很显然，“城堡”里的这些漂浮怪正是通过供水管道进入这里的——当整座设施被抛弃后，供水系统入口的过滤装置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大量漂浮怪的幼体因此随着江水盲目地漂流进来，并在这里变成成体，最终将这个密封的房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死亡陷阱。
当然，考虑到这儿差不多已经有两百年没有除了漂浮怪之外的活物进来，我还能确定一件事——自打发育成熟的那一天起，那些飘在这里的“气球”们多半就再也没有吃过像样的一餐。虽说阿卡迪亚岛上的那些学究们至今还无法确定，像这种只具有最简单的神经系统的玩意儿到底能否感知到“饿”，并因此改变行为模式，但义勇军里的老江湖都说，饿着肚子的漂浮怪永远更加危险。
而这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呼——哈——”
在勉强赶在窒息前把脑袋探出水面、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后，还没等我来得及看清楚周遭的情况，有什么玩意儿就已经从身后抓住了我，把我硬生生地拽出了水面——万幸的是，从温热的触感判断，这大概不是漂浮怪，而是……
“感谢救主领袖！我刚才真的真的特别担心！”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的那家伙甚至没给我畅快呼吸几口空气的时间，就紧紧地抱住了我。由于这擒抱攻击实在是太过强而有力，刚才没有被呛晕的我却险些在这种时候被勒得失去知觉，“要是你出事了的话，我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谢谢关心，栗子。但……呃……麻烦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如果你出事’这句话？！”虽然这个拥抱远比漂浮怪的“拥抱”让人舒坦，但我眼下可没空享受，“怪不吉利的。”
“因为阿德你就是很容易出事啊。”栗子理所当然地说道，同时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看来，这家伙刚才是真的急得哭了出来，“那个……怎么说呢？你天生就比较容易惹上麻烦？”
“喂！别把我说得跟扫把星一样啊！”我抗议道，同时在栗子的帮助下调整着平衡。我现正和栗子一道坐在一艘我们先前发现的那种小型划艇上，而在不远处，咪咪则爬上了罗蒙诺索夫划 来的小艇。从这玩意儿两侧的可收放式平衡摆结构、艇身内的 小型储物舱，以及低调的灰绿色迷彩涂装判断，它显然不是竞赛 或者运动用的小艇，而是某种用来测试的特种作战装备原型，“还有，我们现在还没安全呢！你要是不想后悔一辈子，最好赶紧放开我划船！”
“哎，对！”或许是被“后悔一辈子”这个词儿刺激到了敏感神经，栗子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后扔给了我一把短桨。接着，过去从没一同划过船的我俩开始凭着一股子蛮劲儿拼命地挥起了船桨——在我们身后，几十只、也许是上百只漂浮怪正在“嘶嘶”的喷气声中朝我们的方向逼来，半透明的身躯在半空中挤成了一片，在照明灯的光束下看上去，活像是一大堆脏兮兮的泡泡。
“这样不行！”在划了一小会儿后，栗子说道，“我们甩不掉它们！”
“我明白！”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我答道。虽然漂浮怪们看上去慢条斯理，动作迟缓，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些家伙一旦锁定猎物，就能在短时间内通过持续排气推进维持与人类快速奔跑接近的速度。对于不擅长划船的我们而言，这个速度已经非常不妙了，“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那我们——”
“别担心，我有办法。”在短暂的思索后，我咽下了一口唾沫， “当心了。”
2
“哇啊！我的屁股！我的屁股被烧着了啊！”
“我、我就说过想别的办法了嘛！谁叫你——呜啊啊！这里还有！当心！又要爆炸了！”
在向栗子保证“有办法”一分钟后，我们一行四人一边神色慌张、手忙脚乱地沿着通往上层房间的宽阔螺旋状楼梯发足狂奔，一边以最为夸张的声音和语调大呼小叫着，以此发泄心中的惶恐与怒火。当然，我很清楚，对除了我之外的另外三人而言， 这股子火气有很大一部分是针对我的，毕竟，要不是我刚才干了那档子事儿，我们现在也不必如此狼狈。
呃，不对，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毕竟我刚才所做出的可是彻头彻尾的正当行为。如果我那时没有抽出激光手枪、照着朝我涌来的漂浮怪们一口气打光一整块能量电池的话，那些玩意儿多半会再次在我们成功穿过水池之前就把我，甚至是栗子给抓住。呃，我知道也许有些人会喜欢多玩几次美人救英雄的戏码，可我实在是不希望继续劳烦咪咪为我冒险了。
结果情况就变成了这样。
虽然我们这些混义勇军，啊不对，作为义勇军一员为全人类的幸福艰苦奋斗的家伙多少都曾经亲手打爆过几只漂浮怪，也知道朝这种玩意儿开火意味着什么，但我敢打包票，过去肯定没人在像这样的封闭空间内朝着数量如此庞大的漂浮怪扣动过扳机。随着最初的几只漂浮怪被击中起火，接二连三的爆炸迅速填满了储水池的上方——最初被我发射的激光束点燃的那些家 伙很快便成了乱窜的火球，并接连在爆炸中化为飘散的余烬，而其他漂浮怪也在被波及后开始燃烧、爆炸，并波及更多的目标， 然后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整个过程看上去颇有几分像是放射性重元素核被轰击后发生的链式反应。当然，从结果上看，我这么做确实达成了“阻止那些怪物”的目的，只不过……
“别停下！千万别停下！这边也有东西掉下来了啊——”
“我们看得到啦！闭嘴！快跑！”
嗯，我根据结果判断，聚集在储水池所在的地下空间中的漂浮怪恐怕远不止几十甚至上百只。事实上，它们几乎完全透明的外形，在一开始时导致了我们对它们数量的严重误判。只有当密集的爆炸开始撼动整个地下空间时，我们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这时，在一轮轮爆炸冲击波的影响下，大块大块的混凝土、金属格栅、灯具和其他玩意儿开始从常年缺乏维护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接连崩落，像雨点般砸向了我们。
万幸的是，在我开火时，我们离通往上方楼层的螺旋楼梯已经不算太远，因此才得以在短时间内逃出了这场疯狂的爆炸嘉年华。而就在我们从楼梯上离开后不久，楼梯便在我们身后整个儿分崩离析，在一团烟尘中消失了踪影。
“呼哈——好险啊！”在确认终于不需要担心漂浮怪、爆炸以及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各种破烂后，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在刚才的一片混乱中，罗蒙诺索夫的大衣一度在爆炸中被点燃了下摆，我的肩膀被一块落下来的不明物体砸肿了一块，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一些不算严重的挫伤、烫伤和划伤，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考虑到我们刚才所惹上的麻烦的规模，这种结果甚至可以说是值得庆祝的……
呃，当然，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们可没那个闲情逸致进行庆祝。在喘过气来之后，我以一名老练的义勇军战士的方式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虽然通过罗蒙诺索夫找到的那份地图，我已经大致了解到，位于储水池上方的这处地下空间、亦即可可最后进入的地点是一处内部空间比下面的储水池还要大上三倍的圆柱状地下建筑，但只有在亲自站在这里后，我才算是对这儿的巨大有了个直接印象。这处建筑仅仅平面面积就已经超出了下方的储水池，其直径足以并排塞下两个联合军新兵训练营里的标准操场，而顶端到底部的高度更是足以完整地容纳一座十层居民楼，甚至还能有点儿剩余空间。大量用不知名材质打造而成的银白色栈桥、脚手架与环形阶梯在这广阔的空间中四处交错盘旋，将这里变得活像是一座巨大的蜘蛛巢，而在圆柱状空间的外墙上，成百上千一米见方的六角形格子就像蜂窝般有序地排列着，其中有东西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一时也无法判断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里和“城堡”的其他地方并不一样。在上来之后不到五秒钟，灰头土脸的我就已经确定了这一点。在别的地方，我所看到的只有各种各样锈蚀的设备残骸、遍地的积水、堆积如山的垃圾、失效的通风与排水系统、寥寥无几的昏暗应急灯，以及一切能令人联想起“废墟”这个词的东西，但这里却完全不同。在这处地下空间中，空气干爽而清凉，毫无异味，来自天花板和墙壁的照明也非常充足。一切设施都没有因为年久失修而破损锈蚀，而且看上去与“城堡”的其他部分的风格截然不同。事实上，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里更像是在另一个时代、由另一群人以完全不同的技术建造而成，然后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而在时间之河的湍流中漂流到了此时此处。
“是的！是的！就是这里！这里就是‘王座之间’了！”就在我还在呆呆地思考着这些问题时，同样灰头土脸的罗蒙诺索夫已经欢呼了起来，“我就知道！我的研究、我的猜测……都是对的！”
“喂，慢着，你刚才说……”
“很抱歉，之前忘了告诉你们，”历史学家解释道，“虽然缺乏可信的信息，但根据一些过去只在极少数人群之间流传的传说， 联邦科学院的选址其实是有特殊目的的——据说，在科学院尚未建立时，联邦的科技考古学家们偶然在日出城的地下找到了一处建立于黄金时代的建筑设施，并在设施中找到了许多先祖们留下的信息。在很大程度上，当年联邦正是靠着这些古代的知识与记录才迅速崛起的，为了系统地研究并利用这座被他们称为‘王座之间’的建筑中隐藏的奥秘，科学院才刻意围绕着它建立了‘城堡’。”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联邦建立的？”我问道。
“当然！我找到的资料明确记载着，‘王座之间’内部的设施具有相当程度的自我维护能力，其中的原理甚至连联邦科学院也无从索解。虽然‘城堡’已然荒废，联邦科学院也毁灭了两百年，但傀儡们仍然对这一带敬而远之，因此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两项事实：首先，这里存在着某些能让那些战争机器下意识避开的设施；第二，至少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它们一直在正常运转！”
“哇哦，听上去好厉害啊。”咪咪小声地说道——当然，我也有同感。对我们而言，两百年前的联邦时代就已经算得上“古代”了，而近千年前的黄金时代留下的东西更是近乎神话。这辈子能亲自来到一处如此传奇之地，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可以说是不虚此生……呃，当然，如果在这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继续为伟大的事业贡献力量，那自然更是好事一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所有古代遗产中，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就是所谓的‘国王’——而它的研究项目终止之日，也正是傀儡战争全面爆发之时。”历史学家继续说道，同时用一只手搭在双眼上方，朝着源源不断投下温暖的人工光线的建筑顶部张望着，“如果那些记载没错的话，‘国王’应该是一台特殊的计算机，而它所在的‘王座’是个非常显眼的……啊哈，没错，在那儿！它就在那儿！”
顺着历史学家那因为兴奋而颤抖不已的指尖指向的方向， 我毫不费力地发现了一座从建筑的外墙上伸出的半圆形平台。在这座面积大约相当于重型运输直升机停机坪的平台上，一个既像是南方荒漠民居的泥屋，又像是充气帐篷的半透明卵状物体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而在这光芒的中央，我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正在忙碌着的人影。
毋庸置疑，那就是可可。
“谢天谢地，看来我们的好运气还没用完！”历史学家说道，“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时间！各位，麻烦在控制住可可时千万不要伤害她，也不要弄坏任何东西！这里的一切都是无价之宝！”
“喂，我想，你所谓的‘任何东西’应该不包括这些东西吧？”几秒钟后，当一大群嗡嗡作响、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的碟状飞行器从这座地下建筑不同的角落中蜂拥而出时，栗子问道，“顺便问一句，这些到底是——”
“自动防御系统的一部分，仅此而已。”让我有点儿意外的是，历史学家看上去倒是冷静得很，“放轻松，各位。这种安保无人机最多也就用来抓抓个把毛贼，要对付它们并不困难——至少比我们在外头遇到的那些大家伙容易多了。”
最好是这样啦！
3
一分钟后。
当历史学家那对忠实的“伙计”结束盘旋、重新返回它们的主人身边时，在这处有着“王座之间”这么个中二透顶的名号的圆柱状地下空间里，我们已经看不到任何还能飞行的安保无人机的身影了。顺便说一句，虽然历史学家之前向我们保证，这些麻烦的小玩意儿比它们的大块头同类要好对付得多，但事实上， 在刚打第一个照面时，我就险些被一连串电击飞镖给当场撂倒。而这些玩意儿的机动性也让我们很难在还击中有效地命中它们。要是只对付三五台的话，问题倒也不是太大，但一次冒出来三位数……
好吧，虽然一次冒出了三位数，但我们还是照样有法子收拾它们。
“记住，小型的自动化机器人虽说自有其优势，但缺点同样明显。”在与我们一同沿着环形扶梯朝着上方冲去时，历史学家面带喜色地解释道，“虽然以前的一些人喜欢强调，越小的无人机的机动性和隐蔽性越好、越能灵活地执行任务，但如果质量和体积过小的话，就意味着它们的相对表面积会变得太大，能分配给防御部分的质量却因为需要保证机动性而大幅度减少，很难保证足够多的必要防御手段——比如防腐蚀外壳、复合式装甲板、激光折射涂层，或者应对电磁脉冲武器的手段。但如果是对上之前那些大家伙的话，‘穆吉’和‘贺尼’装备的这个档次的电磁脉冲发射器恐怕就没用了。”
嗯，好吧，怪不得刚才“穆吉”与“贺尼”只是四下里随便转了一圈，就让那些气势汹汹朝我们冲来的玩意儿全都稀里哗啦地砸在了地板上，不过——“那个，这里面的设备……”
“放心，就这点儿程度，根本不可能对黄金时代的高技术产物造成任何影响。”历史学家说道，“动作再快点儿！可可，不，操纵着可可的那个浑球儿现在随时都可能把那些最关键的东西弄到手，要是这样的话，整个和谐星恐怕都会有麻烦了！”
“是啊，但跑得最慢的好像就是你吧？”栗子毫不留情地吐槽。
“那个……腿短又不是我的错！要是能够选择的话，我才不想要这种幼儿身材咧！”历史学家的脸涨得通红，同时念叨着他最喜欢的那种莫名其妙、让人半懂不懂的话，“谁叫咱们老祖宗居然认为长成这副模样是好事？如果不是他们没心没肺地拿着遗传学耍把戏，我也……算了，反正说这些也没用。”
总之，除了历史学家的这些毫无必要的啰唆之外，我们在这最后一段旅途中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既没有谁朝我们开枪开炮，也没有死沉死沉的大门或者障碍物堵在我们面前。虽然已经是千年之前的古物，但这些纵横交错的银色阶梯与空中走廊却仍然像是刚刚落成般坚固、完整，一尘不染，就算只是在上面行走，也能让人产生一种安心的感觉。
“喂，那边那个谁！”在爬完累计长度不下上百米的梯级、来到那处承载着半透明蔚蓝色半球的平台上后，历史学家停下了脚步，对着站在半球内部的可可喊道。如果换成别人，这么做也许能显得威风凛凛，但他这么干却只能让人感到一股子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呃，以前的人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不搭调的感觉，“我知道你小子多半还有点儿别的手段没用出来，但这次是我们赢了！如果识相的话，马上从这个丫头的脑子里滚出去，而且不准带走或者破坏这里一个字节的数据！只要你肯这么做，我就可以不追究你之前三番五次想要谋害我，甚至导致无辜民众丧生的犯罪行径！”
要是平娜在这儿的话，她肯定会皱着眉头，义正词严地宣称并非法官的罗蒙诺索夫没有权力私自赦免罪犯。不过现在她不在这儿，而可可，哦不，应该是“那个谁”先生似乎也没有任何照着这话去做的打算。
“啊哈，还真是直白啊，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先生。”在低沉地嗤笑两声之后，“那个谁”用可可平日里绝不会用的讥诮语气说道，听上去……呃，怎么说呢，实在是一百个不搭，“不过你也明白，这并不现实吧？毕竟，你我都知道‘城堡里的国王’代表着什么——也许我知道得比你略微多一点儿，不过这并不重要——也知道得到了它将意味着什么。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放弃自己已经获得的一切？放弃让这个世界避免巨大的灾难、走上正轨的可能性？”
“有两点原因：首先，这也是我打算做的事。”历史学家说道， “我此行代表联合军政府议会和总司令官，而我唯一的目的正是寻求终结和谐星战乱、最大限度地保障这个世界上全体人类的 未来。”
“议会？总司令官？你是指那些在新阿卡迪亚混吃等死的官僚？还是指那窝四处割据、野心勃勃的地头蛇们？或者是那个自以为全宇宙都要绕着他转的自大狂、审美水平烂到家的列昂尼德•丘尔巴诺夫大将？”可可又一次发出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绝对不应该发出的尖锐笑声，而她的双手还在继续操纵着一台由一系列数据线与身边的设备相连的终端——这应该就是罗蒙诺索夫所谓的“被偷走的东西”了，“你难道真的相信，当你把控制傀儡大军的秘密送到这些家伙面前时，他们不会在一秒钟后立即拔枪打爆对方的脑袋，好把这可以统治世界的力量握在自己的手里？要知道，目前在这个世界上肆虐的仅仅是傀儡们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只要能够结合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技术遗产，一支傀儡军队在理论上甚至可以征服好几个行星系，建立一个小型星际帝国——只要控制它们的人明白自己可以这样做。”
“这些我都知道，”历史学家说道，“所以我会亲自解决这个问题。当傀儡们安眠，这个世界恢复和平后，我会彻底终结这些黄金时代的愚蠢错误，让它们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利用——然后再向新阿卡迪亚岛上的那些人通报既成事实。”
“错误？你说傀儡的存在只是个错误？”“那个谁”先生一边十指如飞，像弹琴一样飞速敲打着手中终端的输入界面，一边语带讥讽地说道，“哈！你真的知道傀儡是什么吗？不，你当然不知道，否则——”
“我知道和谐星上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毫无意义地死于这些玩意儿带来的暴力！我知道这里的文明重建已经被打断了两百年！”历史学家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这就够了！现在，把手举起来！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如果我不执行呢？你凭什么……”
“咪咪，立即抓住可可，但不要伤害她。”历史学家耸了耸肩， “等到回据点镇之后，你要什么好吃的我都买给你！”
“明——白！”咪咪可爱地做了一个挥拳的姿势，然后便朝着可可的方向冲了上去。虽然她现在没有携带任何装备，身上只穿着内衣裤，但早已无数次见识过她身手的我很清楚，就算是赤手空拳，咪咪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大多数全副武装的人，更别说比她还要瘦弱矮小的可可了。
没问题，这波我们稳得很——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但不幸的是，事实证明，就算是聪明睿智如我，偶尔也会有打错算盘的时候。就在咪咪刚跑出几步之后，一张硕大的黑色捕网突然旋转着从天而降，把她给罩了个正着。
4
“咪咪？咪咪！”
“阿德南少校，别过去！”罗蒙诺索夫一把拉住了打算冲上去的我，“当心后面！”
不得不说，虽然我们的这位雇主在大多数时候对我们的提醒都没啥必要，但这次是个例外——由于事出突然，我完全没注意到有东西正直接照着我背后砸落下来。要是没有及时得到提醒，那堆差不多一吨重的金属很可能直接把我像烂番茄一样给压个稀烂，到时候那场面可就难堪咯。
“这……啥？”在以一个及时的侧向翻滚躲过本该置我于死地的一击后，站起身来的我终于看到了对我发起突袭的那玩意儿的全貌：一个有着粗陋的、类似人类外形的金属架子，两只胳膊顶端分别装着一只临时安上去的捕捉网发射器和一只骇人的多功能液压钳，很显然，这玩意儿正是先前我们在其他房间里发现的、被罗蒙诺索夫称为“MEW”的东西中的一员。而坐在这玩意儿的半敞开式驾驶座上、双眼无神、一副精神恍惚模样的人是……
“艾琳？你怎么——”
“很抱歉，看来你们现在并不能命令我。”操纵着可可的那家伙说道，“那么，现在轮到我提条件了：放下武器，待一边儿凉快去。事已至此，我并不想杀死任何人。只要给我一分钟……”
“抱歉，就算是一秒钟也太多啦。”历史学家根本没等那家伙说完，就打了个响指。一直在他身边盘旋着的那对无人机随即分头腾起，一左一右地冲向了那台人形机器，“穆吉，贺尼！解决它！”
“居然能毫无负担地攻击自己的同伴吗？真是令人敬佩。” 可可歪着脑袋、发出了“啧啧”的声音，同时优哉游哉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用那些鬼知道到底从哪儿来的古代技术操纵她的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从种种迹象推测，那多半是个恶心而油腻的中年男人。“说实话，你们的这位同伴实在是非常……有趣。虽说存在着一些有趣的缺陷，不过她对机械维修与操纵的理解，甚至连绝大多数傀儡军团里的专业机械师都望尘莫及——能用就地找到的工具修好一台两百年没人启动的复杂设备，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而且，虽然一些无聊的高优先级指令禁止她直接使用武器，但她似乎可以接受使用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武器’范畴的工程器械参加战斗。”
“没错，艾琳确实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同伴。”就在历史学家的无人机们与艾琳驾驶的MEW 缠斗的同时，我悄悄地将一只手伸到了挂在后腰上的工具包中，缓缓地抽出了提前放在那里的某件东西，“虽然她有时候说话有点儿冲，而她的另外两个人格也有点儿这样那样的问题——哇啊啊啊啊啊！”当可怜的穆吉被艾琳用MEW 的机械钳当空抓住、朝我砸来的瞬间，我不得不仓皇躲避。话说她这是故意的吧？肯定是听到了我在说什么才特地这么干的吧？！“嗯……噢……那个……总之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像这样肆意利用她！更不会允许任何人逼着她做出会让她伤心的事情！”在避开了已经被砸得扭曲变形的可怜无人机后，我总算是还算帅气地讲完了全套台词。
“所以呢？”控制着可可的那家伙用她的声音问道。
作为回应，我举起了手中的那件东西。
现在正是启动它的好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