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间回到十一个小时前。
“这……为什么?”
在听完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出的那个名字后,我不由自主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呆呆地挤出了这么个问题。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早猜到了呢。”
“我还以为你要我当心的是可可,”我双手一摊,“为什么会是艾琳?如果你还是信不过她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近一年里,她一直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哦。虽然有的时候她也会有点儿讨嫌,甚至和其他人闹出一些小矛盾来,但简还是挺不错的。而且如果没有了爱尔卡的话,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修理——”
“我不是那个意思。”在带着些许硫黄味的温泉水落地形成的水汽之幕的掩护下,历史学家小声地解释道,“我完全信得过艾琳这个人——以及她的另外两个人格。事实上,我对于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可是有兴趣得很。只不过,信得过她并不意味着我们就用不着当心她。”
“呃?”
“还记得我们被安东旅的人‘招待’的那天吗?”历史学家问道,“虽然其他人并不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且把傀儡们发起的那场‘恰到好处’的空袭当成纯粹的偶然,但这种事情可骗不过我——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在刚刚进入意识上行链接时,你似乎有过一些……非比寻常的体验。”
“呃……啊……那个……”虽说平时的我是个沉着冷静、落落大方,在各种正式与非正式场合都能应对自如的人。但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儿,我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面颊发红。毕竟,像这样的体验,就算是在梦里也不是随便就能遇得到的,“你都知道……多少?”
“一开始我知道得很有限,不过现在几乎已经全都明白了哦。我——唉?”说到这儿,历史学家突然停下了话头——在一阵女性群体特有的叽叽喳喳声中,队伍里的女生们已经从温泉里出来了。德尔塔那厮也跟在她们后面。不过,从他肿起来的一只眼睛,以及右脸上交错的十条指痕来看,这家伙显然刚刚又接受了一些有益的教育。
“阿德!罗蒙诺索夫先生!你们俩怎么还在外面啊?是害羞吗?”
“没、没啥!我们只是不想在里面挤而已!”历史学家的脸一下子便涨得和我一样红了。为了避免继续尴尬,我们连忙冲进了温泉里——好在这里其实也不算太挤,几个错落有致、铺着鹅卵石的圆形池塘虽说不大,但在人不多时倒也还挺宽敞。而且, 当其他人离开之后,这里也成了一个不错的密谈地点。
“呼,还好这里没别人。”在确认左右无人后,历史学家拽着我凑到了一个瓦罐状的喷水口旁,继续用水声掩盖我们的说话声。说实在的,这种程度的警惕怎么看都有点儿过头了,“好啦,继续听我说。我不但知道,那天是你把那些‘地狱翼’给打下来的,而且还知道,你那天前后扮演了好几个角色:一个在杜尔河流域的南军炮手,一个在罗迪尼亚东北海岸巡逻的北军舰队技术员,一个南军的监控员……啊,对了,还有艾琳本人。”
“咦?你、你怎么连这个……连这些……”
“你以为我为了研究关于傀儡的那些破事,至今已经下了多少工夫?!只要有必要的设备,通过它们的数据网络查询一下某些特定的数据记录也不是难事。”历史学家哼了一声,“当然,要仔细解释我的研究和推论实在是有些太复杂了,现在我们可没这个空。所以我就直接说结论好了,让整个和谐星的文明重建中断,在两百年里让整整十代人焦头烂额、痛苦不堪的所谓‘傀儡战争’,其实是一场没有玩家的超级烂游戏。”
“游……戏?”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游戏,不是比喻义,不是引申义, 是本义。”历史学家点了点头,“这么多年里,你们难道就真没人怀疑过吗?要知道,与他们的实际技术水平相比,傀儡们使用的武器系统是极为蹩脚的。”
我摇了摇头。别的不说,在这个时代,傀儡制造的武器—— 从“撕裂者”手枪、激光步枪到各种重型装备——都是“精良”的代名词。我可不认为一帮轻而易举地随手砸烂了联邦、又在两百年的岁月里把我们打得惨兮兮的家伙的武器很蹩脚。
“你不相信?当然,因为你没学过地球的历史。”历史学家颇有优越感地拍了拍小小的胸口,一股玫瑰精油的淡淡味道立即在周围的空气中飘散了开来,“与在黄金时代建立的殖民世界不同,古地球上的人类是真正经历过完整的军事技术发展史的。如果对比一下地球上的战争史的话,你就不难发现,傀儡的武器装备体系极为畸形:它们可以大规模使用激光武器和能量武器,也有不算差的自动化水平,甚至还有小型冷核聚变反应堆这样的技术——你的‘走为上二号’就是靠这个驱动的,但你有见过它们装备能进行超视距打击的武器吗?”
“呃?”我还是不大明白。
“过去,在大家都还在使用冷兵器和黑火药互相攻杀时,地球上的军工专家就一直在琢磨如何尽可能远地干掉对手。”历史学家解释道,“最开始是投石机,然后是臼炮和榴弹炮,还有康格里夫斯火箭弹,然后是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甚至是天基武器, 所有人都挖空心思制造对方没有的武器,要在更远、更安全的地方更准确地打中对手。在真正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人类可不讲公平信义这些东西……毕竟,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没有一点儿不公平的优势可做不到。但傀儡呢?除了少数武器型号不大一样,这两百年来,你们见到过南北对垒的两军的装备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异吗?没有!他们制造过任何全新的东西吗?还是没有!更重要的是,几乎所有的傀儡造武器都是视距内的,无论是你的‘基路伯’坦克上的等离子巨炮,还是手枪,他们甚至连曲射火炮都没有几门,更别说导弹了。对于那些渴望体验像英雄一样面对面厮杀的热血感觉的家伙而言,这自然是最好不过,但在真正的战争中,英雄从来都不那么重要。”
“噢。”
“天哪天哪天哪,我讲了这么多,你就只会‘噢’吗?!”历史学家颇为不耐烦地抓起了那头银色秀发,似乎对我有点失望,“算了,总之事实就是如此。在黄金时代的巅峰,人类有着比现代衰败不堪的我们多得多的资源,掌握着我们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巨量知识,而且早已摆脱了暴政、战乱、饥饿和寒冷的威胁。那时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甚至只是为体现自己的某种无聊审美观,就可以制造出像这样的东西——”说到这儿,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脸,强迫我转过头将目光放在他那孩童般纤细瘦小、皮肤白皙得如同丝绸玩偶的身体上,“很不幸,你们的和谐星也是如此,在过去,这里不过是一座进行战争游戏的游乐场。当时的人用多余的资源在这个不适合开发的荒漠世界复制出了一场他们想象中的‘战争’,制造了两支拥有旗鼓相当的技术能力的‘军队’,还用基因技术造出了所谓的‘异兽’,作为在战场边缘游荡的怪物来增加游戏的多样性和趣味性。而所谓的傀儡,则是供当时的人们进行沉浸式战争游戏所制造出的、非人类的‘分身’ 罢了。当然,为了让某些玩家体验一把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因此傀儡们也具有一定的自律性,可以自主执行作战任务。两百年前,科学院的家伙们在搜集古代知识时偶然启动了这个早已关停的游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于是那些没有玩家指挥的棋子们开始按照既定程序动了起来,顺便碾碎了恰好横在它们之间的联邦。”
“嗯……”
“总之,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的原因。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即便在这个时代,也有一部分人会因为种种原因——最大的可能性是遗传因素——而被这个‘游戏系统’视为‘玩家’。换言之,只要持有必要的设备,你就有可能接入这个活见鬼的‘游戏’之中,通过一个念头便能够直接控制其中的角色,或者下达某些别的命令。”历史学家继续说道,“但同理,一直在试图阻碍我们的那些人恐怕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别忘了,之前在绿谷镇袭击你们的那些家伙都是傀儡。而在遇到你们之前,我还遭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埋伏。”
“我想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这么说的话,那天的事,还有后来半个月的情况都说得通了……我当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艾琳,所以我就出现在了她的身体里。然后,在看到大家陷入危险之后,我又希望所有人能够安然无恙——”
“所以那些收到你的命令的傀儡忠实地执行了这一指令。而且,因为曾经接入过系统,之后在路上遇到我们的傀儡都会意识到这一事实,并把我们视为不得攻击的对象——毕竟,有权接入系统者都是他们的‘主人’。”历史学家说道,“当然,艾琳在所有傀儡中是个绝对的例外,她有类似于人类的自我意识,还具有三个人格。虽然我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但你的经历表明,她也能像其他的傀儡一样被拥有‘资格’的人以特定的方式控制……”
“你刚才说,我们的对手也能……救主领袖啊!那他们岂不是随时都能……”
“从理论上讲,没错。所以我才要你时刻当心艾琳,而不是可可——我对她另有安排。”历史学家终于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当然,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了那样的情况,我们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听好了,你只要——”
2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在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中,骤然从回忆中被拽出来的我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诡异的、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并且面对着一个人。虽然眼下这种状况对我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但刚才那种像餐桌上的海螺肉一样被人生生拽出来的感觉,我却并不陌生。
我成功了……吗?
“啊,当然,没错,你成功了。”正与我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那家伙说道。不,不对,我很清楚他其实根本没有真正“说话”,我所感知到的不过是他的“想法”罢了。这种感觉和那个晚上几乎是如出一辙,“作为一个为了这一目的而生的人,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那我可真的会很失望的。”
为了这一目的出生?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啊,这也不奇怪——毕竟从我所读取的记忆来看,你们的无知程度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那家伙继续语带讥诮地说道。呃,等等,这么说来,刚才我那段详细得有些过分的回忆居然是他故意从我脑子里调出来的?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
“连这个也不知道吗?那还真是可怜。”那家伙评论道。那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有着不失健壮的高瘦体型、炯炯有神的深棕色双眼和飘逸的深色长发,让人一望之下便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好感,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我——废话!那根本就是我嘛!
“嗯,看来你认为自己遭到了冒犯,因为你觉得我盗用了你的形象。”那浑蛋仍然笑眯眯地说道,看上去简直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拳。不过,一拳砸在自个儿的脸上会让我感到极度的心理不适,所以还是算了,“但恕我直言,我的真实长相其实也和这个形象……相差不多。毕竟,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孪生兄弟了。”
“啊咧?”
“哈!你不相信?好好想想吧,我的兄弟。”那家伙说道,“还记得你从可可手里拿到的那东西吗?也就是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先生称为‘信标’,而被安东旅的蠢材们叫作‘罪孽之杖’的那玩意儿。这种东西虽然不像青菜萝卜一样满街都能买得到,但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之物。许多不明就里的古董收藏家们手里都有存货,而且某些人甚至还尝试过去使用它。但为什么至今为止,你没有听说过有人成功控制,或者哪怕是像你之前那样‘变成’傀儡的案例?”
唉,也是。而且罗蒙诺索夫那家伙说过,判断“操纵者”的关键是基因,难道……
“没错。在和谐星定居千年之后,因为本地的某些特殊自然因素,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居民都在数十代人的时间中累积了过多的基因漂变,这让他们通常无法被千年前设计的系统识别为‘自然人’,而就算是能被识别出的那一小部分,因为不具备某些必要的基因特征,也无法让‘那东西’发挥出全部功效。为了确保‘那东西’能被使用,我们的父亲才特意让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只有我们,才能改变这个不幸的世界,让全人类摆脱黯淡无光的未来!没错,罗蒙诺索夫先生是个好人,但他偏执、无知、自以为是——通过你的记忆,我已经进一步确认了这一点。他所谓的‘结束战争’的计划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来吧,加入我们,我失散的兄弟。虽然我们注定将会遭遇牺牲与痛苦,但只要你和我们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我们就有机会拯救——”
我也朝那家伙友好地伸出了一只手……接着,在确定对方对我毫无防范后,我挥出了使出全力的右勾拳。
呃,我知道也许这么做看上去有点卑鄙,但说实话,为了履行我的职责,就算做出一点儿不那么诚信的行为,其实也是完全可以被谅解的。不过,问题的症结其实不在这里。真正的问题是,虽然我的拳头准确且强有力地命中了那家伙的脸,但奇怪的是,我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打击肉体的实感。
而那家伙则破碎成了一团闪光的粉末。
唉?这又是咋了?虽然在一些给小男生、小女生看的绘本故事里,坏蛋们被打死时确实会变成一团闪光消失不见,或者直接飞到天上变成星星,但这种情况也太扯了吧?!
“不想谈吗?真是可惜。”就在我纳闷儿的时候,那个声称是我的兄弟的男人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连一点儿挨揍的痕迹也没有,“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因为——”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随着这浑蛋突然抬起一只手,一把像是长矛的剑突然贯穿了我的身体——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疼痛还是鲜血流出的感受……事实上,我甚至完全没有察觉有任何东西碰到过我。
“唉,真是不幸。在黄金时代,那些真正高级的VR 游戏可以仿造出几可乱真的触觉与嗅觉,而不仅仅是制造一些声光效果。”那家伙开始像罗蒙诺索夫平常那样,自顾自地嘀咕起了我听不懂的东西,“算了。反正这里也只是系统创造出的一个临时的‘聊天室’,在这儿,我们作为具有同样权限的登录用户,无法互相攻击,最多只能浪费一点儿数据,用这些无聊的把戏互相糊弄糊弄。顺便说一句,因为你对于如何在这种状况下保密没有丝毫经验,因此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读到你的全部思维活动,甚至是一部分记忆,这对你而言可不太有利哦。”
“对……权限……”我下意识地嘟哝道——在告诉我要当心艾琳时,罗蒙诺索夫曾经提到过,只要能够用那支“信标”实现 “接入”,我就能拥有与那些试图操控艾琳的家伙相当的权限。换言之,我可以通过对艾琳下达指令来让她停止继续遭到操控。
但话说回来,这到底该怎么做?
“你居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唉,看来那家伙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那家伙继续讥讽地说道——看来,在这 个什么鬼“聊天室”里,我们所想的东西都会被对方直接“听”到, “既然如此,我奉劝你——”
“给我滚一边去啦!”我又朝着那家伙挥出了一拳,让他又一次变成了飞散的光粒。接着,在这家伙重新冒出来之前,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开始在脑子里努力思考起来。
我要对艾琳下命令!我要对艾琳下命令!我要对艾琳下命令……快给点反应啊!
指令确认,正在跳转入命令界面。
太好了!很高兴再见到你啊,画外音先生!呃,不对,在这里用“见到”这个词似乎有些问题,不过我反正是无所谓了。就在那“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中“响起”的瞬间,一无所有的空间就像朝阳下的白霜一样从我身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座之间”中的景象。
这里的情况看上去相当不妙。
在半圆形平台的边缘,驾驶着那台双足人形机械的艾琳已经解决掉了罗蒙诺索夫的那对忠实的“伙计”,虽然还没有彻底散架,但从它们眼下仿佛被打瘪的沙袋般的样子判断,我们至少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再指望这两位了。可怜的咪咪仍然待在捕捉网里,虽然她正拼命地用刺刀切割着网索,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成效;而栗子则举着一支“撕裂者”手枪护在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的我的面前,枪口直指着一步步逼近的艾琳,但她脸上的犹疑神色表明,她也不知道在此时此刻扣动扳机是否是个好主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在播放慢镜头——在我大致弄明白状况的这几秒钟里,艾琳驾驶的那台MEW 甚至还没能朝前跨出一步。这也意味着,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至少都还有一点儿考虑的时间。
“很有趣吧?没错,这个‘聊天室’自动加速了所有接入者的主观时间……大约十倍吧。”我的那位“兄弟”继续气定神闲地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嗯?就这么下达指令去‘接管’艾琳?”
“不然呢?”我反问道,同时极力忍耐着继续痛扁他的冲动——无论这家伙再怎么欠扁,在这种虚拟空间内收拾他都毫无意义,更何况这厮还顶着我的脸,揍起来实在是别扭得要命,“你不试着阻止我吗?”
“当然不。”那家伙继续摆出了令人厌烦的笑容,“在这里,我们的权限是完全相等的。换句话说,我们无法直接干涉对方的行为。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是。”
这家伙真以为我会相信他?呸!算了,反正现在让艾琳停下来才是当务之急。无论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先试一试再说!“艾琳,立即停止行动!”
那台双足步行机器果然停了下来,但只持续了一瞬间。接着,它就又一次朝着我们迈出了脚步。
3
“啊?怎么不管用?!”
在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效果后,纵然是善于随机应变如我, 也不由得愣住了一小会儿。接下来,画外音先生的话又让我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之中:指令确认,已传达。原指令已取消。
“停下!艾琳!快给我停下!停下来啊!看在救主领袖的分上!快醒醒!”
“那、那个,我也想停下啊!”随着我慌乱地发出更多的指令,艾琳的意识也传了过来——她现在甚至比我还要惊慌,似乎随时都可能哭出声来,“阿德,怎么办?我现在确实已经不受那浑蛋控制了!但这东西就是停不下来啊!真的停不下来啊!”
“停不下来?难道刚才不是你在驾驶这玩意儿吗?”
“该死的,我明白了!是超驰控制!很多过去的半自动化机械都有这东西,可以在无人状态下通过遥控完成一些简单的行动。”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罗蒙诺索夫,这家伙不知用了啥办法,居然成功地把自己的想法传到了这儿来,“听好了,少校。我现在动用了点儿……备用技术手段,所以可以向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你传话。刚才那浑蛋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现在确实无法互相干涉。而且根据这里的规则,对一个目标下达的指令每小时最多只能被覆盖一次,也就是说,他没法用继续下命令的方式来让艾琳采取对我们不利的行动。但我确实没想到他会玩儿这招。”
好极了。话说为什么我们的运气总是这么恰到好处的…… 微妙啊?就算是整蛊也麻烦让我们偶尔喘口气儿行不?“那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是截断传播控制信号的信道。”历史学家说道,“从理论上讲,用来接入傀儡的控制系统的设备不但有众多使用限制——包括使用距离、使用次数和使用目标范围的限制,而且它们也和这种工程机械不兼容!如果那家伙能直接对艾琳开出来的那东西发号施令,他肯定是使用了别的设备进行信号中转。”
“所以——”
“他用的是可可身上的设备!你忘了吗?可可只是个普通人,但她却能像傀儡一样被操控,这都是因为那家伙在她身上安装了特殊的脑机接口式植入器!这东西应该就是某种特制的信号中转器!我想,如果收到权限合适的命令,她应该能主动停止接收那家伙发来的信号,并且……”
“我明白了。”随着艾琳与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距离缩短到之前的一半,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没多少时间磨叽了。万幸的是,有了之前的几次经历,在这个诡异的虚拟空间中延伸意识、对受到控制的目标下达指令,对我而言已经是驾轻就熟之事了,“可可,停下来!”
没有任何反应。
我熟悉的画外音先生也没有开口。
这又是闹哪样啊?为什么关键时刻总是出这种破事?“可可!你能听到吗?立即停下来,你现在不需要听那家伙的……”
“啊,终于发现了吗?”我的“兄弟”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踱
到了手忙脚乱的我的眼前。看起来,他似乎并不知道我刚才与罗蒙诺索夫进行的交流,“不过很抱歉,她现在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
“什么?”
“真是幸运。就在刚才,我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到手了——虽然还不足以完成我们的伟大愿景,但‘王座之间’确实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宝库。总之,这个回合是我赢了。”那浑蛋的脸上几乎已经笑开了花,与此同时,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本印满二进制编码的大书的影像,“我并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所以,在我所需要的主要数据全部下载结束时,我就已经切断了可可的植入器对一切外来指令的接收入口。”
“你——”
“换句话说,可可现在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行动——她能自行决定命令那台MEW 停止执行基地防御程序,但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随着一阵大笑,我的“兄弟”的身影开始逐渐淡去,“顺便提醒一句,由于我已经重设了植入可可脑子里的终端的状态,你和我一样,都无法直接对她发号施令了。当然,你可以试着劝劝她……不过我可没法保证这么做会怎么样,我也不在乎,啊哈哈哈哈哈……”
接着,这浑蛋就彻底从我眼前滚蛋了。好吧,至少落得个眼前清净。
“恐怕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就在我的“兄弟”消失的瞬间,罗蒙诺索夫立马将他的念头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我的意识之中——很显然,他现在可是真的急了,“该死!这下可真是彻底弄巧成拙了!”
“那我现在就去试着说服可可,就算不能下命令,至少……”
“不需要了!既然那家伙已经得逞了,那可可现在也不重要了!”罗蒙诺索夫急躁地说道,“如果她执意不肯取消那个该死的指令,那我们也就只能不客气了!我们现在就可以物理破坏掉那该死的植入器!一发激光束就够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吼道,“这样她会死的!你不是说那东西和她的大脑相连吗?如果朝她开火——”
“我知道!该死的!我当然知道!但你必须顾全大局—— 我们虽然输掉了这一局,但还没输掉一切!当务之急是让所有人活下去,然后——”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向你保证,至少你活不下去。”我冷冷地打断了历史学家的话,“到时候,我会亲自用我的‘权限’向艾琳下命令,让她用那台机器拧下你的脑袋。”
虽然我并没有特别强调一句“我是认真的”,但历史学家显然和我一样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事实上,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向同伴说出这样可怕的话,但奇怪的是,我却非常确信,自己真的有可能这么做。
“喂,还有一件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又问了一句,“我该怎么去劝可可?”
4
控制权限:确认取消。一般性数据传递:已确认。
虽然画外音先生仍然尽职尽责地提醒着我,但事实上,就算他不说,我也能确定这一点——在按照历史学家给出的方法迅速报出一串指令代码,并在想象中将意识朝着可可延伸出去之后(他管这个叫“黄金时代的标准傻瓜式操作”),我很快便感受到了可可的意识。
就像上次被莫名其妙地“塞”进艾琳的身体里那样,这种感觉非常奇特而诡异。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把两个人脑子里的一切全都生拉硬拽出来,然后搅和进同一个容器里似的。只不过,与我相比,可可的意识模糊而封闭,而且充斥着一股……憎恶?
没错,那就是憎恶。仅仅稍加接触后,我便确认了这种感觉——它就像是掺在清水中的胆汁一样明显,苦涩,令人反感,而且轻而易举便能尝出来。这种感觉来自可可意识的深处,而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正是她的记忆之所。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自称我兄弟的浑球儿到底是不是这么做的。但至少,我确实轻而易举地便将思维探入了可可的记忆之中。作为一个在某些不太文明的地方已经接近“成年”标准的女孩,可可的记忆稀少得令人惊讶。在这里,我既找不到孩提时代的甜蜜,也无法搜寻到与父母或者青梅竹马相关的丝毫踪迹。事实上,可可记忆的开端是一片模糊,在这团混沌的阴影中,她总是被关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被一群诡异的人看守着。除了每天定时进行的身体检查和送来索然无味的饭食之外,这些人与她没有任何交集。
在那之后,可可的记忆断裂了一小段时间,并在那个已然被异兽摧毁的法外人聚落附近重新开始了。在这里,漫无目的游荡着的她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容,并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和光明,终于有人愿意在“让她活着”之外的范围为她额外多做些什么,也终于有了别的同龄人与她共处。在那短暂的时日里, 她第一次尝到了亲情和友情的滋味,知道了“关心”和“爱护”的含义。
但这段日子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那一天,当她身不由己地取出那支诡异的短杖,亲自引来成百上千的异兽,将自己的新家变成一座屠宰场时,可可明白,有的人根本就不打算让她拥有这样小小的幸福。那些人仅仅是为了测试他们发现的“那件东西”到底能否如同预料中那样影响异兽们的活动,便迫使她亲手撕碎了自己刚刚得到的一切。
而她憎恨这样。
不过,她憎恨的并不只有那些她无法获知其到底是何方神圣、将她视为提线木偶的人。事实上,她同样憎恨我们。可可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自从我们逃离安东旅的营地之后,她就已经猜出,我们中的那个历史学家很可能已经猜出了她毫无缘由地诬赖我们的原因。这一结论一度带给了她希望,但她很快便发现,虽然我们愿意带着她一起上路,但却丝毫没有将她从这种可憎的支配下解放出来的打算。相反,罗蒙诺索夫在一路上都假装着一切无事,同时却又让他的“伙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们和那些操纵我的家伙是一样的!”在意识相接的瞬间, 可可愤怒地将这个念头砸给了我,“你们根本不在乎我,就和那些人一样!他们希望利用我拿到在这里的东西,而你们则为了同样的目的陪他们玩这个游戏。他们缺乏从‘王座’里提取数据所必需的设备,而你们不知道‘王座’的具体位置,谁都没法轻轻松松地靠自己搞定这一切,所以你们两群人就心照不宣地演了这场戏——而我算什么?一个会走路的工具?一块用完了就扔的筹码?”
拜托,这么干的就是罗蒙诺索夫那家伙一个人好不好!我们其他人可是都被蒙在鼓里哦!好吧,虽然我们几个在这件事上的迟钝也算是个问题,但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话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告诉她我们可以给她补偿?
“不可能!你们能补偿给我什么?”我的念头在第一时间就被可可捕捉到了。与此同时,在现实中,那台被艾琳修复并驾驶到这里、现在却反客为主的双足机器已经把我们几个逼到了平台的角落里。照这情况,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只能在被砸扁、撕碎或者从二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下去,这两个选项中二选一了——这还真是恶趣味的选择题。“让死去的人复活吗?让我那些失去了父母的朋友重新拥有他们的亲人吗?我知道这不可能——就算是黄金时代的科技也做不到这一点!你们知道给一个人希望,然后又用庸俗的恶意把它给踩个粉碎是什么感觉吗?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东西!我原本以为你们能够帮助我!但我得到的只、只有……”
唉,好吧,这我都能理解——虽然一切都是我们那位雇主的错,不过如果我是可可,大概也会下意识地憎恨作为一个整体的我们。至少,我想不出她有任何必要与义务出手帮助我们。
但是,举目无亲、无处可去的她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个念头从我的意识中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时,那台在现实世界中朝我们逼近的MEW 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办?”可可疑惑地重复着,接着,她的情绪变成得极其哀伤,“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家人,没有认识的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那我有一个提议,”我想了想,然后说道,“那个……你愿意让我们成为你的家人吗?”
可可沉默了。但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
5
“那你的答案是……”
“当然——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