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众所周知，为了保护他人，尤其是无力自卫的未成年儿童而英勇奋战是件非常严肃而庄重的事儿，特别是当我这种英雄人物参与其中时，但不幸的是，总有那么几个不看氛围的浑蛋会做出脱线的举动——比如平娜身边那个在任何方面都比不上我百分之一，而且也完全配不上她的浑球儿。当那个巨大而有力的黑色身影越过聚落外的尖头栅栏，突然落在这家伙身边时，他不但被吓得忘记了开枪射击，而且还发出了一阵极其难听、令人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懦夫踩在脚下暴打一顿的哀号声。
说实在的，这可真是给我们丢人现眼。
但……似乎也不是没用？
虽说异兽们凶悍残暴，个个都恨不得把我们剁了当馅饼的肉馅儿的主（呃，好吧，其实似乎没有证据证明它们能做馅饼，而且大多数异兽也倾向于在实际操作中省掉剁肉馅儿这一步骤， 不过这不重要），但无论任何，它们并不像傀儡战士那样具备战斗纪律与军事技术，而只不过是一群野兽。毋庸置疑，德尔塔突然爆发出的绝望惨叫显然让那头肌肉虬结、活像是古地球传说中的凶恶罗刹般的怪物大吃了一惊，这家伙先是退了两步，随即发出了比德尔塔更加凄惨的嚎叫声。
这到底是在闹哪样啦？！
算了，无论如何，德尔塔那浑蛋确实替他自己争取了一点儿时间。对于我那些军事素质过硬、值得信赖的同伴而言，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了：在那头黑兽改变主意、再度扑向德尔塔之前，一发大口径子弹已经打进了它的脑门……并且炸开了一块指尖大小的皮肤和骨头。
毕竟，黑兽的头盖骨比联合军配发的标准防弹头盔还要硬。这可是活见鬼的常识。
“咪咪，当心！”我举起刚刚换好能量电池的激光手枪，以全自动模式朝着黑兽猛烈开火——除了像咪咪那样有着超出正常人类的反应速度的特殊人才之外，就算身经百战如我，在面对这种敏捷的畜生时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保证命中率。在一阵阵“滋滋”声中，空气被高能激光束脉冲电离了，至少有两道射束落在了黑兽身上，并在这家伙黝黑的皮毛上烧出了两个规则的圆洞、烤焦了下面的真皮层与肌肉组织。不过，除了激怒这家伙之外，这点儿伤害似乎并没有多少别的意义。我过去可是见过伤得比这重得多的黑兽仍然在死前挣扎着扑倒对手的例子，而且还不止一次。
但咪咪接下来的攻击就不同了。
在前两天没事瞎扯时，罗蒙诺索夫曾经告诉我，在古地球的东亚有句现在已经被人忘记的成语，叫作“骑虎难下”。但事实上，骑上未被束缚的大型掠食动物对一般人而言几乎毫无可能： 因为这意味着主动进入它们的爪、牙或者别的掠食器官的最佳攻击范围之内，而寻常人类通常无望在这样的近距离格斗中胜过对方。但我也很清楚，“寻常”标准本来就不适合用在咪咪身上——事实上，我先前的射击仅仅是为了稍微牵制那畜生的注意力，而咪咪的攻击才是真家伙。
不是我夸口，但这种默契也只能存在于由我这么优秀的队长所统领的队伍里。
尽管遭到了牵制攻击，但如我所料，那头黑兽还是注意到了咪咪的逼近，并在刹那间猛然停下了朝我冲来的动作，转而一掌挥向了这个新的对手。基于经验，我很清楚这一击的力道有多强——就算穿着陶瓷护胸甲和塑料泡沫缓冲衬垫，直接吃下一记仍然足以让一个最健壮的成年人断掉不止一条肋骨。
不过话说回来，再强有力的攻击如果无法命中，那也就毫无意义了。
“呀——呼！”在避过势大力沉的掌击之后，咪咪将左脚用力蹬向地面、趁着黑兽本能地扭头咬来的瞬间攀上了对方的脖子， 像传说中古地球时代的牛仔一样骑乘在这头畜生的背上。虽然黑兽拼命挣扎跳跃，竭力想要把这个不请自来的“乘客”给摔下去，但咪咪还是稳住了身形，并将“撕裂者”手枪抵在了这头怪物的第一节 脊椎之上。
众所周知，这里是黑兽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唯一可以用小口径身管武器将它一击毙命的位置。
“阿德阿德！咪咪解决掉它了！”当被弹头切断脊椎神经的黑兽像断线木偶般翻倒在地后，咪咪以一个足以让她入选职业体操队（当然，很不幸，这种组织在大战爆发后就不复存在了）的720度屈体前空翻从黑兽背上跳起、漂亮地落在了我的眼前，“怎么样？咪咪很有用吧？”
“没错，咪咪，你干得很棒！”我非常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毕竟，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黑兽这样的东西。
“那这次咪咪总可以有冰激凌——”
“……那个，果脯面包呢？加焦糖的？”
“冰激凌！咪咪要冰激凌！阿德你不准骗人！”
“可是——”
“呜啊——”
多亏了德尔塔这小子的另一次惨叫，让我暂时避免了被越来越不开心的咪咪讯问的窘境。那家伙虽然没啥别的能耐，但在感知危险的敏锐度方面，有时简直和煤矿里的金丝雀不分伯仲。就在他开始狂号乱叫后不到两秒钟，另一个几乎完美融入了夜色的漆黑轮廓便如同凝聚成型的影子般出现在了咪咪身后，若不是德尔塔提前预警，正忙着和我吵嘴的咪咪很可能会在猝不及防之时被一爪拍断脊梁。
嗯，看来德尔塔那家伙确实不是没用。也许我以后可以拿个鸟笼子养着他，专门用来预测危险？不不不，现在可不是瞎想这些的时候。虽然咪咪在眨眼间就像跳舞一样敏锐而优雅地躲过了黑兽的几次猛烈袭击，但她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由于忙于被动闪避，咪咪完全无法与对方拉开距离，而因为担心误伤，我和平娜都没法开火（至于德尔塔？我严重怀疑那个浑身发抖的家伙现在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手里拿着一支G-M激光卡宾枪）。这么一来，在速度和力量上都占有优势的黑兽仍然牢牢地占据着上风，而且时间每过一秒，这种情况就会变得更糟。
这下该怎么办？
虽然在广大义勇军成员中，我的战斗经验、战术水平和临机应变的能力都绝对属于一流，但很不幸，就算是我这样的优秀人才，归根结底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在考虑了片刻之后，我开始朝着停放着“走为上号”和“走为上二号”的聚落中心慢慢地退去。当然，这并不是要抛弃咪咪，我只是在按照基本战术常识行事： 在设法支援其他人之前，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至少……
“穆吉，贺尼！上！”
随着两道颇为醒目的电弧束在黑暗中倏忽闪灭，正打算给咪咪最后一击的黑兽发出了一声仿佛喉咙被噎住般的哀鸣，就这么倒地不动了。不到一秒钟后，那两道蓝色的电弧又亮起了一次——这一次，被放倒的是第三头试图依样画葫芦、利用黑暗偷袭我的黑兽。
“行了，至少这周围方圆两百码之内应该没有更多黑兽了。”当他的两台无人机助手开始迅速爬升高度，用从球状机体两侧伸出的袖珍机械爪简单粗暴地挨个戳爆空中那些残存的漂浮怪，让它们像炸碎的气球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时，罗蒙诺索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抱歉，但重启穆吉和贺尼的武器系统需要花点时间。它们前几天才进行了一次战斗行动，而且这几天晴朗时间不多，太阳能充电无法把武器系统的专用电容器充满，所以我只好把一部分次要系统的能量……”
“行了，这些小事我们可以晚点再讨论。”总算把差点从胸口里蹦出来的心脏又塞回去的我摇了摇头，“现在我们得确认这里是否安全。很少会有两种异兽一同行动的情况，尤其是黑兽，在正常情况下甚至不会有两只凑在一块儿。我怀疑也许会有更多的家伙出现。所以——呃？”
“你用不着怀疑了，少校。”就像是无常的命运打定主意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似的，我的话还没说完，布设在聚落外的反步兵定向雷、照明弹和跳雷陷阱就已经接二连三地被触发了。爆炸产生的火焰、金属粉末燃烧的刺眼强光和乱飞的弹片与钢珠共同构成了一段不甚美妙的交响曲，顺带照亮了一大群我颇为熟悉的身影，“今晚肯定会很……热闹。”
所以说……我真该改改这乌鸦嘴的习惯！
2
众所周知（也许一年到头都蹲在新阿卡迪亚岛上的办公室里的某些官僚们确实不知道），所谓的“异兽”并不是对某一种生物的特指，而是对一大类对人类具有特殊的攻击性，而且本身也十分危险的牛鬼蛇神的统称。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些牛鬼蛇神大多在食物链上的位置颇高，基于一游泳池不容俩凯门鳄的原则（呃，我记得那句古地球亚洲成语似乎好像是这么说的……吧？），它们平时要么单独行动，要么和自己的同类组成小群体过活，如果好几种异兽碰在一起，多半要打个你死我活。
但今晚的情况显然不属于那个“多半”。
除了那些已经被我们变成一团团“焰火”的漂浮怪，以及那三头奸诈狡猾、谋杀我们未遂的黑兽之外，在接连腾起的照明弹的协助下，我至少数出了五六种不同的异兽：其中有长得像古地球的鳄鱼与巨蜥的混合体、长着大得骇人的漏斗状嘴巴的“食尸兽”，有拥有修长的锋锐爪尖、以狠毒的踢击闻名的青鳞鸵，有身躯扁平、锅盖状的外壳上全是可以随时发射（而且它们也相当乐意发射）的锋锐短刺的蛰伏怪，有令人望而生厌的喷酸寄居蟹……总之，都是些正常人绝对不想见到，不正常的人也未必想见到的鬼东西。
而且它们的数量还多得叫人恶心。
“救主领袖在上！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啊？！”在用一连串短促的聚焦射击将激光手枪的第二块能量电池彻底榨干后，我一边装填最后一块随身携带的能量电池，一边自言自语道。虽说我这辈子似乎从来都只在干两件事：与逆境英勇地抗争，以及为下一场与逆境的英勇抗战做准备，但逆境逆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所有人！到车里去！马上！”
“到……到车里去？”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在走出几步之后，平娜突然停了下来，朝着“走为上二号”停靠的方向指了指， “你是指……那个？”
“不然还能是哪个？去火葬场的灵车吗？”我吐槽她。毕竟，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么做显然是最合理的。虽说有我和我那些战力强悍、英勇无畏的伙伴们在场，我们并非了无胜算，但盲目地冒险并不是合理之举，更不能为全人类的利益增光添彩。相较之下，如果避开交锋、躲进“走为上二号”里，事情就会变得稳妥许多，就算异兽们再怎么厉害，我也不认为它们可以直接撕开一辆“基路伯”超重型坦克的装甲板。
“那聚落里的孩子们怎么办？”平娜直接反问，“明天早上你打算给他们办葬礼吗？”
好吧，看来是我错了，光是躲进坦克里恐怕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稳妥。诚然，“走为上二号”厚达半尺，实际防护能力相当于半米厚钢板的复合式装甲确实能提供一些还算可靠的保护，但如果不能躲进去的话，这种保护就毫无意义了。而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如果让我们队里的七个人藏在“走为上二号”里还算有可能的话，要在这么做的同时把七个孩子也一并塞进去避难就是绝对做不到的事儿了。而无论是已经被我改成敞篷式车厢的“走为上号”，还是那些简陋的石头建筑，都很难抵挡这么多畜生的攻击。虽说我们也可以试着把孩子们再送回那个地下室去，但没人能保证冲进村里的异兽会再次忽略那个地方。
当然，从理论上讲，我并不是不能把孩子们就这么丢下不管——按照联合军政府的法令和战斗条令，在没有特殊命令的前提下，任何人都首先应当选择保护自己而非他人。但我很清楚， 平娜那个倔脾气多半不会容许我这么做。事实上，她到时候很可能提出让自己留在外面、换取一两个孩子能够得到庇护，要是这样可就糟糕了……
……呃，当然，我只是单纯地不希望抛弃任何并肩战斗的同伴而已，绝对不是因为如果平娜出了意外、我顺利拿到酬金的事儿就有可能遇上麻烦才这么想的！
就在我基于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情怀而进行着激烈思想斗争的同时，那些从不知“等待”为何物的异兽们已经突破了我们设在聚落外的层层防御手段，顶着迎面而来的狙击火力冲了进来。由于不像黑兽那样灵活得令人发指，也不能像漂浮怪那样悬浮在空中，大多数向村子冲锋的异兽都结结实实地吃到了不小的苦头——至少四五头不同种类的畜生被反步兵定向雷射出的金属风暴打得血肉模糊，还有几个走背运的浑蛋栽进了事先挖好的落穴式陷阱里，随即被里面的尖木桩戳得浑身是洞。我们的拦截火力，尤其是穆吉与贺尼的连续突击更是迅速解决了不少动作迟缓的倒霉怪物。而当“走为上二号”的两座自卫用遥控机关炮塔开始射击时，不少已经逼近我们的怪物更是顿时变成了四散飞溅的血雨。值得庆幸的是，之前围在篝火边的孩子们已经被艾琳带进了之前发现他们的那座石屋里，因此我倒是不必担心他们会看到这种少儿不宜的场景。
总而言之，在开始交战的前几分钟里，情况看上去对我们还算有利——最初发起冲锋的二三十头畜生几乎全都已经以不重样的方式倒毙在了聚落的围栏之外，后面扑上来的家伙也在源源不断地遭受同样的攻击。但问题是，无论是陷阱、定向雷、机关炮炮弹，还是我们的激光手枪的能量电池，数量都是相当有限的，而冒出来的异兽们却似乎无穷无尽。照目前的情况，再过三分钟……不，两分钟的话，我们可就真的会有大麻烦了。
“各位，我们最好先决定一下避难的顺序。”或许是意识到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德尔塔那家伙突然用哀求般的语调说道，“如果没法让所有人都去坦克里避难，那就让剩下的人躲回地下室里去，至少……”
“地下室可没那么安全。”罗蒙诺索夫摇头道，“各位，异兽里有的是嗅觉灵敏的家伙。说实话，上次那些孩子们能够侥幸躲过，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吸引了进村的畜生们的注意力，而浓烈的血腥味干扰了异兽的嗅觉。在目前的情况下，躲进那里的人的生存概率和被吃掉的概率……我想想，说五五开恐怕有点多了，四六开应该差不多吧。”
“我们就不能想办法赶走这些鬼东西吗？我是说，它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而且还这么擅长团队合作的？按理说，异兽不是被打死两三头之后就会自己逃跑的吗？”
“这我倒是知道某种可能性，从理论上讲，说不定……靠！ 穆吉，这边！”罗蒙诺索夫刚说了半句话，就惊叫着跳到了一旁。就在他忙着回答问题时，一只在混乱中悄然漏网的漂浮怪恰好溜到了他的头顶上，只差一点就能用那些满是黏液的触手上演一出精彩的浑水摸鱼了。万幸的是，历史学家的无人机助手及时赶到，并在下一秒钟干净利落地终结了这个透明怪物的性命。
“好极了！”我嘀咕道，“还有谁有别的办法——唉？那是？”
“奇怪，那好像是可可！”平娜也注意到了。
在位于聚落边缘的一座洞穴式仓库出口处，一个身影正颤颤巍巍地跳过几头早些时候被炸死的食尸兽残骸，并朝着目前已经成为危险的交火区域的聚落边缘行动。虽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做出如此不啻自寻死路的举动，但考虑到那个叫可可的女孩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不正常，这倒也……不难理解。
“可可！回来！”还没等我考虑好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平娜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更糟糕的是，罗蒙诺索夫也随即跟了过去。话说这两个家伙都不知道看准时机再表现自己的同情心吗？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这样随便跑出去让我非常为难耶！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这么做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过去——作为一名义勇军战士，我的良心让我无法丢下自己负责保护的人不管。“咪咪，跟我来！”在打开头盔内置的短距通信器后，我迅速下达了命令，“栗子，掩护我们！”
“明白！”就在栗子跃跃欲试的声音从我的耳机内传出后不久，一连串瓢泼大雨式的机关炮弹就砸在了正朝我们扑来的一群青鳞鸟和食尸兽的脑袋上，像收割机割麦子一样放倒了它们。虽说“走为上二号”的主炮到现在仍然让我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但正如艾琳（或者更准确地说，机械师爱尔卡）所保证的那样，它的次要武器系统起码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至少在它们耗光弹仓里的五百发弹药之前是这样。
“可可！可可，到这边来！那里很危险！”
趁着机关炮弹雨争取来的这点时间，平娜以一种伤残人员不应该有的敏捷迅速地穿过了遍地横陈的碎尸与弹坑，一把揪住了正稀里糊涂、跌跌撞撞地朝外走着的可可。“快和我回去！”
“不行！”可可的答复让她瞬间愣住了。
“啥？”第二个赶到的我问道。与此同时，拼命撒开那两条儿童式小短腿狂奔的罗蒙诺索夫和显然并不积极的德尔塔还被甩在后面二三十米外。
“我——不——回——去！”女孩用望向杀父仇人似的目光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怀里的某个东西抱得更紧了，“让我走！”
“不行！外面危险！”平娜硬揪着她，试图把这个执拗的女孩拖回去，“乖，只要和我们待在一块儿，你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不行！”
“听话！”
“真的不行！如果我回去的话，大……大家都会因为我而死的！”
“我们能保护所有人，相信姐姐！”
“不可能的！你们也都会死的……都会死的……谁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我——走——啦！”
虽然可可只是个瘦小得活像是一捆芦苇的女孩，但她挣扎起来的力道却大得像是条离了水的鲤鱼，甚至连平娜也没法在她不配合的情况下将她带回去。除此之外，不知为何，她的手中一直紧握着某个细长的圆柱状物品，死活也不肯松开。当我想要看个究竟时，还被她狠狠地打了一下脑门，眼前顿时冒出了不少不甚可爱的小星星。
“别磨蹭了！我们的时间不多！”见可可死活不愿意往回走， 我不得不善意地提醒道，“再不快点回去的话——”
“阿德！那边那边！”
“呃？”听到咪咪的提醒，我立即在第一时间举起了激光手枪，准备对付袭来的异兽……但话说回来，朝我冲过来的这货好像不是异兽。事实上，它看上去非常眼熟……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接下来的记忆大概可以用如下这几句话粗略地加以表述：
这是咋回事？
这玩意儿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这可真痛啊！
3
我这辈子有过许多从意识模糊中悠然醒转的经历，大多数时候，这种经历发生的场合是酒馆的酒桌或者公会的卫生间，有时则是收容醉汉的临时拘留所，甚至是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当然，我偶尔会在其他人的床上醒来——这些床全都是那些好心好意把我接回家过夜的朋友们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
毕竟，像我这样素行良好、品行端正的人，可是绝不会有那些不纯洁的经历的。
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个充满了混乱、暴力与杀戮的夜晚，我获得的许多体验都是完全新奇的，其中就包括了在疾驰的车厢里被活活颠醒的经历。由于不远处发动机的热度，以及不断的颠簸磕碰在我身上制造出的种种不适感，有那么几秒钟时间，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某头庞然大物囫囵吞下，现在正在它热乎乎的消化道里展开人生的最后一段历险呢。
万幸的是，情况并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
“嗯……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儿？”
“说来话长。”回答我的是罗蒙诺索夫。就像往常一样，这位历史学家看上去颇为镇定。他的两台无人机助手正在他身边盘旋，从机体两侧伸出的多功能机械臂上盘绕着幽蓝色的电弧， “大致而言，我们目前正在您的专用座驾‘走为上号’里，位于我们之前计划留宿的聚落西南方大约十五千米处……而且这一距离还在增加。”
“我们走了这么远？”
“你已经昏迷了半个小时了。幸好，根据穆吉刚才对你的检查，除了不算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外，你没有什么大碍。”不知为何，历史学家身上似乎正在散发着类似酸苹果发酵的香味…… 这是心虚的味道吗？“那个，之前的事故真是不幸。”
没错。随着记忆逐渐回到我的脑子里，我勉强拼凑出了在那一团糟的几秒钟里发生的事儿：我们在“走为上二号”的机关炮火力掩护下冲出聚落，试图把正在稀里糊涂往外跑的可可带回来，结果我却被一个违章行驶的大玩意儿撞翻在地、当场失去知觉……呃，等等，当时撞飞我的似乎就是“走为上号”！
“是——哪——个——浑——蛋——开——的——车？！”随着最后一片记忆的拼图变得明晰起来，我的怒火顿时像被浇了一桶汽油的火炉一样爆发了：莫名其妙地被撞飞已经让人够窝火的了，还是被自己的车撞飞？这是在给今年最佳笑话集征集资料还是闹哪样？！
“抱歉，是它开的车。”罗蒙诺索夫打了个响指，让他的无人机贺尼将一束光线投向了封闭式驾驶室的后部通风窗，“爪爪的自主学习程序虽然不错，但还不是很出色。不过就结果来看，至少情况还不算坏。”
“这是——”在望向驾驶室的瞬间，我立即狠掐了自己手背三下，又左右开弓甩了自己俩耳光。虽然我这辈子见过的奇闻逸事也不算太少，但拜托你们不要动不动就挑战我的理智底线行不行？为什么一只四尺高的熊玩偶会坐在驾驶座上开车啊啊啊啊？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童话剧吗？
“嘿，嘿，冷静点。”就在我竭力维持自己理智的同时，熊玩偶又对我的精神防线发起了重重的一击，“我是爪爪，你好。”
“好你个大头鬼啊！是你刚才开车撞我的对不对？你这垃圾场里滚出来的破烂玩意儿——”
“没礼貌，真是没礼貌。”熊玩偶一边用带爪子的双掌转动方向盘，一边答道，“我可是质量优秀的ABL-750 智能管家机器人，虽然不具有严格意义上的智能，但我的控制程序足以让你这种傻瓜感觉不出我和人工智能的差别。能够在废墟里待上八百年还可以被一个外行人基本修复，足以证明我是黄金时代最伟大的科技结晶之一。怎么？你不服？”
“服你个头啊！”
“我从你的话语中分析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熊玩偶答道，“但很不幸，那次驾驶意外属于不可抗力。首先，你的这辆半履带装甲载具质量低劣，尤其是制动系统，老化严重且效率不高。万幸的是，动力系统的低效率部分抵消了这种麻烦。其次，我在 36 小时前才被修理到恢复基本功能的地步，多频谱光学传感器和测距仪根本没有得到合理的更新，而驾驶技术的学习本就不 是我的长项。综上所述，在目前情况下，发生事故在所难免。抗议也没用。况且你不是也没死吗？”
“修……理？”我看了看熊玩偶，又看了看放在驾驶座一旁、和它的块头差不多大的那只双肩包——在之前的那些天里，罗蒙诺索夫一直背着这只背包，而且一有空就捣鼓装在里面的东西，很显然，他当时就是在修理这个倒霉玩意儿，“算了，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当然是离聚落越远越好。”正站在“走为上号”唯一的一挺固定式机枪后警戒着的平娜说道。由于那只金属义肢活动不便，她现在的姿态颇为滑稽，但显然也没有别的选择。德尔塔那家伙把脑袋缩在双腿之间躲在一旁，似乎试图假装自己是只乌龟。可可则蜷缩在平娜的脚下，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般呢喃着。至于罗蒙诺索夫……算了，他的身高压根儿够不着那件重型武器，“至于为什么，你问她吧。”
“可可？是她让你们这么做的？”
“……都……都是我不好，我不好……”蜷缩在平娜脚下的可可小声念叨着，“是我害了所有人……可可是坏孩子……”
拜托你说点我听得懂的好不好！
“算了，我来解释吧。”似乎是对这种打哑谜的做法感到有些厌烦，身上开始透出薄荷与胡椒的混合味道的罗蒙诺索夫冷不丁地拍了一下可可紧握着的双手，让她把藏在十指之间的某样东西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奇怪的圆柱状物体，大小和标准激光手枪的能量电池相仿，闪烁着一种特殊的、让人很容易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幽绿色光芒。虽然我过去从没见过这东西，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本能地对这玩意儿产生某些拒斥感，“你听说过报丧女妖的传说吧？”
我点了点头。对于这个故事，我倒还算有些印象：在孩提时代，很多人都曾从自己的母亲或者邻家的阿姨那里听说过，在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女孩因为举止不良而被村里的人们驱逐，最终消失在荒野之中。而不久之后，一个半是骷髅、半是活人的女妖常常在夜里出现在那座村子附近，一边哭号，一边四处徘徊。在被人们几次目击之后，村里人决定驱逐这个女妖，却遇到了从黑暗中涌出的大量怪物，结果被全部吞噬殆尽……“那个……难道可可她……”
“可可倒是没问题啦，”历史学家摇了摇头，“那个故事本身也只是个荒诞的鬼故事而已。事实上，它的大部分内容都不过是对古地球时代的鬼故事的再创作，甚至还带有某些不必要的道德说教成分，以及对女性的鄙夷。不过，就算是这样的故事， 也有其真实成分。在经过一系列调查之后，我有理由相信，所谓的异兽并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
“哦？”
“仔细想想，这并不难理解。”历史学家说道，“要知道，早在古地球的全新世初期，我们的老祖宗就已经对当地的一切陆栖动物形成了压倒性优势：人类具有组织与合作的能力，可以制订复杂计划，能够使用工具，这一切是动物不具备的。无论有多么强有力的捕食或者自卫器官，长得多么强壮，新石器时代开始后，动物们对人类都已经失去了胜算，就算偶尔有几个‘暗夜’或者‘幽灵’这样的例子，孟加拉国的不列颠政治专员们也曾在报告中提到某些案例……但大多数动物仍然会在自然选择压力下主动避开人类，而不是相反。换言之，习惯于对人类发起毫无意义的攻击的异兽其实并不正常。”
唉，虽然不少地方我都听不太懂，但大致的意思倒是明白了。“所以你认为，这其中另有隐情？”
“这是必然的——而且我们的祖先做得到这点。对于他们而言，改造遗传基因本就不过是家常便饭，而要让自己的造物产 生一些在自然条件下不存在的特殊性状，比如在接收到某些特 定信号后做出特定的反应，更是轻而易举。”历史学家点了点头，“根据我发现的记录，一些从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特制信标发出的信号能够将一定范围内的异兽召集起来，让它们聚集到某个区域——也许我们的祖先是为了方便管理他们的野生动物园才这么做的，又或许这是为了便于组织围猎或者其他消遣活动。但无论如何，这种信标的存在正是报丧女妖传说的来源。”
“好了，我明白了。”我说道。作为一名久经历练的义勇军战士，我那经过无数次锻炼的优秀推理能力足以让我自行为这个故事凑上剩下的拼图：很显然，可可大概是通过某种渠道捡到了那个东西、并且将它启动了，随后，被这玩意儿引来的异兽杀死了聚落里的全部成年人，只留下了当时侥幸隐藏起来的孩童。在我们抵达后不久，那玩意儿又一次运转起来、并引来了袭击聚落的那些怪物，万幸的是，可可及时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并试图把这个灾难之源带出村子，于是才有了先前的那一幕……“那么，你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些事，博士？所以才在那个时候让你的破烂绒毛玩具把我的车开出来？”
“虽然艾琳或者栗子的驾驶技术要高明得多，但她们需要留下来保护孩子们。除此之外，如果没有装甲车的掩护，我们恐怕 会在保护可可脱离危险的过程中遭受伤亡。”罗蒙诺索夫答道，“由于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我只能让爪爪这么做。毕竟，既然知道了异兽是为什么而来的，那么要解决这档子事就容易多了。我们只需要把引来它们的东西带到尽可能远的地方扔掉，然后绕路回去，那些家伙就不会再来打扰聚落了。”
“敢问这个‘足够远’指的是？”
“根据我的估算，十千米是基本安全距离。但出于谨慎考虑，二十千米算是比较保险的。”
好主意。如果能把这东西直接扔到我的仇人……啊不，扔到人类文明的敌人的家门口肯定会更加令人心情舒畅，但可以让那些畜生安静地滚蛋，也算是好事一桩。不过话说回来，自从接下这份工作之后，我似乎就没遇到过这么顺利的事儿，现在的情况如此顺风顺水，反而让我感到了几分不安。
“喂，”我挠了挠脑袋，“你们确定这计划没问题？”
“当然没有。”罗蒙诺索夫身上飘出的令人放松的玫瑰花与香草味儿表明，他这话是认真的，“首先，根据贺尼的定期侦查，在‘走为上号’冲出聚落附近的包围圈后，那些畜生就全都跟在我们后面追了上来，这说明我们的推断基本正确；其次，虽然你的这辆车确实该好好修修了——尤其是那该死的悬挂系统—— 但它仍然能维持五十千米的时速，足以确保就算是黑兽，也无法在长时间追击中赶上我们；最后，根据我手头所有的地图，我们目前选择的道路离阿尔-萨尔特盐湖周边足够远，应该不存在一不小心陷入沼泽的危险。”
“嗯，那倒是好事。”我正想长出一口气，却突然想起了另一档子事，“不过话说回来，燃料的情况怎么样？我没记错的话，‘走为上号’上次加注燃料还是在我们穿过高门隘口之前……”
“不必担心，”正在开车的熊玩偶答道，“根据您的车辆的仪表显示，我们的燃料非常充足。”
“充足？有多少？”
“差不多是满的，而且还在越来越满。”
4
“越来越满？唉……不会吧？”在稍稍思考了大约一秒钟之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件小事虽然微不足道，而且本不该造成太多的麻烦，但在眼下……那个啥……
“怎么了？你吃坏肚子了？抱歉我们现在可不能停下让你方便哦！”罗蒙诺索夫注意到了我的表情的变化，“那些怪物就在我们后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如果停下来太久……”
“不是肚子的事啦！”我告诉他，“是燃料表的事。我刚刚想起来，一年前，我曾经更换过‘走为上号’的燃料表——那时我的小队还在第三军团的地盘上讨生活，你也知道，那儿的义勇军里有不少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就算你把车锁得严严实实，他们也会把燃料箱里的油给弄走。为了避免被惦记上，我让栗子给燃料表做了点手脚，如果加满的话……”
随着一阵颤动，“走为上号”的发动机突然开始哀鸣，接着，它的行驶速度显著地慢了下来。“奇怪，燃料表满了，”那只浑蛋布偶说道，“但发动机的转速在迅速下降，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没错，这家伙当然无法理解——毕竟它自己也说了，它“不具备真正的智能”。不过，具备真正的智能的我倒是完全可以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在进行了一番思考与推演之后，我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我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