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尽管早早做了准备，林知凡还是没能在预定的时间里起床。等他吭哧吭哧爬到三楼，距离早读就只剩五分钟了。
而他的同桌，周郑，正无聊地骚扰前后左右的人，此刻正和后桌聊着天，被后桌提醒了之后，他转过了头。如释重负地高声呼喊：“你终于来了！”
林知凡环顾四周，才确定周郑是在跟他说话。他快步走到座位旁边，指着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问道：“这是，谁送的？”
“袋子上不是有便利贴嘛，你看一下呗。”周郑头也不转，快速说道。
林知凡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皱巴巴的白纸展开，那上面的字体熟悉极了：多买了一份，吃不了就扔。
他板板正正地将纸片叠成小小的一块，珍重地收进伍嘉怡赔给他的笔袋里，而后支吾道：“那你……看到是谁了吗？”
孟琦抢先答道：“一个不认识的男的，黑黑瘦瘦的，长得可凶了！”
林知凡在脑海中搜寻，确定没有这个人：“我也不认识……”
周郑惊道：“你不认识？”
林知凡迟疑着点点头。
“你真不认识？！”
林知凡再次点头。
周郑终于相信了他，而后疑惑道：“不认识干嘛给你送饭啊？！”
孟琦双手捧脸，看着林知凡，嘴角上扬，兴奋道：“说不定，是帮别人送的呢~”
周郑示意她闭嘴：“说到这个，今天苏槿年怎么没来送你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知凡尴尬道：“……他本来就是因为我的腿，比较愧疚，现在我好了，没必要继续麻烦他。”
“就这样？！”周郑更吃惊了。
“嗯。”
他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那你都好了他怎么还给你送饭啊？”
林知凡不想再提这件事，他干脆照搬纸片：“买多了……”
面对他的敷衍，周郑翻了个白眼儿：“这怎么可能？我不信！”
周郑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突然冲进来的班主任袁仲打断了：“什么怎么可能？一进来就听见你在大喊大叫！”
说完这句，袁仲就站在班级门口，一声不吭地扫视着底下装作正在学习的少年人。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是袁仲可以想象他们此刻是如何的提心吊胆。他在学生时代就感受过了。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慢慢踱步走到讲桌后，上课铃适时响起。林知凡刚想把塑料袋藏进桌肚，就听见“哼”的一声，他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儿，随便捞了个小本本看了起来。
导火线烧完，鞭炮炸了起来：“迟到的迟到，吃东西的吃东西，睡觉的睡觉，讲话的讲话！你们还想不想上课了？！听听隔壁班的读书声，人家提前十分钟到班，一进班就读书！再看看你们，懒懒散散，死气沉沉的，哪有点儿十几岁的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威胁道：“多让你们睡会儿不是不乐意？那我看这样好了，以后你们就跟隔壁班一样，也提前十分钟到班级！”
没人反对也没人认同，大家似乎都在进行沉默的抗议。因此，楼道里奔跑的声音听得极其清楚。果然，袁仲面无表情地朝前门走去。
“给我站着！拿书本到走廊里站着读！”
几人哭丧着脸将书包放回，一人一个小黄本，又乖乖回到走廊，排着队接受他的训斥。
“班长！老袁出去了，咱们站起来吧，不然等会儿他还得训我们！”正在补作业的学习委员等了会儿，再次喊道，“班长？”
他同桌提醒道：“班长在走廊上站着呢！”
学委叹了口气，捧着课本读了起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其他同学稀稀拉拉地站起，及其不情愿地开腔。就在这时，袁仲突然推开窗户，邻近的同学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袁仲将脑袋伸进来，大声吼道：“今天是什么早读课啊？抱着个语文书，天天就背那点东西，我都听烂了！”
小同学默默开口：“老师，今天就是语文早读啊……”
早就想好了的批评被噎在喉中，袁仲背着手，脸皮一红，放缓了语气：“那你们背点别的不行吗？那《六国论》我听着都会了！”
小同学哭诉道：“语文老师说了今天上课全文默写，还有其他的诗，我们还没来得及背呢……”
“那你们继续读吧，大声点儿，打起精神头！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比老头老太太还死气沉沉！”说完袁仲关掉窗户，凶狠地望着走廊里排成一队的人。
几个好事儿的男生立马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声音，借着他们的掩护，作为一个住宿生的王莘莘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抱怨道：“真是无语，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知道让我们大声读书，脑子都他妈读缺氧了！能记住个叼毛！”
姜晟也是蔫巴巴地站着，不过看她气得唇色苍白，还是安慰道：“这也不是老袁的错，他就是好胜心有点强。站起来早读不是学校里要求的嘛，隔壁班那卤蛋才叫狠呢，你看看他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垃圾桶里不准有垃圾，不能在班里随意走动，交头接耳，桌子上不准摆和本节课无关的书，还不许把吃的东西带进班里。这么多不行就算了，关键是那卤蛋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看到他们！反正要是我在他班，那现在准得抑郁！”
邻桌拿着胳膊肘轻轻捣他：“别说话了，老袁扒着窗户呢！”
他眼睛盯着书本，嘴巴张张合合，算作在读书，余光却瞟到将头贴在玻璃上的袁仲。那鹰一样的眼神简直能直击人的灵魂，幸好袁仲只是观察了一会儿，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就离开窗户边了。姜晟放心地松了口气，就见旁边的人脱力般双手撑住了桌子：
“我操！你脸色也太吓人了，快坐下！”
姜晟忧心道：“你怎么了？低血糖啊？”
王莘莘此刻没来由的心烦，她也没心情给姜晟好脸色：“大出血……”
“是不是得吃点糖？”
邻桌也是个小女生，她更知道王莘莘需要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她的口袋里只有会加重她疼痛的薄荷糖：“大早上的，也没有余粮啊……”
小姑娘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儿，突然瞪大了双眼：“对了！昨天苏槿年不是刚给林知凡送了一袋子大白兔吗？”
姜晟嗤道：“你敢去要吗？”
“确实有点不敢……”小姑娘眉头一皱，弱弱道，“不过要是林知凡自己买的，我倒是可以厚着脸皮过去要一颗。”
林知凡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他，等他带着疑惑转头，果然看到几个人盯着他看。他歪着脑袋地看着他们，那三人立马笑着摆手。一直无心读书的周郑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点小动作吸引了，他盯着坐着的人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大概，问道：“你的包子还吃不吃啊？”
林知凡又想起昨天晚上说过的话，当即对想要下课后吃掉包子的自己产生了唾弃之情。总之，他不想当那个渣男：“我……不吃了……”
见他这样支支吾吾，满脸不情愿的，周郑立刻收起伸向塑料袋的爪子：“算了算了，包子有味道，你还有糖吗？”
“有的。”
周郑：“我觉得王莘莘十分需要你的帮助。”
“哦好！”林知凡转头，弯腰掏出那一袋没开封的糖，颇为大方地抓了一把放到孟琦手中，“帮忙递给王莘莘，谢谢。”
接过糖，姜晟惊道：“我操！他真的给你了！”
王莘莘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过一个塞进嘴里：“其实，我觉得林知凡还蛮好的，虽然他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人还有点儿固执。”
“他就给你几颗糖你就说他的好啦？”大小姐竟然说他的好话，更别说这个人是他姜晟最看不起的那个！
王莘莘看着突然阴阳怪气的姜晟，好悬才压下怒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就没觉得他很坏啊……”
姜晟努力想改变她的想法，“你知不知道，我初中，大家都看不起他。一个两个的也就算了，大家都不喜欢，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本来生理期身体就不舒服，她一不舒服就特别暴躁，王莘莘背顶后桌，翘起二郎腿，一脸的鄙夷：“我操，你们六中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啊，能说出来这样的话，你们是怎么考进一中的啊？”
被人驳了面子，姜晟也挺不爽的，但是并不想和王莘莘吵起来：“我看在你难受，就不跟你计较了。他可是同性恋，男的喜欢男的，简直反人类！”
“同性恋关你什么事儿，又没喜欢你！你急个什么劲儿！”
王莘莘此刻压根没有压着声音，心思不在书上的人干脆停下来听八卦。
被全班人盯着，姜晟面上挂不住了，他小声哄道：“不是，我也没对他干什么啊！你别那么激动！”
毫不在意的王莘莘继续盯着他：“我说他挺好的是通过我自己的感受判断的，你说他不好是你的事儿，但是你不能强行改变我的想法。而且你因为某些原因讨厌一个人，那些原因在我这里可能屁都不是！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特别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也特别没有主见！我宿舍也有人是六中的，我知道大概的事儿，更觉得你听风就是雨的样子可笑至极！”
都被嘲到这个份上了，姜晟脾气再好也得冒火了：“你有自己的判断，我就不能有了吗？”
明明王莘莘在仰视着姜晟，看起来却像是在俯视他：“我要是没记错，你之前说过的，你是三班的，他是十二班的，你们不仅不在一个班，就连楼层都不一样，你怎么判断的啊？听施暴者说的吗？”
“你！”
嚼完一块糖，王莘莘直起身子，半张脸面对着他：“怎么着，还想打我啊？”
“你讲不讲理啊！”姜晟气道。
论怎么气人，王莘莘绝对是一把好手。她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啊，我这人生下来就没有礼貌！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讲理。”
“你一个女生，也用不着这么咄咄逼人吧……”姜晟作为一个大大的直男，对女生，尤其是长得那么漂亮的女生可以说是有点纵容的，所以他对着王莘莘没有讲过一句脏话。
“女生怎么了？别拿你那一套来绑架我，就算我今天剃了寸头，你也没资格管！”
王莘莘讲完这句话，不再搭理气得面色发红的姜晟，自顾自的大声读起书来。同学们一看没有八卦听了，又怕引来袁仲，也跟着呜呜读了起来。
转过了头，周郑安慰道：“知凡，你别在意啊……”
“我……”
虽然六中的人都说过林知凡特别爱哭，除了断腿那天，周郑却好像没见过他流泪的样子。现在猛然看见，他没有一点点恶心的感觉，反而特别心疼：“你怎么了？”
先是没有原因就对他那么好的苏槿年，现在又多了一个没什么交情就能替他出头的王莘莘。这是他初中时不曾拥有也不敢奢望的，眼下却一件件的出现了。说不感动是假的，林知凡抹掉眼角的泪，“没事儿，就是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站着的早读结束，坐着的早读又开始了，大家忙忙碌碌，终于等来了20分钟的吃饭时间。同学们默契地做着自己的事儿，睡觉的留在班里，吃饭的到走廊吹风或是朝食堂涌去。林知凡拿着已经冷透了的包子，慢慢站到走廊里，他犹豫着，还是挪动脚步，往楼上走去。
一下课就在楼道里转悠的苏槿年三步并做两步，拦在他身前。林知凡吓了一大跳，刚想道歉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像只木偶般丧失了行动力。苏槿年得寸进尺，将他堵在墙边，反正亲都亲过了，也没什么好藏的。离得那么近，苏槿年清楚地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和想象中的一样，他故作失望：“不想吃啊？”
林知凡硬着头皮道：“我吃过了……”
“我也吃过了，不想吃你就扔了呗！”苏槿年贱兮兮地扣住他纤细的手指。
突然被触碰，林知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却仍是不敢直视他的脸：“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施舍！”
他心里清楚，过了今天，林知凡就不会来找他了。苏槿年心里焦急，面上却挤出一丝坏笑：“终于肯对我说实话了？”
说出那句话几乎用掉了他所有的自尊，再加上没吃早饭，林知凡担心自己会再次晕倒在他面前。于是，他低着头，下了楼梯。这就算是落荒而逃了。苏槿年得意笑着，他抱臂站在楼梯上，冲着林知凡的背影絮叨：“以后我会天天送！你可以晚点起床，别像今天这样，黑眼圈都快把眼珠子包住了！”
等他消失在拐角，苏槿年才放松下来，伸手揉揉疲惫不堪地眼皮。他料定了林知凡不敢看他，要不然，他也变成大熊猫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明明就是喜欢我，还不承认……”苏槿年好笑道。
不过还好，他有的是耐心，脸皮也够厚。总有一天，林知凡会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精心编织的网中，永远和他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