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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历史学家与陈年往事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1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19

1

半个小时后。“微笑的猫”旅店顶楼包间。

“小朋友,乖,告诉大姐姐,你爸爸是不是就住在这所旅店里?”

在重新换上了简这个最和蔼可亲、讨人喜爱的人格后,艾琳一边为平娜的小跟班德尔塔包裹着肩膀后面的伤口(这家伙是我们队伍中唯一的伤员,但可惜的是,他所谓的“负伤”也只是被一发跳弹擦伤了后肩窝),一边微笑着询问道。虽然在身为艾琳或者爱尔卡时,这家伙的存在感都相当之低,甚至还会因为偶尔的冷言冷语或者暴脾气而让人敬而远之,但一旦换成了简,她的亲和度就会瞬间暴涨到足以称为“作弊”的等级。事实上,在此时此刻,就连意志坚定、冷静坚毅如我也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的母性光芒,而我们所在的整个旅店包间似乎都因此而变得暖和了起来。

可惜的是,这里偏偏有一个家伙就是不为所动。而且那家伙偏偏是最重要的那个。

“恕我直言,女士,您的这些话我无法理解。”在我们围坐的紫杉木圆桌的另一头,先前在街上救了我们一命的大恩人语调平淡地说道,仿佛正在回答今天喝过什么种类的茶叶,“诚然,我曾经拥有一名生物学层面上的父亲,并因为法律、习俗、个人誓言与政治立场而承认过不同的人是我的‘父亲’。但他们目前无疑都不在此处,而且显然和我们要处理的事宜绝对无关。”

“也就是说,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博士不是你的爸爸咯?”平娜问道。和平时专门摆给我看的那张臭脸不同,这家伙现在脸上的笑意堆积得简直都要沿着嘴角流下来了,“那他是你的舅舅?大叔?大表哥?爷爷?外公?还是……”

“我相信,我在之前已经清楚地表述过这点了。如果你们未能正确理解,那我愿意重新说明一次:我是一名成年人,不是‘小朋友’。事实上,我就是历史学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

“小朋友不能说谎的哦,不然鼻子会长得很长——很长很长呢!”平娜微笑着摆了摆手指,完全不接受对方的说辞,“如果鼻子长得很长很长,那就……会怎么样啊?阿德,我有点记不得这个故事后面说了啥了。”

“我哪知道?没准儿会因为在接到窒息性毒气袭击警报时没法戴上标准型DP-9防毒面具,然后当场给活活憋死吧。”真是的,平娜这家伙从哪里听来这种白痴透顶的无稽之谈的?亏她平时看上去那么正经。

“我是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我们的那位罩袍上散发着檀香与樟脑气味的“嘉宾”再一次说道,“如果你们坚决否认这一事实,那么,基于‘谁提出,谁举证’原理,请各位举证说明,我为什么不能是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

唉,问得好。

因为我,哦不,所有人都举不出这证来。

没错,直到对方提出这个问题,我才意识到,我们确实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对方一定不是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毕竟, 从来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一个人给自己起某个名字。但话说回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眼前的这位都和我想象中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大相径庭。就我所知,这个名字应该属于男性,而且多半是居住在大陆对面第七军团辖区的那些有着被称为“高加索人”相貌特征的男性;除此之外,从常识推断,一位能够得到联合军政府支持的历史学家就算不是那种白胡子长得可以替代鸡毛掸子、戴着超厚的老花眼镜的老学究,起码也该是个稳重而睿智的中年人。但事实上,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人的长相却和这两种形象基本没有关系。

一百四十厘米不到的身高,长度齐腰、如同霜雪的银色长发,纤细得仿佛无法承受身上的罩袍和斗篷重量的四肢,苍白得如同被葬入冰川的往生者的皮肤,朱红色的双眼,以及既看不出任何种族特征,也看不出性别特点,但却散发着一种超乎想象的诡异美感的端正五官,我过去也看过将这些特征集于一身的人物——只不过,这些人物通常只存在于那些三毛钱一本的幻想故事绘本之中,而且性别必然是女性,其中许多还长着又长又尖的耳朵,甚至有着昆虫般的薄翅膀,就是一扇就会洒下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粉末,还会让地上平白无故开出花儿的那种。

呃,当然,既然眼前的这位“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自从进入旅店之后,我已经偷偷地戳了自己的大腿三次,还让咪咪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屁股,以确认自己绝不是在做梦),那么他(或者是她?)自然也没有尖耳朵或者怪异的昆虫翅膀。除此之外,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上也没有像绘本上的幻想角色一样堆满傻乎乎的笑容——在发现我们软硬不吃之后,我在那张脸上看到的便只剩下强烈的失望。

这并不是小孩子会有的神情。

“见鬼!这副长相又不是我自己想要的!要怪就怪我们的老祖宗好啦!在黄金时代,他们为了适应外星殖民以及一些其他的乱七八糟的原因,曾经在人类的基因库里动了不少手脚,我现在的这副模样,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拜这些胡搞所赐——还有, 我可是男的哦!是男的哦!重要的话说两次!”

呃,这也不是小孩子会说的话。

“好吧,看来我还是得拿出这东西才行。”在又一阵沉默后,这位自称罗蒙诺索夫的伙计终于认输般地耸了耸肩,从罩袍的大口袋里掏出了一份金光闪闪的文件。在这份文件被打开时, 我看到了联合军政府的“步枪与闪电”标志,以及一个结合了包括火箭、原子图案、齿轮、铁锤到战马和鲜花在内的超过二十种图形元素,在花里胡哨这点上可谓登峰造极的巨大印章——不消说,这只可能是我们的总司令官阁下,在审美方面拥有前无古人,而且大概后也难有来者的特殊才能的列昂尼德•丘尔巴诺夫大将的私人印章。

“嗯嗯,这印章是真的没错——毕竟那家伙的大印确实不太容易伪造。”平娜拿起文件,像资深珠宝鉴赏家鉴定珠宝一样仔细打量着上面的图案与文字,“授权状编号也是对的。没错,这确实是联合军政府的授权状。”

“咪咪想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就在我还在琢磨那复杂的大印时,咪咪已经一把抢过了文件,开始大声地读了起来,“以最高统帅暨全世界最高临时行政长官的名义,以及联合军最高议会授予的相关法定权力,我,总司令官,列昂尼德·丘尔巴诺夫特授予可敬的历史学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阁下特别权力,在进行研究所需的合理范围内,其行动自由不受任何边境检查、身份核查或者地方性政策约束,并有权征求各地强力部门的直接合作与协助,以及下达临时行政命令或征调必要物资。除非联合军最高议会提出专门决议,否则此授权截至研究结束之前一直有效,一切正规军、地方民兵、安全部队、义勇军人员在见到本授权状后应将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阁下视同为临时长官,并对其提供协助。一旦罗蒙诺索夫阁下遭遇危险,任何人都应该尽一切努力保护他——因为这位伟人所肩负的责任无比沉重, 他的生命安全至关重要。”

好吧,至少这就能解释之前发生的某些事了——在所有袭击我们的不逞之徒都遭受了应有的惩罚,而镇上的警备队也总算抵达现场后,我们的救命恩人只是对警备队长说了一句话,后者便立即派出了一个小队的人,将我们连人带车护送到了这所旅馆。而不是按照规定把我们这些在大街上公然大动干戈的家伙带到兵营里,去接受冗长的问话调查。

“够意思。”刚刚一脸享受地接受了艾琳,哦不,应该是简的温柔护理的德尔塔评论了一句,“看来这位小——啊不,这位尊敬的先生确实是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阁下。但……你刚才说啥?临时长官?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权限如此之高的授权状。”

“是啊,而且你的肩膀其实很瘦呢!”咪咪好奇地摸了摸罗蒙诺索夫细瘦的双肩,“那上面为什么说你‘肩负的责任无比沉重’?搞错了吗?”

“你很烦哦。”罗蒙诺索夫一把拍开了咪咪的手,同时头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之色,“阿德南少校,我能建议这位女士不要参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吗?如果可以,我会相当感激的。”

“不准你把咪咪和大家分开!”

“喂喂!阿德南少校!管管你的部下!”被突然发怒的咪咪一把揪住的历史学家大喊道。

“咪咪,别这样!”

“可、可这个坏家伙说不准咪咪跟着大家!”

“别!活见鬼!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啊——”被大呼小叫着扑过去的咪咪扑倒的罗蒙诺索夫像一只被黄鼬叼住的兔子一样拼命挣扎着,并且徒劳地试图还击。不过,虽然咪咪在体格上并没有占太多的优势,但她的那套撕、咬、抓、挠的独门功夫就连我都畏惧三分——当栗子、我和平娜终于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时,罗蒙诺索夫脸上已经多了三条抓痕和一处显眼的牙印,而咪咪的脑门也肿了个大包。

“那个……我很抱歉,阁下。”在和栗子一起摁住咪咪之后, 我连忙对罗蒙诺索夫道歉——毕竟,按照那份授权书,这位仁兄现在可是我的临时长官!虽说我不大清楚作为长官,他到底有多大的权限,但很显然,像刚才那样的事是不应该发生的,“那个……咪咪的个性有那么一点……直率,而且她有时候会……那个……对于和我们分开这件事相当反感。不过,那啥……”

“算了,也许您的这位部下在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中也能派上用场——如果我们落到了要和敌人徒手搏斗的地步的话。”在重 新坐回椅子上后,罗蒙诺索夫瞥了一眼咪咪,然后叹了一口气, “而这种可能性在理论上是存在的。毕竟,我们要去的可是日出城,这片战火不断的大陆的核心。任何意外在那里都不能算是意外。”

“没错。我还有个问题。”在确认了眼前的人的身份后,平娜就立即换上了一套恭敬的语气,但在我看来,这实在有点儿…… 别扭,“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您似乎计划进行一次‘田野调查’,什么样的调查需要去那种地方开展?”

“当然是最重要的调查。就这一点而言,你们的总司令官说得没错,我的研究相当重要。”历史学家答道,“毕竟,我计划查明的是结束这场战争的方法。”

2

“啊——呃?你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这不像是我这种人该说的话,但在听到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答复的同时,我还是下意识地惊叫了出来——当然, 各位千万不要因此而误会我对伟大事业的忠诚,以及对为全人类争取福祉、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开拓未来的热忱。即便对于我这样信仰坚定、斗志昂扬的人而言,“结束这场战争”听上去还是太……夸张了点儿。毕竟,傀儡战争已经延续了超过两个世纪, 而且丝毫没有终结的迹象。虽然我们的祖祖辈辈一直不畏强敌、艰苦奋战,但直到新历991 年为止,和谐星上人类的军事力量仍然连两支相互交战的傀儡大军的零头都不到。总之,无论我们多渴望战胜敌人、收复故土,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所谓“结束战争”至少在短期内看起来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而已。

但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却相当认真地告诉我们,他正在试图结束这场战争。

这可就有趣了。

“如果这不可能,那么我就不会去这么做。”对于我脱口而出的疑问,历史学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与此同时,位于他柔嫩脸颊上的抓痕和咬痕正在以人类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很快,这些本该保留好几天的“纪念”就全都不见了踪影,“反之,既然我决定这么做,那么至少对我而言,这一目标是具有可行性的。”

“那……请问您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拜托,我可是超级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耶!

“那好吧。既然各位已经决定冒险协助我,那么我确实有义务解释我的计划。”罗蒙诺索夫打了个响指,接着,一个小小的银灰色圆球便在一阵“嗡嗡”声中从他的罩袍下飞了出来,悬停在了我们面前的圆桌上方——我注意到,这正是在街上替我们解围的那对圆球中的一个,“穆吉,投影。”

圆球又嗡嗡鸣叫了两声,接着便在圆桌上方投射出了一份半透明的和谐星立体地图——看来,除了用那种吓人的弧形能量束把人打飞之外,这个小东西还有不少别的功能。

“正如各位所见,这是和谐星,一个孤立于银河的边缘、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小地方,也是一千三百万现代智人后裔的家园。” 历史学家捋了捋在与咪咪的打斗中变得有些杂乱的长发,同时将一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帆布背包搬到了一旁。在这之前,他一直在翻弄着包里的某些东西,“这颗行星的居民在所谓的黄金时代,亦即联邦崩溃前的最后时代来到此处,但却在星际文明瓦解之后与外界失去联系。凭着重新发掘出的古老技术遗产,他们重建了文明,却在一朝之间毁于一旦……”

“你刚才说的这些人人都知道,说些我们不知道的。”艾琳插话道。从语气来看,她多半已经变回最常见的那个“艾琳”了。

历史学家没有搭理她,而是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枝花,用带刺的紫色花茎指了指全息投影,说:“总之,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在现在的和谐星上,唯一的主要大陆——罗迪尼亚大陆——的绝大部分土地都处于两支由所谓的‘傀儡’组成的军队的控制下,而残余的人类之所以还没有被赶尽杀绝,仅仅是因为他们把主要兴趣全都放在了互相攻击上,而没空顾及已经退到角落里的我们。至于这两支大军为什么互相攻击,又打算打到什么时候,以及更重要的是什么唤醒了他们,让他们开始了这场战争,我们都一无所知。”

“这些我们也都知道。”艾琳说道,“然后呢?”

“啊,别急,我就要说到了。”罗蒙诺索夫继续道,“作为一名历史文献学兼考古学的爱好者,我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像样的成就,却也偶尔能在命运之神的眷顾下获得些微的奖赏,比如说穆吉和贺尼。”他轻轻拍了拍正在投影全息地图的小圆球,“我的这两位朋友,就是我在某处黄金时代留下的上古废墟里找到的多功能智能无人机,那座废墟位于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除此之外,我也造访过一些不那么遥远的地方,比如……啊,对了,在这儿!新坎顿群岛。”

随着历史学家的发言,他手中的花茎尖端也改变了方向,指向了位于地图上罗迪尼亚大陆东南侧的一串散布在沿海浅滩上的小岛。就我所知,虽然那里在名义上属于第十一军团辖区,但不过是些几乎没有居民、遍布泥沼的荒地,“虽然促成我那次旅行的原因纯属偶然,不过,我确实在那儿找到了一些好东西—— 一座科研站的遗迹。在这座遗迹中,我发现了一些可能是在它被废弃前的最后时刻转移到那里的记录。其中提到了傀儡战争爆发前数年发生的一些事件——在这段时间里,当时的联邦科学院在日出城的本部设立了一个被称为‘城堡’的机构,该机构的主要任务是研究一批黄金时代的遗产,它们的代号是‘ 国王’。”

“咦?城堡?国王?那是不是还有王后、王子和公主呀—— 嗯!”一见咪咪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说起呆话,我当机立断,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没问题,阁下,请继续说。这些代号具体指的是什么?”

“无法确定,因为我获得的信息也很有限——除了我从废墟中挖出来的那些文件,相关的信息只有联合军档案馆内收藏的旧纪元记录中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罗蒙诺索夫解释道,“不过我可以肯定,‘城堡’与‘国王’的出现大概是在傀儡战争全面爆发之前不到两年,这让我不由得猜测,二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关系。”

“所以,就为了调查这种‘关系’,你打算再去日出城寻找‘城堡’?”艾琳问道,“还真是果断的决定。”

“我要去日出城的理由并不仅仅如此,”历史学家摆了摆手, “还有另一个原因也促使我这么做。想必各位也知道,潜入日出城虽然非常困难,极其危险,但并不是做不到的——在过去一个 世纪里,有成百上千的个人或者团队希望能够进入曾经的首都、寻找那些传说中最有价值的战前遗物,而在我所知道的范畴内, 总共有十六次这样的尝试获得了成功。那些幸存者们留下了日 记、手绘地图,有些人甚至还拍下了照片,而在拼凑起这些资料 后,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喜的事实——”

“——令人惊喜?是和冰激凌有关的吗?还是——呜呜!”

罗蒙诺索夫用相当……复杂的眼神瞥了一眼又一次被我用拳头强行堵住嘴的咪咪,然后双手一摊,“事实上,这事实本身也没那么特殊——根据那些记录所述,在日出城中,有一块直径接近五千米的地区遭受的破坏程度远小于其他地区。那些从日出城回来的人都说,虽然南北两支大军一直在围绕着这座巨型城市的废墟进行拉锯战,但这一区域却从未被战争波及,看上去就像是双方都要故意避开它似的。甚至还有人声称,在那里仍然残存着某种组织有序的人类社会。按照他们的说法,当地人的生存状况甚至不算糟糕,当然这一传闻目前暂时无法证明就是了。”

“我猜,这片地方大概正好包括了当年联邦科学院的旧址?”艾琳问道。

“的确。事实上,科学院的主体建筑曾经坐落的地区全部位于其中。”

“但这仍然不足以构成有力的证据,至少无法证明你所谓的‘城堡’和‘国王’确实和战争的爆发有关。”

“确实。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不容忽视的可能性。”罗蒙诺索夫点了点头,“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证据——虽然是间接证据,但却不容置疑。”

“呃?”

“还记得今天出了什么事吗?”历史学家问道,“我可以告诉各位,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来到绿谷镇之前,我在阿卡迪亚就遇到了两次刺杀,而在海上又差点被袭击了一次。算上今天的,已经是第四次了。”

“所以,那些家伙其实是冲着你来的?”我问道。

“恐怕确实如此——他们大概误以为我已经与你们会合了吧!我想,这或许与我和平娜上尉用明码电文通信有关。你们比预期会合时间迟到了大概一个小时,因此那些家伙判断我和你们在一起,所以才发起了袭击。”

“搞啥哦?!跟你待在一起原来这么危险?!你干吗不早说?!”

“要是不危险,我还需要找人护送?”罗蒙诺索夫斜了我一眼。

唉,这倒也是。

“换言之,虽然我确实无法确认‘城堡’里到底有什么,但既然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来对付我、试图阻止我的行动,那么我可以肯定,里面极有可能真的有些什么。尤其是考虑到袭击我们的家伙的身份,这之间的关系就更加显而易见了。”历史学家说道,“那么,各位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吗?”

3

七天之后。

通过“走为上二号”的主炮瞄准仪,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支正从不远处的硬土路上开过的装甲纵队的一举一动。这支涂有红白双色方块徽记的部队属于那支来自大陆北方的傀儡军团, 它们以荒冢谷、也就是现在被称为福波斯尼亚的巨大裂谷附近的群山为据点,也是威胁着第二军团辖区的主力(虽然他们大概从没用过超过二十分之一的力量来对付我们)。测距仪测得的距离表明,三辆重型坦克、两辆“巨蜥”装甲人员输送车,以及整整六辆“雷兽”重型自行火炮——傀儡们手里射程最远的玩意儿——离我们的距离都不超过九百米,只要开火,哪怕不借助“走为上二号”的火控计算机,在这种距离上也能保证百发百中、一击必杀。

最重要的是,这些愚蠢的猎物完全没有意识到威胁,它们直到现在都仍然排着公路行军的“一”字长蛇阵,甚至没有警戒侧翼就是最好的证据。在这种情况下,处在猎手位置的我就是它们的阎王,是它们死与生的裁决者。只要动几下手指,我就能决定谁会第一个落入阿鼻地狱,而谁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苟延那么一小会儿。

于是……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压根儿不敢开火。

当然,勇于献身、不惧危险的我绝不会在紧要关头动摇退缩,至少不会因为个人原因而这么做。我现在之所以选择按兵 不动,纯粹是出于更加深层次的考虑——在穿过高门隘口之前 的四天里,艾琳每天晚上都会把坏脾气的爱尔卡“放”出来修理 “走为上二号”,并在进入盐沙平原之前宣布主炮已经维修完毕。但根据那家伙的附加解释,所谓的维修完毕其实仅仅是“处 于理论上的可用状态”。换言之,如果我现在摁下发射钮的话, 这门超重型离子炮或许不会在出膛后因为磁场生成设备故障而 打出一发“烟花”,但仍然存在极高的导致与主反应堆相连的能 源转换系统过热超载的风险。换言之,有大约百分之九十四(这是爱尔卡给出的“保守估计”)的可能性,这一炮打出去之后,“走 为上二号”会瘫痪数十分钟到数个小时,直到自行恢复为止。

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意味着从第一次射击中逃脱的那些家伙有极高的机会发起反击,并把我们从坦克里拽出去挨个儿用刺刀砍成肉碎,再浇在蛋包饭上当成明天的便当……呃,好吧, 其实傀儡们根本不会做蛋包饭,大概也不会在料理过程中用上刺刀。但正如军事学基本常识指出的那样,在战争中,保存自己永远比杀伤敌人更重要。

于是,我选择继续和罗蒙诺索夫紧抱在一起,在“走为上二号”炮塔的狭小空间里发抖。

“嘿,阿德南少校,你……你好像在发抖哦?你不是说你很……很有自信用这招把它们骗过去吗?!”虽然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具有安神作用的香味(这次是茴香和白蜡的味道),但这位身材娇小的历史学家在说话时牙齿仍然在打战,“你真的很有自信吧?我说这招。”

“那个……请相信我,真的,我只是有……有点儿冷。”我尽可能用冷静且清晰的语调扯了个大谎——就算没待在闷热的坦克炮塔里,我身上的那套有些褪色的荒漠迷彩斗篷、厚重的大衣和藏在里面的陶瓷护甲板也绝对有着一流的保暖效果,“我可以保证,根据我……那个……充足的经验,呃……总之,傀儡大概不会在意看上去被击毁或者不能动的目标,而且他们也不会利用车辆残骸作为伪装进行伏击什么的。总……总之,这个计划行得通,你尽管放心。”

当然,我没说的半句话是,如果这个计划行不通,就算不放心也没用了,毕竟,到时候所有人的余生长度加起来多半也不会超过一分钟。或许更短。

“喂喂,那边的谁,让开点儿!你凑得太近了!”

在我们下方的驾驶室和机械舱里,争吵的声音也没停过——当然,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由于之前从圣提奥多罗斯逃回来时使用的那招不能再用,在离开绿谷镇时,我们特意对“走为上二号”的涂装做了些特殊处置,在它的侧面装甲上绘制了一个几可乱真的弹痕和焚烧过的痕迹,并且在炮塔边缘装上了两个灌满煤焦油、白磷发烟剂以及一些别的“作料”的发烟筒。一旦遭遇傀儡军团,我们就会立即停车、降低炮管、点燃发烟筒,装出一副刚刚被袭击过的狼狈样。按照艾琳的说法,这么做至少在理论上很有可能骗过对方。

只不过,这也意味着,我们所有人在这段时间内都必须躲在“走为上二号”的内部。这辆大玩意儿的内部空间容纳四名额定乘员倒是绰绰有余,一旦塞进来七个人,那可就……有点麻烦了。

“……栗子姊姊,刚才好像有人在摸咪咪的屁股。”

“德尔塔先生!是你做的对不对?我警告你哦,如果再这么欺负咪咪的话,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哦!”

“不是我的错啦!要怪就怪这地方太挤了!”

“那就把你的手给老娘举起来!”这是艾琳的声音,不过听起来,似乎是爱尔卡被放出来了。

“不行,这儿的空间不够,太矮……唉,要不你凑过来点儿。这样咪咪就能……”

“小心老娘打爆你那玩意儿!你这用下半身思考的蠢材!”

“唉,请大家都小点声。万一被听到了……”

“放心啦,栗子。这里面的隔音效果很好的,而且北军那些家伙离我们还很远……嗯,你、你这浑球儿,又在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手有点酸,只好放下来……等一等,你别这样!别——呜——噫噫啊啊啊——好痛好痛!”

虽说我倒是不担心这些声音引来傀儡的注意,但那帮家伙的吵闹实在是让人心烦——万幸的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那支在硬土路上呼啸而过的傀儡部队就已经消失在了一座干面包似的黄褐色岩山后,只留下了漫天富含氯化钠、氯化钾和其他对皮肤相当有害的成分的扬尘四处飞舞。

我们急不可耐地关掉了发烟筒,从“走为上二号”里钻了出来。

“看来,这种招数确实有用呢。”当平娜开始用她的金属义肢施展独门铁手功,教训她那可怜的跟班之后,在“走为上号”的车厢里坐下的罗蒙诺索夫一边掏出一把梳子,开始仔细地梳理他的齐腰银发,一边评论道,“如果能够安全回去的话,我会向军团司令部提交专门感谢状——平娜上尉确实替我找到了不错的护卫人员。”

“咦咦咦?博士,你就不感谢我们吗?是我们在护送你耶!”

“但你们是收费服务的雇佣军,对吧?拿钱办事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们是义勇军,不是雇佣军啦!”

“我看都差不多。毕竟,在人类历史上,某些雇佣军甚至还使用过比这更加‘高尚’的名字。”罗蒙诺索夫对我的抗议似乎毫无兴趣,“总之,我们刚进入盐沙平原三天,就已经向南进发了一百零六千米,而且只遭遇了一次傀儡。看来运气还真的是站在我们这边呢。”

“没错,但接下来的路可不会这么好走。”我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地图,指了指我们所处的位置。虽然罗蒙诺索夫的无人机助手“穆吉”与“贺尼”能投射酷炫的全息地图,但那些地图的比例尺实在太大,而且没有我们熟悉的地名标注,因此许多时候并不是非常管用,“从这里到日出城的直线距离还有四百九十千米,而且这段路有一半都是新卡斯匹安海的水面,”我指了指横亘在盐沙平原和新费尔干纳平原之间的那片浅蓝色,“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内陆盐湖,在目前的条件下根本不可能横渡。如果要绕过它前往日出城,就必须选择向东或者向西。”

“我明白,昨天讨论时,你也说过相同的话。”历史学家耸了耸细瘦的肩膀,“不过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请继续。”

……如果他不是我的雇主兼临时上级的话,我还真想扁这个家伙。哪怕一下也好。

“……总之,理论上我们有两个方向可选,但事实上,向东是不合适的做法——虽然这么走会比从西方绕道近大约两百千米,但恕我直言,阿尔-萨尔特丘陵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穿越,”我指了指位于地图东侧的一片环绕着一块较小的盐沼的矮山,“这一带的地形看上去不算陡峭,却非常复杂。由于存在众多河流和地下河,很多地方的地层相当松软,‘基路伯’这类的重型装甲车辆如果在搞不明白路线的前提下仓促驶入,很可能会被陷住而动弹不得——而我们可没有什么抢救手段。除此之外,那里的旷野中晃荡的危险异兽也比别的地方多,而且传说……”

“啊,没错,但这正是我选择这条路线的原因。”历史学家答道,“因为同样的理由,那些试图妨碍我的家伙在新卡斯匹安海东侧出现的概率也远比西侧更小,他们会判断我们更倾向于走西边的路。”

“你确定?”我问道。

“不是绝对确定。毕竟,人类历史上的博弈给我们的教训之一就是,就算是最精明的人,也可能会高估或者低估对方的思维能力,而二者同样危险。我还记得我的几个老朋友……算了。总之,至少从概率上讲,往东比往西要安全一些。”

“呃……这么想是没错啦,”我挠了挠脑袋,“但是如果我们最后躲过了袭击,却被埋在了一坨湿漉漉的烂泥里,最后不得不用双脚走回家去,那这可就没意义了。”

“不必担心,”罗蒙诺索夫无所谓地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关于这点,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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