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年付好多出两倍的车费,照例和司机说了新年快乐,出来却见到先他一步下车的白行书板正地站着,不祥的预感顿上心头。
两个别墅中间,十二个人面无表情地面向他们站着。
苏槿年瞬时站直,移到白行书身边,咬着牙齿说话:“完蛋了,被他们逮了个正着……”
白行书目视前方,嘴里却不停嘟囔着:“还不都怪你,非要去一趟蜀东里……”
苏槿年无言以对,正准备说些出了什么事儿我来担的时候,对面的苏岚朗声呵斥道:
“做人做事,也要有个度!你们现在不建立起时间概念,以后,就会吃大亏!”
“你们让大家等了半个小时!”白从巍的声音陡然提高,“趴下!俯卧撑预备!”
二人早就习惯了他们的突然发难,听到熟悉的声音,想也没想,就不顾路面上尖锐的小石子,撑在了地上。
苏岚和白从巍一唱一和地教训着二人:
“屁股压下去!不要以为藏在衣服底下我就看不见了!”
“数好自己做了几个,我喊停的时候谁做的少了就再做半小时!”
不是吧!又来!两人抽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愤懑。
这两个老头子似乎是从他们一出生就开始较劲,什么都要比一比。小时候比吃饭的速度,比谁长得更壮;稍大一点又开始比成绩,比谁会的东西更多;现在隐隐有了要比谁的追求者更多,谁能先给他们生下重孙。好在二人并没有因为无休无止的比较而厌烦了对方,反而在两个老爷子的魔鬼训练下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
地上,两人的动作几乎一致,不紧不慢。在这样不偷懒的情况下,被保温作用极佳的棉袄包裹住的两人很快出了汗,白汽争先恐后地从衣服里逸出,又在逃离的过程中消散不见。越到后面,肌肉越酸,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停下,尽管颤抖着放慢了速度,动作却仍是十分标准。
“停!”白从巍喝道:“立正!”
苏岚抢先一步走到站着军姿的二人面前,鹰般锐利的眼睛仔细观察着他们脸上的汗珠:“报数!”
白行书:“1999!”
苏槿年:“2000!”
赶上来的白从巍虎躯一震,吼道:“放屁!你们信不信我真让你们做那么多!”
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实在过于好笑,苏槿年没忍住,捂着还没缓过劲儿的肚子笑个不停,反观白行书,依旧不苟言笑地站着。
他的孙子竟然这么不稳重,苏岚气道:“不许笑!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长官!你们需要服从命令!”
苏槿年站直,敬了个礼:“报告长官!苏槿年申请与苏岚同志恢复爷孙关系!”
白行书也到:“报告长官!白行书申请与白从巍同志恢复爷孙身份!”
苏岚率先说道:“批准申请!回家!”
他在宋姝的陪伴下踏入别墅,随后就是苏国立一家,容心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絮叨道:“等会儿进房间先洗个澡儿,衣服我从家里带了,进屋就拿给你。”
苏槿年克制住自己才没扑上去:“谢谢妈妈!”
“妈!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都不知道关心一下你儿子……”白行书接收来自苏槿年的挑衅眼神,好悬没有抱住她的胳膊。
黄新月一点儿也不嫌弃地摸摸他汗津津的头:“好好好,是妈妈的错。但是你不能脱衣服,天气那么冷,贪凉了是要感冒的!”
等到苏槿年洗完澡出来,苏岚早就在二楼客厅里等着了:“把头发吹一吹啊,虽然在家里,那也是要注意仪容仪表的。”
屋内的暖气很足,估计没一会儿就能把头发蒸干,苏槿年懒得多此一举:“爷爷您上次不还说拿吹风机吹头发不好嘛?”
苏岚气得差点站起来:“你这个龟孙怎么讲话的,你要是像我一样剔个寸头,还用得着吹风机?男孩就得硬气一点,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眼见着苏岚有了生气的意思,苏槿年又是个不会看眼色的,容心抢着回道:“爸,他就是最近头发长得有点快,又赶上年关了,没来得及剪,懒的。”
“看在你体能没有退步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事儿了。”苏岚对于二儿媳的解释还算满意,又想到他连头发都没时间剪,保不齐有什么情况呢。孩子大了,不能让他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事儿就得早早定下来。他难得的温柔起来:“说说今天为什么来的这么晚,往常你可都是早早地跟着大人过来的!”
苏槿年漫不经心地答道:“玩得忘了时间了。”
苏岚冷哼一声:“你不要想着在我面前撒谎,你一下车,我就看见你衣服上有磨损的痕迹,白行书身上就没有,你肯定出去干别的事儿了!”
儿子是什么性格,做父母的最清楚。苏国强看着低头不语的苏槿年,紧张极了:“爸,槿年他,他知道分寸的……”
大过年的,苏岚不打算坏了他的心情:“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但是你得记住!在你结婚之前,我不想得到一个重孙!”
苏槿年再次抬头时,已经换了个委婉的说法:“爷爷你放心,你想要重孙,那得从正平哥身上下手。”
突然被叫到的苏正平只能小心地觑着苏岚的脸色,弱弱发声:“……我,我还没有女朋友呢,我不着急……”
被他一打岔,老爷子也没了盘问的兴致,“你还没吃饭,就先去厨房找点儿,将就一下。”不顾苏槿年的震惊,老爷子又下了一道命令,“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觉吧。”
一屋子人又各自前往自己的房间,和其他人的淡然不同,一关上门,林优就和苏国立吵了起来:
“老爷子什么意思?槿年现在还没到十七,他就说在槿年结婚之前不想得到一个重孙!就拿法定结婚年龄来算,至少五年!他就苏槿年一个孙子嘛?正平已经大三了,过不了几年就会结婚生子,难道我们正平生的孩子就不算是他重孙吗?!”
林优气得发抖,苏国立无奈叹了口气,又是擦眼泪,又是顺背的:“你别气呀!我看爸也是因为当初选专业那事儿被气到了。”
又是选专业!当年就为了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现在竟然还在怪她儿子。林优忍不住骂道:“苏国立!你就跟你爸一条心,所以也看不上正平是吗?!他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难道连选什么专业的资格都没有吗?”
“爸也是为了他好,你说一个男孩儿读师范专业,出来能赚几个钱?”苏国立叹了口气,显然也是对儿子选择的不满,“他高考分数读一所军校绰绰有余,我们家又有关系,只要他肯上进,不愁没有前途!”
林优就不明白了,怎么读个自己喜欢的专业也是错了:“读师范怎么了?我们正平上的好好的,年年都拿奖学金,学校的教授同学都喜欢他,他什么没做好?他不喜欢的事情爸逼他就算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也要逼他吗?!”
苏国立道:“要是人人都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林优的泪越掉越多,回想起之前,满满的都是心疼,“正平从小就不喜欢运动,老爷子非逼着他站大太阳底下晒,中暑进医院了也没个心疼的话,还嫌他娇气,没个男人样子!难道是他自己想晕倒的吗?他那么努力得讨好他爷爷,结果得到的是什么?!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是什么样都是我的宝贝!你们不疼,我来疼!”
“越说越过分了!”哄人也有个度,苏国立渐渐烦起来了,“他是我儿子,爸的亲孙子,血浓于水,怎么不疼了!”
林优不依不饶:“他就是偏心苏槿年,偏的没边儿了!”
“我爷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给咱爸灌输的就是得像个男人一样,能撑起一个家,有战争的时候第一个上的思想。他也希望能把正平培养成一个好兵,就算以后没进军营,身体素质也打好了。正平不是这块料,可槿年不一样,他跟行书是一类人,小时候被咱爸折磨成那样,他都不低头,那是不敢吗?那是他不愿意!”
怎么听都是在夸别人,林优从小就被父母和别人比来比去,因此她特别反感这种话:“你要是觉得人家儿子好,就去给他当爸啊!”
“林优!我现在是在跟你讲道理!”苏国立见她冷静一点了,又软了语气,苦口婆心道,“正平和槿年的闪光点是不一样的,只是正好咱爸欣赏的是槿年。但这不代表正平就比槿年差!槿年和爸一样,都是认定了一件事儿就不放手的倔驴,他选好了也就过得好了,要是没选好,这个家不会安宁的。”
林优止住哭声:“什么意思?”
“刚才爸问槿年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消失了。要是能说说出口的,不用爸问,他早就说了。”
看着苏国立露出的阴险表情,林优担心道:“你别害他啊,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女人的心情真是难以猜测,苏国立笑道:“刚才不是还恨得牙痒痒吗,怎么现在又变样儿了?”
林优嘟嘟囔囔:“我只是看不惯爸对槿年那么好,就跟没有正平这个孙子似的……”
苏国立保证道:“我是他大伯,怎么会害他呢?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被他们谈论的苏槿年现在正躺床上和妈妈线上聊天。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你今天是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出柜吗?
苏槿年:?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要是你爸不说话,你是不是打算直接讲出来?
苏槿年:妈,我还没弱智到那个地步……
苏槿年:还有,你……怎么知道……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你觉得妈妈的眼睛好看吗?
苏槿年:啊……我妈妈当然好看啦!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你遗传的我,你的眼睛也好看,特别是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
苏槿年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从被击打的地方延向四面八方,他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便迅速回道。
苏槿年:妈,你怎么和其他父母不一样啊?有点过分开明了吧……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我要是不同意,你还不得以死明志啊?
苏槿年:您儿子可没傻到那种地步,我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呢!
苏槿年:对了,妈,你不会觉得我现在想谈恋爱有点早了吗?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我和你爸在一起的也早[害羞]
苏槿年:……
苏槿年:爸也同意吗?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我们对知凡都挺满意的,你配他,勉强吧!
还没进门呢,心就偏走了,苏槿年鄙夷一笑。
苏槿年:你们早点睡吧,我努力点,早点把人追到手!
我永远臣服的女王:你爸说,你真的挺没用,一点儿人格魅力都没有,白瞎了这张遗传我俩优良基因的帅脸了!
苏槿年:……
苏槿年:你们开心就好,不说了,我睡觉了!
苏槿年:[晚安]
接收到表情包的容心担忧地看向苏国强:“你说咱儿子随谁啊?他怎么喜欢这么土气的表情包啊?”
苏国强盯着屏幕上那簇火红的玫瑰以及玫瑰上大大的亮黄色晚安,反问:“大红色多喜庆啊,哪里土了?”
随谁这不明摆着嘛,容心放下手机,规规矩矩地躺好,陷入无法拯救这对父子审美的自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