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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正义的朋友与信标的秘密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2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19

1

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降临是什么样的感受?

作为一位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时时刻刻以昂扬的斗志和坚定的决心面对未来的义勇军战士,我平时从不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正如某位古代英雄教导的那样,死亡并不可怕,无法完成职责才是最可怕的。在我的想象中,我的死亡也许是在一片混乱中被一枚乱飞的弹片击中,也许是在一次最为壮烈的冲锋中如同一位真正的英雄一样在最后一刻中弹倒下,当然,就个人情感层面而言,我也并不反对老死在床上这个选项(当然,最好是在可爱的年轻妻子和更可爱的女儿的注视之下)。但直到今晚之前,被一大群畜生扑倒在地,然后惨遭生吞活剥这个选项还没出现在我的预料范围之中。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它大概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我说,我们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在“走为上号”开始明显地减速之后,我拍了拍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肩膀,又指了指被可可握在手里的那东西,“比如说,把那玩意儿扔一边去?”

“没用。根据我所发现的记录,这类信标在吸引异兽时的定位并不非常……精准。从理论上讲,在以最大功率启动之后,周遭五十到一百千米内的异兽都会察觉到信号,而信标周围半径一到五千米的区域都可能成为异兽的攻击目标区。”历史学家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不让穆吉或者贺尼直接把这鬼玩意儿扔出去,而必须亲自带走它的缘故:由于发动机的散热装置缺乏必要的更新零件,目前它们可持续飞行的最大航程半径不超过五千米,不一定能确保聚落的安全。”

“妙极了。”我懊恼地咕哝道。说实话,世界上最让人烦闷的事并不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而是在意识到大难临头的同时,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把这档子倒霉事儿归咎于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没错,虽然乍看之下,我可不是自愿落到这步田地的,但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只是在当时做出了相对正确的抉择而已。当然,那只该死的熊玩偶算是个例外,但它自个儿说得很清楚,它“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智能”,就算被我的那个白痴小伎俩误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该死该死该死!浑蛋浑蛋浑蛋!”在想明白这点之后,我索性自暴自弃地大叫着推开了一脸不知所措的平娜,接过了她手中的机枪。与此同时,随着可怜的装甲车的发动机耗尽燃料、彻底停工,我们终于被困在了黑灯瞎火的荒野之中。而在我们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一群群五花八门的牛鬼蛇神正兴致勃勃地朝我们蜂拥而来,“你们所有人快走!这是命令!我留在这里拖延它们!”

“呜呀呀呀救命啊——”之前一直不肯吭声的德尔塔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足以让报丧女妖都为之赧颜的哀鸣,随即第一个跃出车厢,没命地朝着一旁跑去,但其他人却全都待在原地,一点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让你们离开!听到了没?”

“听得很清楚,”罗蒙诺索夫说道,“但我拒绝。”

“我们也是。”咪咪和平娜一同说道。

“啥?”

“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在目前的状况下,试图徒步逃跑本身就是无意义的。人类在徒步状态下根本跑不过大多数异兽,而你也没法光靠这东西抵挡住那些怪物。”历史学家拍了拍我手中的机枪,“至少,你不可能替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罢了,”平娜立即补了一刀,“我很清楚你这种人是怎么想的:你知道自己对目前发生的情况负有责任, 因此希望在最后时刻表现一下你的男子汉气概,好获取一点虚假的安慰。”她用那只完好的手弹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我可不会这么容易让你如愿以偿:你想在生死关头自己当英雄,让我们去做懦夫。这点小心思,我可不是看不出来喔。”

“咪咪也不会走的!”

“综上所述,我宁愿留在这儿——这样的话,至少我还可以在最后关头正派而光彩地进行一次自卫战斗。”历史学家打了个响指,两台已经处于战斗戒备状态的无人机立即激活武器,拉开了相互间的距离,准备投入战斗,“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让对手付出尽量大的代价可是我的信条。”

“正好,我也这么想。”我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从眼角流下的一丝温润液体,当然,这多半是因为太过疲累而流下的汗水,而不是眼泪。真的!随即将右手食指伸进了机枪的扳机护圈,开始估算起最佳的射击距离——虽然靠一挺机枪阻挡住这么多牛鬼蛇神不怎么现实,但俗话说得好,一切皆有可能。没准儿下一秒钟就会有一颗陨石什么的正好掉进这帮黑压压的鬼东西里, 把它们……

咦,好像还真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在交战区内度过了这么长的刀口舔血的日子,我对于弹头或者别的东西与空气摩擦时所发出的啸叫已经相当熟悉了,无疑,刚才的声音只可能是中等口径火箭弹的齐射声,而且发射位置离这里大概并不很远。更重要的是,火箭弹的发射数量相当多,而它们的预计落点……

“哇哦……”

随着第一批满载高爆炸药和铝粉燃烧剂的火箭弹在兽群中起爆,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冲着我们追来的牛鬼蛇神们顿时被爆炸气浪接二连三地抛上了天。无论是丑陋的食尸兽、敏捷的黑兽,还是阴险的蛰伏怪,在这一瞬间全都像是惨遭坏脾气熊孩子暴力的塑胶玩偶一样脆弱不堪。而对于那些侥幸躲过了第一批打击的家伙而言,它们的命运也不过是在几秒钟后惨遭更多的火箭弹,以及接踵而至的迫击炮弹、枪榴弹和机关炮弹罢了。

人们都说,异兽在对人类发起攻击时是不知畏惧的。但作为生物,它们的生存本能在最后关头仍然压倒了强烈的攻击欲。随着兽群数量在铺天盖地的火力急袭中被消灭过半,剩下的那些头脑还算灵光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还有“头脑”这玩意儿可言的)家伙立即开始四散逃窜,试图逃避制裁——但事实证明,这同样也是不可能的。在一阵仿佛无数愤怒的大黄蜂般的发动机嗡鸣声中,十多艘有着带有装甲的上层建筑的小型武装气垫艇排成了一个弧形攻击阵型,迅速越过泥泞的盐沼和坑坑洼洼的土路,对试图逃窜的怪物们展开了猛烈的攻击,机关炮、机枪和重型火焰喷射器的交错火力就像是夏末的骤雨般将这些生物接连击倒、撕碎、点燃,最后让它们变成一团团在原野中闷烧着的血肉余烬。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我朝着咪咪伸出了脸,希望她能照例揪我一下,好让我能够确定我们是真的已经成功获救,而不是被自己绝望的头脑创造出的幻觉迷惑了。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咪咪居然没有这么做——这个平素总是神经粗大到令人艳羡的女孩现在也像其他人一样圆瞪着双眼,一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奇迹”,看上去活像是中了传说中美杜莎的石化术。

好吧,虽然没人替我证明这不是个梦,但既然眼下的情况如此有利于我们,那把这当成现实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于是,在经过这么一番无懈可击的推论之后,我心安理得地在车厢里坐了下来,还从一个只有我(也许还有艾琳)知道的角落里掏出了一瓶珍藏的苹果酒,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起来。

“阿德阿德!咪咪也要!”

“别,你最好还是保持清醒,毕竟我们目前的处境算不上完全安全。”我一边从积极得过分的咪咪手里夺回酒瓶,一边数落她。

“但我们现在明明已经安全了呀!”

“谁知道呢?毕竟我们可不认识这些人。保持警惕总是好事。”我摇了摇头。当然,这话其实只在理论层面上是正确的——虽说我们确实不认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救兵,不过那些武装气垫艇我倒是认识,它们全都是第六军团控制区内的谢林工业联合的产品。换言之,这些家伙全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光凭这一点,我们也基本可以将他们断定为友军。

……那个啥,应该是这样没错……

……应该是吧?

“喂,你们几个!”在最后一头异兽也变成一堆布满弹孔的烂肉之后,一辆气垫艇停在了动弹不得的“走为上号”旁。接着,一个穿着全套战斗装备的高大男人(至少从声音判断,那应该是个男人)从气垫艇一侧的武器操纵席上跳了下来,那顶带有锃亮的封闭式面甲和呼吸面具、包裹着整个脑袋的H-32 型头盔让他看上去活像是只巨大的昆虫,“对,说的就是你们,不许动!”

“啊?”

“放下武器,都下车站好!”

或许是因为一时间脑袋转不过来,我们在稀里糊涂中居然全都照着这家伙的话去做了,就连罗蒙诺索夫的那只破烂玩具熊也从驾驶室里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举着爪子做出了投降的姿势。接着,我才总算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唉,等等,为什么要让我们缴械啊?”

“因为那些畜生根本没械可缴,也听不懂人话。所以我只能要求你们缴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头盔男理直气壮地答道。

“说的也是……呃,等等,你白痴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是人类哦,是友军耶!”

“友军?很抱歉,你们看上去并不像啊!”头盔男在面甲后哼了一声,“喏,你们有这个吗?如果有的话,那就确实是我们的人。”

“啥?”当头盔男举起那玩意儿时,我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意识到了那个圆圆的小金属片到底意味着什么——说起来,我这还是头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到一个活人朝我出示这东西来着……

“唉嘿嘿嘿……各位,有话好说。”我努力挤出了一个与我纯洁无邪的内心最为相配的灿烂笑容,“那个啥……安东虽死犹生?”

“你不配说这句话。”在举起拳头之前,头盔男简明扼要地答道,“懦夫。”

接着,我的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

2

或许是由于与我同车的人员全都是女性(德尔塔那家伙不知怎的没被逮住,由于长相秀丽,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被当成了年轻女孩,而他非常聪明地没有拆穿这一误会),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吃什么苦头。在把我们重新赶回车里、并安排一辆气垫艇拖拽“走为上号”的同时,头盔男一度对爪爪产生了兴趣,试图将它的“头套”给取下来,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对于这一事实,他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宣布爪爪其实是个“奇装异服的不良儿童”,而罗蒙诺索夫的“穆吉”与“贺尼”则被视为危险的不明物体,像上市出售的螃蟹一样被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封进了一个上锁的锌皮弹药箱里。

接着,在气垫艇的拖拽下,“走为上号”又一次上路了。

“喂,你认识这些家伙?”就在我忙着用军用水壶里的那点剩水对肿胀的脸进行冷敷时,罗蒙诺索夫凑了上来,“他们是谁?”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博士。”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感叹了一句,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这名由我负责护送的历史学家似乎是无所不知的。没想到他也会有主动向我提问的时候。

“我当然会有不知道的事儿,事实上,我一直非常乐于承认自己的无知。”历史学家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口,用几乎可以形容为自豪的语调说道,“只有在承认与面对自己的无知之后,我们才能有计划地将它变成‘已知’——这就是科学。既然我在这片大陆上开展研究工作,那就证明了这里对我而言存在着巨大的‘未知’,明白吗?”

好吧,说得不错。不过在这种时候和我说这个似乎没什么意义就是了。“好吧,其实那些家伙是阿尔-安东旅的人,这个浑蛋透顶的世界上的麻烦制造者之一。有些人甚至宁愿遇上异兽和傀儡,都不希望撞上他们。”

历史学家惊讶地咂了咂嘴:“有这种事?他们是干啥的?强盗?黑道?邪教?还是屡教不改的萝莉控?”

“小妹妹?就算你是女性,而且是小孩子,这么说我们也是不应该的!”目前正与另一名同伙一起抱着自动步枪、坐在“走为上号”驾驶座里监视我们的头盔男开口道,“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义勇军!为了人类的幸福、为了正义与公平,我们时刻愿意牺牲一切,肝脑涂地!正如圣安东曾做过的那样!”

“安东虽死犹生!”他的同伙条件反射般地附和道,“永生永生,永世永生!”

“阿德南少校,这些家伙真的和你挺像耶!”历史学家压低了声音,凑在我耳边说道,“他们怎么会不把你当自己人?”

“怎么说呢?那些家伙的某些……判断标准与我这种正常人不大一样。”我小声地说道,“阿尔-安东旅理论上确实是义勇军的一部分,而且我得承认,他们都是些正派人士——但你得知道,一旦一帮人正派得有些过头了,那也会让人非常困扰。”

“这我倒是了解一二。毕竟,在阿巴拉契亚以东的殖民地刚建立的那些年里,你如果打算和当地人和平相处,确实也挺麻烦的。”历史学家又说了些稀奇古怪的话,“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他们眼里不够正派?”

“严格来说,安东旅根本不认为,除了他们之外,这世界上有什么正派的人。”平娜说道,“他们认定,各个军团和联合军政府不过是一群苟且偷安的懦夫,而绝大多数义勇军都不过是唯利是图的小贼与投机者。至于不上战场的普通人,更是被他们视为潜在的叛徒。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自己以及协助他们的那些人会被安东旅视为‘自己人’。因为他们的老祖宗圣安东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

“圣安东……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号。他似乎在大陆南部是个很受尊崇的英雄人物,”历史学家评价道,“甚至在某些地方,他的名字与救主领袖被一同提及。”

“没错。在傀儡战争爆发时,圣安东和救主领袖——目前已经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名——一同在当时负责守卫首都的第一军团里作为中级军官服役。在大战之初,第一军团的几个旅被派往南方,对抗两支傀儡大军中的一支,并在贝达荒原遭到惨败, 两人所率的部队都被打散,之后他们就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我回忆着孩提时代曾经听到过的故事。经过两个世纪后, 知晓这个故事的人基本上已经仅限于安东旅及其支持者,外加那些因为各种缘故经常和他们扯上关系的人,“在对发生的一切进行了反复思考之后,救主领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决定不再抵抗傀儡,而是领导人们逃离他们。”

“有趣,不过我能理解,”罗蒙诺索夫点了点头,“许多时候,逃跑比应战更需要勇气。”

“救主领袖放下了武器,转而劝说人们从无法战胜的强敌面前暂时逃离,在之后的一年中,他聚集了数以千计的追随者,并制订了一项撤离计划——在日出城陷落、各个军团不得不四散撤退时,这些准备工作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大大减少了我们的损失。而圣安东则选择留在敌后,他组织了一群极端憎恨傀儡的人,对这些敌人进行袭击。虽然圣安东本人在不久之后就战死了,但他的支持者却越来越多,最后,他们组成了阿尔-安东旅——这个世界上最大、最激进的义勇军组织。由于常年在交战区活动,而且经常主动攻击傀儡,安东旅的伤亡率高得吓人,但总是会有不要命的家伙愿意加入他们。”

“两条不同的路,但很难说谁对谁错……”罗蒙诺索夫沉吟道。

“也许吧。但圣安东的信徒不这么认为:他们坚持认为,人类的未来只能依靠像圣安东那样的殉道者来保卫——这也是安东旅不待见我们的原因。当然,按理说我们和他们无冤无仇,大概也不会摊上太大的麻烦,我估计他们只是想调查调查我们了解的情况,仅此而已。”我挠了挠头发,“唉,对了,你不是历史学家吗?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么常见的故事?”

“阿德南先生,你得知道,所谓历史学,是一个涵盖范围极为广泛的学科,包括了一切已然发生的人类活动及其后果,而每一个相关研究者的专业领域,都仅仅是这个学科中的沧海一粟罢了。我的专门研究领域有两项:传说中的上古文明史,以及科技考古学,仅此而已。”罗蒙诺索夫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所以说,我当然有可能在其他方面存在知识盲点。明白吗?”

我怎么可能明白啦!

“喂,你们几个,下来!”当“走为上号”和“护送”我们的气垫艇队在一处河谷旁停下后,头盔男和他的同伙立即粗暴地用步枪把我们赶下了车。

“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们,但我现在必须对你们的粗暴做法提出抗议!”在下车后,平娜从迷彩大衣的衣兜里掏出了她的军官证,“看好了!我可是由第二军团的军团长任命的正式军官,正在奉命执行公务!难道发誓要和大敌斗争到底的勇士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战友的?”

“就是就是,这可是公务哦。”罗蒙诺索夫连忙掏出了他的那份授权书,“看在总司令官和联合军政府的分上,我建议各位马上给这辆没品位的破车加满燃料,然后让我们离开。当然,如果能派十个靠得住的人替换掉某些不靠谱的家伙,那就更好了。”

“喂喂喂!‘走为上号’可不是什么破车!而且你刚才说谁不靠谱?你给我好好解释——”我扑上去想要教训满嘴胡说的历史学家,结果立即被几名安东旅的士兵拽住了。

“公务?”头盔男接过平娜的证件和罗蒙诺索夫的授权书,透过面甲的目镜瞥了两眼,“这也许是真的。我就姑且假定你们没撒谎好了。”

“什么叫也许是?什么是‘姑且假定’啊?”平娜开始发飙了, “就算你们在交战区待了好几年、一直没和外界来往,联合军政府的印信和证件总该认得的吧?”

“是的,但这什么都说明不了。而且那个躲在和平的阿卡迪亚岛上发号施令的懦夫团伙也和我们无关。”头盔男对部下做了个手势,那些家伙立即将我们粗暴地推进了位于河谷边缘悬崖下的一座粗陋的预制板平房里,就连可可和爪爪也不例外,“有什么话,请直接对我们的指挥官说。”

好吧,虽然这家伙的态度不是很好,但把联合军政府称为“懦夫团伙”我倒是不反对。更重要的是,至少他们看上去还愿意和我们交涉,这已经比我预料中的最坏情况要好得多了。

于是,我以最为自信谦和的笑容望向了坐在平房中间的一只三角矮凳上的指挥官。

“很高兴见到您,长官。”在瞥见那个留着一头灰白长发、穿着破旧毛皮大衣的中年男子的义勇军中校肩章后,我立即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第二军团特设义勇军分队的阿德南•阿卡迪亚•奥雷利安努斯少校向您报道。”

“好。”那中校心不在焉地把一只手抬到帽檐的高度,算是还了礼。就像这座营地里的其他阿尔-安东旅士兵一样,他的大衣、胸甲和帽子都已经非常陈旧了,显然好几年没有清洗过。布满污垢的衣领与帽檐边缘满是绽开的线头,胸甲表面可以看到明显的凹痕与刮痕,甚至连猪皮手套和带有金属护膝的裤子上也全是破破烂烂的小洞,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机油与发霉皮革的味道。事实上,除了放在脚边的一支激光卡宾枪外,这人身上唯一的新东西就是挂在手工制作的帆布弹药带上的一串能量电池——这些东西显然是从某个被击毙的傀儡战士身上夺取的,“我是阿丹中校,很高兴见到你。”

哦耶,他说很高兴?那至少情况不算太糟!也许是我的人格魅力起效了!没错,像我这样浑身浩然正气、一看便知道是正人君子的人,本来就不应该被误会……不,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我得先把情况解释清楚才行!“我们……呃,在被您的部下带到这里之前,我们正在执行一项由联合军政府委托的护送任务, 却不幸遭到了一群异兽的袭击。万幸的是,就在那时,我们恰好遇到了……”

“这我都知道,事实上,这并不完全是个巧合。”阿丹中校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再说下去,“是我命令C中队和D中队出击的。”

“你知道我们遇到了危险?所以才——”

“不,我只是为了对付那些该死的畜生而已。”阿丹说道,“在过去的几天里,阿尔-萨尔特丘陵附近的异兽出现了反常的活动迹象,它们突然开始不分种类地大规模聚集起来行动,并因此和我们的斥候小组发生了多起冲突,甚至造成了我们的人员伤亡。最重要的是,在丘陵西北部,一处与我们有一定合作关系的法外人聚落最近突然失去了音讯,在最后与我们联系时,他们发来了语焉不详的求救信号。这些迹象让我怀疑,这一带很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才下令让整个大队将营地移动到这附近,准备对此进行调查,结果却又遇到了一次更大规模的异兽反常聚集。”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了话头,“对了,你们看上去也是从那个法外人聚落的方向来的?”

“没错。”我说道,同时露出了与我纯洁无邪的心灵最为相符的诚恳微笑,“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遇上这档子事对我们而言完全是个不幸的意外。”

“是吗?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们会对这些畜生突然出现大规模反常行为的原因有些了解,”阿丹中校耸了耸肩,似乎有些失望,“毕竟,这可不像是自然现象。”

“没错,我也听说过那些传说,呃,就是报丧女妖啥的嘛。”我“嘿嘿”笑了几声,“不过,那应该只是骗小孩的传说吧?毕竟——”

“我不这么认为。也许你们这些一直躲在安全的地方、像地洞里的鼹鼠一样过活的家伙对此不太清楚,但事实是,确实有某些邪恶的手段可以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召唤异兽,虽然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阿丹说道,“不过你们的出现看上去确实像是个巧合,那么……”

“中校先生,这并不是巧合,”就在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快要落地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他们是坏人。”

搞啥?!

3

“喂喂喂,小妹妹,乱说话可是不好的!”在被无缘无故地指认为“坏人”之后一秒钟,机智的我便立即做出了反应,“你说谁是坏人呢?!”

“就是他。”怯生生的小女孩打了个寒战,但还是伸出一只小手指向了我,“他,他,还有他——”不断发着抖的可可又挨个儿指向了罗蒙诺索夫和其他人,唯独漏过了爪爪——看来可爱的熊玩偶对女孩子永远有着某种特殊的影响力,就算是这种无妄之灾,也无法波及它们,“怪物都是被他们引来的。”

“你是认真的吗?小姑娘?”让我略感宽慰的是,阿丹中校似乎也不太相信可可的指控,“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是啊,你凭什么这么说?虽然你的聚落里的大人确实都被异兽杀光了,在我们抵达聚落之后,也确实有一群怪物又来袭击了那儿,而且还一路追了我们好几十千米,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随便——呜喵!”有着坦白癖的咪咪第一个跳出来试图摆事实、讲道理,结果很快后脑勺便被我打了一记爆栗子。

虽然那些都是真的,但拜托你别在这种时候一口气都说出来行不?无论怎么看这都对我们不利耶!

“有趣,”阿丹中校点了点头,“我确实可以认为这些都只是巧合——但这巧合似乎也太过分了一点。”

“那个……唉……有时候人就是会走背运嘛。”我赶紧说道, “您现在也看到了,我们是一群坦率而诚实的人。如果要指控我们,至少得拿出点证据来吧?我能理解可可小姐因为失去亲人 而陷入了巨大的悲伤,因此记忆和判断能力都出现了问题……”

“就是就是!虽然阿德平时又懒又馋,不会照顾人,睡觉老是打呼噜还超级大声,遇到危险就想第一个开溜,总是要我替他冲锋在前,而且还总是不肯兑现承诺让我吃到冰激凌,但他刚才确实说的都是实话哦!”不出所料,从来不知道“审时度势”这个词儿咋写的咪咪又跳出来给我添乱……不过算了,胸怀宽广的我当然不会在眼下计较这些事情。

“也对。”安东旅的指挥官点了点头,“这位小姐,既然您刚才指控您的这几位同行者,那么请拿出足以令人信服的证据来。我以阿尔-安东旅北方第二大队指挥官兼军法长的名誉向您保证,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非作歹之徒……但也不会容忍好人被他人构陷。”

“就是就是!”咪咪跟着起哄,“阿德真的可以算是个好人哦,至少不是太坏……呜喵!”

“拜托你别插嘴行不行?!”

或许是因为胆怯,在宣称我们是“坏人”之后,可可有好一阵子没能说出话来,但是,就在我以为一切就会这么过去时,这个总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着的女孩却战战兢兢地举起了一只手,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支信标举了起来,“我有证据。”

“我以前听说过这种东西,也见过实物。”阿丹中校接下来的发言让我的脊背又凉了一点儿,“这就是传说中的‘罪孽之杖’吗?”

“是的。”

“罪孽之杖”?那算是个什么见鬼的名字!算了,先不说这个。至少阿丹那家伙看来确实见过这玩意儿,而且多半也对这种东西的用途了解一二,这对我们可不是个好消息。

虽然从理论上讲,直接否认这东西是那个什么“罪孽之杖”、就这么设法蒙混过关也不是不行,但既然阿丹对这东西已经有了一点儿了解,那这么做就不太保险了。值得庆幸的是,这玩意儿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闪烁着令人不安的蓝光,这表明它多半已经回到了待机或者关闭状态,不会再继续招来什么大家都不喜闻乐见的玩意儿。“抱歉,请允许我插一句话,”我说道,“我承认这东西确实有可能是那些异兽被招来的原因,但光是它的存在并不构成证据——毕竟没人能证明我们中的任何人曾经使用或者持有过它。”

“就是这样!”伴着一阵淡淡的月桂香味,罗蒙诺索夫递给了我一个赞许的表情。说起来,自打我俩认识之后,这家伙似乎还是头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中校先生。也许您可以质疑我们的身份,甚至是我们持有的授权书,但您既然是为了正义而战的义士,就应该明白坚持程序正义的必要性。如果您从那件被您认为是犯罪工具的物品上发现了我们的指纹或者生物信息,又或者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那件东西出自我们之手,那么我愿意接受您所认为的一切合适的制裁。但如果不能,还请您慎重地思考一下‘正义’这个词汇的含义。”

啊哈,就是这个!基于这些年与各路神仙打交道的经验,我很清楚,像阿尔-安东旅这类组织里的家伙最吃的就是这一套。当然,像我这种正人君子自然也时刻坚持正义,但这些家伙对正义的偏执已经到了可以称为死板的地步。在很多时候,这种死板足以让心灵最坚强的人被活活逼疯,但在另一些时候,这种死板也能被设法利用,让那些不幸碰上倒霉事的家伙救自己一命。面对安东旅的伙计们,授权书、职位或者在阿卡迪亚岛上的后台通常毫无用处,但“正义”这个词儿却很可能非常好使。最重要的是,且不说在这地儿根本没有条件检测那些玩意儿,就算有,也只能证明我们的无辜,毕竟我们真没碰过可可的那东西。

“嗯……”如我所料,阿丹中校开始迟疑了。就是这样!只要再照这个路数发展下去,我们就能安然无恙地脱身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搞到一些燃料和弹药作为赔偿!“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办法采集这些证据,所以如果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

“我还有!”可可突然说道,“我还有证据!”

开啥玩笑?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我飞快地调动着脑子里的每一点运算能力,试图找出这个“还有证据”到底会是哪门子证据,但即便聪明伶俐、思维敏捷如我,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毕竟,除了那个惹来无数麻烦的信标,可可身上就没有别的能构陷我们的东西了,除非她的妄想症……

“我以我的灵魂与获得救赎的机会宣誓,这些人都是邪恶之徒。”

什么?

“小姑娘,你在开什么玩——唉?”我话刚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可可到底打算说些什么。虽然在正常人更多、大家也更友爱和睦的北方没什么人知道这个,但我确实听说过,那些来自南方的圣安东信徒们有一种习惯:在许多情况下,以圣安东之名发下“灵魂之誓”也可以被用于代替证据,并得到采信。当自愿发誓者是柔弱的妇女和儿童时,这种誓言更是会被认定为事实。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小姑娘?”

对于阿丹的问题,可可只是伸出了她的右手。

“好吧。”阿丹点了点头,示意他的一名卫兵前往屋外。几分钟后,卫兵将一个热气逼人的炭盆摆到了我们面前。在成堆燃烧的火炭上,三个核桃大小的铁球被烧得微微发红,让人光是看上一眼就会产生被烫伤的错觉,“请发誓。”

在走向炭盆之前,可可用极端憎恶的眼神瞥了我们一眼,仿佛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不幸的源头。她单膝跪下,将一只手伸向了炭盆。接着,拿着一只大得夸张的火钳的阿丹走到了她身边,从炭盆里夹起了第一只铁球。

可可一把握住了那东西。

嗯,我得承认,虽然这辈子我见过的大场面着实不少,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没有同理心。在可可握住烧红的铁球、皮肉烧焦的味道开始扩散的瞬间,我立即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十指,仿佛那要命玩意儿落在了我的掌心里似的。

“以我的荣誉与灵魂,以我获得救赎的希望起誓,”可可浑身上下都像遭到电击般颤抖着,仿佛遭到了极大的痛苦,但她仍然一字一句地说着可怕的话,“这些来到我的聚落里的人都是恶棍和凶手,是我们的敌人。”

呜哇!这太过分了!小妹妹,我们到底是有多大仇多大恨?!值得你这么对我们?!

“以圣安东的荣光与英名起誓,这些人都是杀人犯,是血管中流淌着毒液的魔鬼。”当第二个滚烫的铁球落入手中时,可可继续说道,她的汗水和泪水已经将脸上的灰尘冲洗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彩,嘴角在抽搐中被咬破了好几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说着,“以人类的良心与永恒的道德起誓,这些人必须受到严惩,因为他们用黑暗的古代科技招来了最为邪恶的存在。”

惨了。真的惨了。

“作为见证者,我宣布这一誓言与证词有效。”当可可终于摊开已经被严重烧伤的手掌、扔掉最后一个铁球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比冻死的尸体还要白了。“那么各位,你们是否承认这一点呢?”阿丹问道。

我当然……不会承认啊!这算什么?根本不符合逻辑好不好!凭什么一个人只要自我伤害,说的话就能算话啊?!不过很不幸,我明白那帮圣安东的疯狂崇拜者的一贯做派,也知道不能和他们讲道理。当然,我也明白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摆脱嫌疑:要么拿出可以证明我们“绝对没有做这件事”的证据或者证人,要么学着那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的小丫头去发一个这样的誓。

后者我可不愿意去做,老实说,直接给我脑门上来一枪都要畅快些。至于前者……

“请等等,中校。”就在我急得不知所措时,罗蒙诺索夫突然说道,“我们还有一项决定性的证据,可以证明我们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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