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过了两天。
说实话,虽然我那从不出错的直觉(好吧,我知道这么说稍微有点儿夸张,但在大多数时候,它确实还算好使)一直对罗蒙诺索夫所谓的“知道该怎么办”颇为怀疑,而我的军事地理学素养也告诉我,强行从新卡斯匹安海的东边穿过阿尔-萨尔特丘陵并非明智之举,但在那天傍晚,当那些绿色的丘陵映入正倚靠在“走为上二号”的车厢里、无聊地嚼着酸草叶的我的眼帘时,一阵来自本能的兴奋感仍然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们到了!”像一只猫咪一样在我身边的衣物堆里蜷着身子睡觉的咪咪也开心地蹦了起来——我猜,她大约是嗅到了空气中那种植被与水汽特有的气味吧?一连多日在盐碱化荒漠中提心吊胆地跋涉之后,能够再一次见到绿色确实让人欣慰。毕竟,对于深植于我们血脉中的本能而言,绿色就意味着生命、未来,以及无数的可能性,“阿德,快看!那些山都是绿色的耶,好好哦!”
好吧,其实说阿尔-萨尔特丘陵是“山”,还是略显夸张了。在几年前,一名地质学测绘者与我一起出任务,他曾经特别提到过关于这一带的事情,还顺带给我上了一节地理课。根据地质学家们的理论,被这片矮丘环绕着的阿尔-萨尔特盐湖原本曾是新卡斯匹安海的一个湖湾,也是来自东北方的新谢米列契斯坦群山——那里是第三军团的地盘——的数十条河流的汇聚之处。
但是,由于过去千年间气候的持续干旱化,曾经的湖岸足足向南退了近百千米。原本的湖湾变成了一片半干涸的封闭式小盐湖,而长年累月的流水沉积作用形成的湖中小岛则变成了此起彼伏的丘陵。过去直接流入湖泊的河流大多在这最后数十千米中渗入地下,让这些丘陵间的低洼土地变成了一大片虽然生机勃勃,但却也遍布“陷阱”的咸湿泥潭。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比干得叫人嘴唇开裂的荒漠还让人厌烦。
这也是我现在忽然想把正在挥舞着双手、大喊着“好好哦”的咪咪揍一顿的缘故——当然,这也只能想想而已。我敢保证, 任何人只要领教过咪咪的那套抓、咬、撕、挠的独门功夫,都绝不会想尝试第二遍。
“不必担心,少校。”与我一同待在由“走为上二号”拖曳前进的“走为上号”里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拍了拍我的肩膀。随着我们逐渐接近那片黏糊糊的丘陵和盐沼,这位历史学家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好。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几天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香味已经从檀木、熏香和茴香之类的凝重香气逐渐变成了轻松明快的百合与雏菊花香。当然,老祖宗搞的那些基因工程什么的鬼玩意儿,我本来就弄不太懂,“只要按照我的指示走就行了。栗子,下一个转向点在450码(1)外,抵达后立即向东转25 度。”他又对着挂在脖子上的通信器下了一条命令。
虽然我的本能仍然对目前的情况感到忧虑重重,它就像一只嗅到危险气味的小动物一样催促着我尽快掉头返回,但我不得不承认,至少直到目前为止,罗蒙诺索夫的行动看上去都还算靠谱。每晚扎营时,除了一个人摆弄随身携带着的那只硕大帆布包里的东西之外,他都会用某种我从没见过的特殊设备和什么人进行联系,并放出他的无人机助手“穆吉”与“贺尼”进行侦查。而到了白天,只要我们沿着他指出的道路前进,就不会遇到任何比脚趾头踢到装甲板更严重的麻烦。
“我们今晚就要进入丘陵吗?”我想确认这件事。
“按照计划,正是如此。”历史学家答道,“毕竟,答应替我们担任向导的那个法外人聚落就在丘陵里面,而他们大概不会主动出来见我们。”
“法外人?好极了。”我耸了耸肩。众所周知,除了奉公守法、一心为人类文明的未来、为全人类的福祉的奋斗(至少我和我的队员们都是这样)的义勇军,以及偶尔奉命离开辖区执行任务的正规军和联合军政府特派员外,一般人不会没事就随便进入大陆深处的交战区。当然,法律并没有禁止这么做,但只要是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轻易进入这种地方,简直就像是一只耗子主动跳进关猫的笼子里,而且还在脑门上写着“我很美味”这几个大字一样。
但是,有一种人却算是例外,那就是所谓的“法外人”。这些人的来源五花八门,既有因为个人原因选择离开联合军政府控制区的人,也有因为犯罪或者欠债而逃跑的人,还有一些五花八门的激进组织,甚至传闻说,某些法外人就是在大战开始时没有随着残余军队一起撤往大陆边缘的联邦遗民的后代。虽然在某些地方确实存在着规模庞大、建立起要塞自保的法外人组织,但大多数法外人——尤其是逃跑的犯罪者——都会选择像义勇军一样结成小队行动,或者居住在不易被发现的小型据点里,像食腐动物一样在傀儡大军混战的夹缝中偷生。
除此之外,就我所知,法外人虽然不一定是坏人,但却通常都对我们并不友好,更不值得信任——尤其是“不坏”的那些。为了能活得更长,以便有更多的机会为人类文明的未来而奋斗, 过去我通常都会竭力避免与这些家伙有过多的联系。
“放轻松,我的朋友。”罗蒙诺索夫似乎注意到了我流露出的迟疑与不安,“这次将为我们提供帮助的都是一些最可靠的人——我过去曾经因为某些缘故,与他们有着不错的交情。啊,对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随着我们那小小的车队拐过一处由两座间隔不过数米的丘陵夹成的隘口,一处破破烂烂、毫不起眼,只能勉强被称为“聚落”的地方出现在了我视野的边缘。这处定居点主要由一座灰色石灰岩圆塔、几座粗陋的石头平房和一圈岩石矮墙围成,一些歪歪斜斜、搭建得相当随意的窝棚毫无章法地点缀其间,活像是暴雨后在朽木堆里胡乱钻出来的蘑菇。虽然我并没有获得过建筑学的相关学位,但这并不妨碍我得出结论:这地方的建造者显然并不具备任何作为建筑师的天赋。
“有趣。这些家伙现在就开始准备晚饭了吗?”在看到聚落之后,平娜问道。
“嗯,没错,而且好像还是露天烧烤。”前天刚被她用铁手功施以纪律教育的德尔塔放下望远镜,然后补充了一句——这家伙的一侧脸到现在还肿着,看上去活像是挨了兰檀半岛的沼蜂的一发螫针,“看不出来,这里的人饮食倒还挺有品位的。”
“我觉得有点儿怪。”我摇了摇头。没错,在围栏附近,确实有一堆篝火正在燃烧着,篝火旁也放置着一些似乎是大型动物 的东西,但为什么这么大的场面,来烧烤的却只有一个人?那些 “大型动物”的样子看上去似乎让人联想到……呃,不可能吧? “等等,望远镜借我一下!”
“啊啊,既然罗蒙诺索夫博士和他们是朋友,那就好办了。也许我们也可以一起参加烧烤大会,甚至还用不着付钱!我已经有好几个月……呜呀!”
“烧烤你个鬼啊!”我一把夺过望远镜,同时朝着还在胡说八道的德尔塔的后脑勺上来了一下狠的——也许过几天我得和平娜好好谈谈,让她稍微加强教育这个家伙的力度。
“怎么样?”在我将望远镜的目镜凑到眼前的同时,罗蒙诺索夫问道。此时此刻,我们甚至已经能从迎面而来的风中嗅到蛋白质烤焦的甜臭味,以及动物油脂在高温下释放出的那种特有的香气了——德尔塔这浑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闭着双眼、大口吞咽着这满是诱人气味的空气,那样子……好吧,如果是咪咪这么做,我没准儿还可以勉强容忍。
“那个……该死,没想到会是……”在聚精会神地看了好一阵子之后,我把望远镜递给了罗蒙诺索夫——随着我们不断接近,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景物细节也让我意识到这场看上去就很可疑的“烧烤大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请节哀,博士。”
两分钟后,当罗蒙诺索夫一言不发地再度将望远镜递给德尔塔时,我颇有几分欣慰地注意到,这个先前还在淌着口水的家伙突然猛地把脑袋伸出车厢外,开始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1) 1 码=0.9141 米。
2
作为时刻与死亡打交道的义勇军,这辈子我见过许多、许多次葬礼——其中有草草进行的土葬,死者被折叠成腹中胎儿的形状,匆匆地埋入用工兵锹掘出的土坑,然后盖上一层泥土;有因陋就简的水葬,一段简短的悼词之后,被标有军团标志的裹尸布包裹着的遗骸就会被沉入海水或者泥沼之中。当然,也有临时进行的火葬:这种时候,被焚烧的通常是已经烤得半焦、支离破碎的肢体或者躯干残块,由于无法分清死者的身份,我们往往不得不将许多个不同的名字写在同一只骨灰瓮上,再带回英烈祠——假如我们能幸运地找到可以当作骨灰瓮的东西的话。
不过,弄得这么糟的火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进行火葬的这人显然并不知道一个体内存有好几升液体的大活人到底有多难烧,更别提还有十六个人、三只狗和两只猫了。事实上,那家伙搭起的火葬柴堆的规模最多也只够烧掉那两只与聚落里的人一起遇难的猫。在没有专业火葬设备的状况下,就算要烧掉一个被切成块的成年人,这一丁点儿柴火也是完全不够的。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状况,心地善良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喂,大家不要抢,慢慢来。每个人都有份。”
在把“走为上二号”交给艾琳——哦不,严格来说应该是爱尔卡——进行每日例行打理之后,暂时结束了驾驶职责的栗子背着一大包吃的东西,在定居点中最大的建筑物里席地而坐,不断将我们在绿谷镇和据点镇的市场上买来的食物塞给那群吵闹的孩子们。这六个法外人的孩子最小的看上去也就三四岁,最大的不超过七岁,大概是为了避免滋生寄生虫,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把头发剃得很短。此刻,他们都笑得很开心,这在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我之前凭着一双慧眼精心挑选出的那些食物……
……当然,在更大的程度上,是由于孩子们压根儿没见到屋外的景象。
“栗子,在我们把外面打理干净之前,无——论——如—— 何都不要让他们出来。”当栗子把一包撒着芝麻粉的紫薯糕分发完毕后(那本来是我打算自己留着吃的),我趁机凑到了她的耳边,用最小的声音说道,“不行的话,让他们在那下面再过一夜也行。千万别让他们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明白。”栗子的回答简洁明了,与我一起看了一眼位于这座石屋最深处的那块原本藏在柜子下、伪装成地板一部分的地窖入口。由于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危险,所有法外人聚居的地方总有一个或者几个像这样的藏身之处。虽然有经验的敌人能够找出一部分这种地方,但在更多的时候,躲在下面确实可以让一部分人在危险中逃过一劫。
在我们抵达之前,这些孩子们似乎已经在这下面待了好些天了。
我摇了摇头,离开了洋溢着欢快气息的石屋。在屋外,咪咪、平娜和德尔塔正用“走为上号”车厢里存放的工兵锹挖掘着一块还算干硬的地面,为那些没能在那场缺乏燃料的蹩脚火葬中烧掉的尸体准备墓穴。罗蒙诺索夫则站在搞了这么一出的那人面前,耐心地询问着对方。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父母是谁?我对你有点印象,我想,我上次遇到你们的人时,你应该也在场。你还记得我吗?”
“……”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看到了什么?”
“……”
“你都知道些什么?说话啊!”
“……”
在历史学家的连番询问面前持续保持着缄默、活像是一个套着破烂衣衫的稻草人的是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瘦巴巴的少女。与看上去同样像是只有十来岁的罗蒙诺索夫不同,她的外表显然和实际年龄没有多大差异,因为我无法从她身上发现任何与外表不相符的智慧或者阅历感,却能感觉到强烈的恐惧与惊慌的气息——那是无助的孩子特有的气息。
“够了,”在这场滑稽戏般的问话进行了一阵之后,我拍了拍罗蒙诺索夫的脑门——这家伙现在正散发着一股类似于白胡椒与芫荽的刺鼻香气,表明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你吓着她了。”
“也许吧。”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行为的不当之处,罗蒙诺索夫耸了耸肩,“但如果她愿意开口的话,也许我们能更好地了解这里发生的事。”
“她开不开口都没差。”我摇了摇头,同时在少女面前蹲下身来,露出了一个尽可能亲切的笑容。或许是我那英俊、阳光而充满温暖的面容的缘故,少女的恐惧似乎不那么强烈了……呃,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但就算如此,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回答我们的任何问题,“看看这些尸体吧。你应该认得出来的。”
“我看到了。”历史学家用脚上的儿童版小号靴子翻过了一具尸体,让那张先是被严重砸扁变形,然后又在火葬柴堆上被烧焦一小半的脸朝向天空。这名中年男子身上至少有三处深可见骨的巨大爪痕,而造成致命一击的则是同时切断了他的喉管、颈动脉和脊椎的可怕咬痕。作为一名为全人类的最高利益出生入死多年的资深义勇军成员,在瞥过第一眼后,我便意识到了杀死这人的元凶,“除了瞎子和傻子,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干的。”
“异兽。”我点了点头,同时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激光手枪和格斗刀,确认它们都处于随时能够派上用场的状态,“而且不止一头。这种严重撕裂的双重爪痕应该是镰刀怪的撕抓攻击的杰作,而这种咬痕……恐怕是中等大小的黑兽。”
嗯,拜战后对罗迪尼亚大陆的再开发所赐,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已经对“异兽”这种东西有点儿陌生了。但是,在我年轻的那阵子,这些满世界活蹦乱跳的玩意儿可是货真价实的超级公害。按照联合军政府的那些权威生物学家的定义,“异兽”这个概念指的是一切对人类怀着不正常的特殊敌意,而且具有远超出普通野生动物的攻击性的生物。从喜欢借着夜色掩护四处游荡、悄无声息地潜入民宅将人们杀死在睡梦中的黑兽,到几乎完全透明、借着清晨的云雾用剧毒触手袭击目标的漂浮怪,甚至是偶尔会毁灭小型船只的“克拉肯”,全都可以归入其中。虽然普通野兽也会造成麻烦,但“异兽”们不但拥有高度特化、几乎可以媲美军用武器的攻击性器官,而且还专门以人类为攻击目标。对于这些不可理喻的畜生的来历,那些专家们提出了一大堆截然不同的理论。有不少人相信,这堆理论的主要意义在于为他们提供充足的理由骗取研究经费,顺便堂而皇之地在年度学术会议上互相揪胡子、扔墨水瓶缓解压力。
当然,我对这些理论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我从没试着主动对付“异兽”。毕竟,比起吃力不讨好地和这些畜生大打出手,我完全有一百种更好的方式为全人类的幸福奋斗。
“不过咪咪还是觉得很奇怪,”在将两具被巨大的爪子开膛破肚的尸首塞进草草掘出的墓穴后,咪咪说道,“真浪费,而且太多了。”
“浪费?太多了?!你是说——我明白了。”我愣了一小会儿,随即理解了她的意思。没错,缺乏军队和地方警备队保护、规模很小的法外人聚落确实经常遭受流浪的“异兽”袭击,但归根结底,“异兽”只是一群动物。不同种类的“异兽”很少一同出现,它们通常也不会杀死自己吃不完的猎物,更不会将大量鲜肉就这么弃之不顾,这和见到甜食就会一个劲儿地买下来、一点都不顾到底能不能在过期之前把它们吃完的咪咪完全……“呜噢噢噢噢!喂,我、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耶!”
“但阿德你刚才的眼神已经说了哦!”猛地在我脸上抓了一记的咪咪气鼓鼓地答道,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者似的,“阿德刚才贼兮兮的笑容只能说明一件事:你肯定又在嫌弃咪咪每天闹着要吃好东西了。”
“才……才不是呢!”我口是心非地答道,“算了,先不谈这个。罗蒙诺索夫博士,你觉得我们今晚应该待在这里吗?这儿的情况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我明白。”历史学家点了点头,“从理论上讲,这里确实不太安全。”
“所以……”
“但你认为,在这外面过夜就一定更安全吗?”
好吧,确实。
3
虽说那些死状诡异的尸首确实会让人感到心神不安,但当大伙儿安葬完死者,用反步兵定向雷、装有绊索的照明弹发射器和红外探照灯构筑起夜间环形警戒线,并把藏在定居点地窖里的腌肉、酸菜和水果酒取出来后,这个刚刚发生了惨剧的地方竟然又洋溢起了节日般的欢快气氛。那些年纪太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围绕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被栗子的零食和咪咪的滑稽表演逗得欢笑不断,甚至还有人仿效着咪咪的样子笨拙地扭动着身体,用走调的稚嫩嗓门唱起了我从没听过的曲子。
一切看上去一派祥和,祥和得让善良的我有些心疼。
“呃,那个啥,我们就这么瞒着他们,这样好吗?”本着一贯的良知与责任心,我在离孩子们足够远的地方悄悄地问罗蒙诺索夫。
历史学家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就算我告诉他们事实,也没法让那些倒霉的伙计活过来,只能徒增悲伤和痛苦而已。我不是耶稣,这里也没有拉撒路——而且我可以保证,拉撒路其实没有活过第二遍。”
“拉……你说啥?”
“算了,这不重要。”历史学家答道,“幸运的是,这些孩子都还很小,很容易忘掉某些不愿意记住的事儿——现在让他们开心,总比让他们不开心强。以前在地球上,也有个人总是对我说:‘吃吧,喝吧,开心点。因为我们迟早都会死。’我觉得这其实也挺不错。”
“后来呢?”
“后来?那家伙做了法老的维齐尔(1),设计了第一座金字塔,还被从孟菲斯到底比斯的医生们当成了他们行业的保护神—— 喏,那可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不是吗?”
我耸了耸肩,暂时停止了这段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对话。虽然我不大明白罗蒙诺索夫说的事儿,但至少,让小孩子们别太难过总是好事。比一大群需要照顾的小孩更可怕的,大概就只有一大群哭闹不停、需要照顾的小孩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幸存者中,也有一个已经不能简单称之为“小孩”的人。
“对了,那个……女孩呢?跑哪儿去了?”我突然想起了这档子事。自从我们抵达这地方之后,那个一言不发的女孩就一直像传说中的背后灵一样死死地瞪着我,但奇怪的是,当我突然想起她时,她却已经不见了。
“她啊?刚刚去睡了。”正一边喝着这里的居民慷慨留给我们的苹果酒,一边神色凝重地盯着篝火的平娜说道。她的跟班德尔塔正捂着脑袋,像只被猫吓坏的耗子一样蜷缩在她脚边——这浑蛋刚才居然试着给那些孩子们喝酒,结果立即遭到了铁掌惩戒,“她说自己不太舒服。”
“咦咦?她肯开口了吗?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的名字是‘可可’,除此之外就不肯多说半个字儿了。我猜,全家人和左邻右舍全部被害,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肯定……非常可怕。”平娜突然伸手擦掉了从眼角流出的一颗泪珠。看来,就算是像她这样心肠冰冷,浑身是刺儿的家伙, 有的时候也会表现得更像人类一点儿,“对了,话说回来,这几年你的变化也挺不少的。当年你突然退出战斗部队现役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和栗子她们混在一块儿的?”
“变化不少?嘿嘿,那个,我,我觉得我没什么变化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一直在为人类的幸福、为正义与公平而不求回报地奋斗,豁出一切保护老弱妇孺和一切没有自保能力的无辜者,与万恶的敌人们以死相拼。我的这份……啊!你、你干吗揪我的脸?!快放开!当心我回据点镇之后,向军团司令部指控你性骚扰哦!”
“少糊弄我,阿德南•阿卡迪亚•奥雷利安努斯,我知道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别忘了,我们可是在同一个机械化快速反应连队里一起待了九个月哦!”平娜一边用力揪着我的脸颊,一边语调严肃地说道,“我知道那时候的你……而且那时的你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呃?”
“你以前绝对不是这种……吊儿郎当的鬼样子,这我比谁都明白。”或许是总算拿我那漂亮的脸蛋出够了气,平娜放开了手,朝我耸了耸肩,“虽然你那时候也整天念叨着什么‘为人类的幸福’,什么‘拯救世界,精忠报国’的话,但我能感觉得到,你那时起码是真心相信这些东西。而不是……”
“你是说,我现在是假装在精忠报国咯?”我装作不高兴地反问道。
“你……算了,总之,你那时候为什么要主动选择退出军团的战斗部队?后来的那两年又去了哪儿?是你家里出事了吗? 还是遇到了什么变故?为什么你会选择加入义勇军?还拉起了自己的队伍?明明当年你最不喜欢的就是和其他人合作了!你从来都没告诉过我——”
“这个嘛……也许我只是想换个方式效忠人类,履行我的职责而已?”我一边揉着被揪肿的脸,一边打着呵欠,“这很奇怪吗?更何况,栗子那家伙是自己找上我的。我只是因为强烈的同情心和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才……唉唉,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我说的‘责任’可不是那个意思!”
“呃,那看来是我想太多了,请继续说。”
“我是在差不多两年前遇上栗子和咪咪的,她俩也都是法外人的后代,祖先来自新谢米列契斯坦一带。”我稍微花了一丁点儿时间检索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然后解释道,“至少,当我在荒角镇附近的废墟遇到她们时,栗子是这么告诉我的。”
“她们的家人也都被杀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们是被自己的聚落赶出去的。”我耸了耸肩,“原因出在咪咪身上——在小的时候,她的精神似乎极其不稳定,而且在制造破坏方面很有天赋,这让聚落里的人们怀疑她被‘邪灵附身’了。虽然她的母亲极力反对,但在一次导致了另一名孩子重伤的悲剧性意外之后,她还是被放逐了。栗子是正常人,但因为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所以也一起离开了聚落。顺便说一句,栗子据说是被收养的孤儿,和咪咪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么一来,那位小姐的某些……问题也就可以解释了。”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点了点头,在干冷的夜风中,我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桂皮和山茱萸的淡淡味道,“在黄金时代,我们的祖先对人类遗传信息库的无责任操纵……呃……并不只局限于像我这样的情况。”他扯了扯自己的齐腰银色长发,有些无奈地说道,“对于‘更加优秀的内在’的某些不切实际的追求在许多殖民世界中也屡见不鲜。虽然那些家伙在消除先天性精神病和遗传性脑组织病变方面的成就值得赞许,但也留下了一些……很糟糕的远期影响。尤其是当遗传学知识在世界上逐步失传,人们再也无法弄明白自己的祖先赋予自己的基因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后。”
“哦?”
“我在旅途中见到了很多被这些灰色的遗产所困之人。”历史学家说道,“在一个部落里,人们崇拜一个能够迅速进行极大数字的四则运算的人,认为他是‘智慧之神’,而那人甚至连自己穿衣服都不会;在另一些地方,有着精明头脑和先天反社会人格的家庭组成的地下团伙持续好几年实施着残酷而无必要的犯罪;我还见过有着十二个不同人格的高度精神分裂者,那家伙在前一刻还举着花束追求我,下一秒钟就斥责我是‘狐狸精’并试图捅我一刀。相比之下,咪咪的情况还不算太差。”
“没错,但她还是没法一个人生活,”我说道,“所以栗子不得不陪着她住在荒角镇一带。那儿是商队经常出没的地方,附近也有不少新谢米列契斯坦人的农田,她们就这么东偷一袋面粉, 西偷几个土豆,凑合着活了下来,直到那天栗子趁我睡着,试图把我的口粮、弹药连同‘走为上号’一起偷走为止。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注意到了她们的个人才能,咪咪姑且不说,就算是栗子,也只是偷看两遍之后,就记住了半履带装甲运输车的驾驶要领……呃,当然,我之所以收留她们可不是为了利用她们, 真的!那纯粹是因为我的良心和对人类的爱!我发誓!”
“好好好,我明白了。怪不得栗子总是一副对你有些亏欠的模样。”平娜摆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聚落里的这些小孩子该怎么办?”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朝着正与栗子和咪咪玩得非常开心的孩子们那边瞥了一眼,“如果是可可那种年纪的,应该已经学过基本的战斗技巧和生存知识了,和我们一起走也无妨。但这些孩子必须被送回安全的地方找人收养……”
“这不是太大的问题。”罗蒙诺索夫挠了挠他的长发,“就算是阿尔-萨尔特丘陵这样的地方,法外人的聚落也不止一个两个。虽然其他几个稍微有点远,但好几天没有这里的消息,他们肯定也意识到了些什么。说不定我们再多待一两天,这些聚落就会派人来联系了。到时候我们把孩子交给他们便是。”
“呃,前提是他们真的会派人……阿德阿德,快看!还真有人来了!”平娜的话刚说了半句,就突然指向了我的身后,“没想到这么快!”
“少开玩笑唬我。”我一边嘴上这么说着,一边朝着她指出的方向扭过了头。毕竟,活动活动脖子上的肌肉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失,而且我也确实希望能赶紧有人来接手这个麻烦的摊子。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里真的有一个人。
(1) 维齐尔是古埃及古王国、中王国及新王国时期侍职于法老的最高层官员。
4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命运之神似乎特别喜欢从我身上寻找某些特殊的乐子。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倒霉无非只有两种情况: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一步步走上他们不乐意走的下坡路,或者一不留神就直接一脚踩空,然后跌进无底深渊。但不知为何, 我的倒霉却往往是第三种模式:在莫名其妙地摊上一大堆麻烦之后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条明路,结果在迈出双脚之后才注意到旁边插着块“水泥未干”的牌子。
这回也不例外。
“太好了!有人来了!”见有人来到这里,平娜的跟班,那个缺乏信仰、贪生怕死、卑劣无能的德尔塔第一个欢呼了起来。虽然我也很高兴有人能来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但他如此激动的表现仍然充分表明了他的公德心极度低下,“喂!那边的!我们这里有几个小鬼要拜托你们——”
“别过去,蠢货!”我一把揪住了这个呆瓜,“情况有点不对。”
“没错。”平娜说道。纵然她并不具备我那无与伦比的警惕性,但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的诡异之处:在这种暮色四合、伸手顶多还能见个五指的时候,怎么会有人独自外出?而且没带任何照明工具!他又是怎么避开我们设在外面、用带绊索的照明弹制成的警报陷阱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阿……阿德,那、那不是之前死在村里的人之一吗?!”在举起自动手枪、用挂在枪管下的战术手电照亮了对方的面孔后,平娜的脸色顿时变了——那是一张没有血色、没有表情,更重要的是,没有下巴的面孔。就在不到两小时前,我和她才把这个被某种巨大异兽拍飞了下巴的男人用一块从塔楼里找来的破布包裹起来、扔到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掩埋好,而现在,那层破布仍然纠缠在男人的双腿上,上面还沾着许多蓬松的墓土。
事实上,这个可怜虫压根儿没有用他的双腿走路,而是双脚悬空地飘浮在空中!
要是换成寻常的那些意志不坚、缺乏科学思想的家伙,这时一定已经尖叫着“鬼”或者“幽灵”,像受惊的猫一样哭爹喊娘地四散逃窜了。但作为一个有着钛合金装甲板般坚固的勇气和信念,并抱持着比贫铀穿甲弹头还要无坚不摧的唯物主义精神的历劫不磨之士,我自然是不会这么做的——虽然我或许大概下意识地惊恐了那么两三秒钟,但多亏了平娜的战术手电,让我迅速意识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腰带上的枪套中抽出了那支傀儡制造的激光手枪,朝着那个耷拉着舌头的可怜男人头顶上大约五米的地方开了一枪。
一大团火焰就像节日里的烟花般在原本一片黑暗的夜空中炸了开来。
“呀啊啊!有漂浮怪!”
随着爆炸的火球照亮夜空,篝火旁的欢乐气氛也随着栗子的尖叫而顿时化为乌有。对于常年在荒郊野外搏命的资深义勇军成员而言,“漂浮怪”这个词所能激起的恐惧、厌恶与不安甚至足以和“恐惧之翼”“基路伯”或者“蹂躏者”相提并论。没错,漂浮怪并不是最强大、最难缠、最凶狠的异兽,事实上,它们脆弱而充满氢气的躯体只消一发曳光弹或者一束高能激光,就会变成一团肮脏的焰火。但是,这并不影响它们成为义勇军圈子里俗称的“新手终结者”——毕竟,虽然脆弱而缓慢,但漂浮怪那透明的躯体可以保证它们在夜间几乎隐形,而热像仪同样无法捕捉它们的身影。尽管除了最简单的神经系统外,这些生物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大脑也不具备,但这并不影响它们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并用那些诡异的胶状触手捕获并绞杀猎物。对于那些在野外毫无防备地露天睡着,又恰巧遇上漂浮怪的年轻人而言,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会被活活勒死,然后吃掉;而运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会被悬吊在空中,然后在感官清醒的状况下被注入好几百毫升的消化液,最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堆活像是炖过了头的油身鱼的糟烂之物。
不过万幸的是,对漂浮怪而言,活人和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更幸运的是,我们当时似乎把这具尸体埋得太浅了,以至于它可以直接用触手将其掘出。若非如此,正专注于讨论聚落里的事儿的我们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不乐观就是了。
毕竟,漂浮怪很少单独行动。
“这里也有!让孩子们到车上去!”这是艾琳的声音。虽然我不确定到底是哪个她,但无论是哪个,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咪咪!栗子!注意上面!”
又一个巨大的食肉氢气球被曳光弹中的金属发光剂点燃、起火、爆炸,接着,另外一个也被激光变成了可怕的火球。一时间,原本冷清得令人害怕的夜空开始变得热闹非凡,而爆炸的火光又顺带照亮了其他漂浮怪,让接下来的射击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在我打光激光手枪能量电池所能支持的15 发全功率射击,开始更换备用电池时,德尔塔那家伙突然说道,“如果只是这点儿麻烦,倒是挺不错的热身运动。”
“喂,你可别乌鸦嘴啊,万一——”平娜正要劝告这家伙,却突然发现这场烟火大会中似乎混入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在漫天爆燃的橘色火球中,一道幽绿色的火光突然拔地而起,并在夜空中炸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有什么东西触发了我们设在外面的警报照明弹。这显然不可能是漂浮怪干的。
所以我就说别乌鸦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