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觉时间,一群无所事事的中老年人聚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交换着近些日子听到的八卦。
刘树就是在这个时候经过小群体的,他挨个打了招呼,在村前或悠闲或急躁地来回踱步。
讲闲话的人发现了目标,于是,一个老婆婆好奇问道:“小树子,你站太阳底下等谁呢?”
“我外甥啊!”就等着他们问话呢!刘树转过头,一脸的骄傲:“我姐您知道吧,人家现在搁X市生活呢!不过她工作忙,一听说我妈生病了,赶紧就派儿子过来看看我们了!”
“发达了啊……”搭话的人曾经追求过刘梅,或许是一直想着她,到现在都是个闲汉。
“可不是嘛!”刘树鄙视地瞧了他一眼,继续夸赞,“我那外甥,在重点高中上学!今年又进了重点班,前途一片光明!”
“你们家还净出大学生呢!”
言下之意,考得上算什么,拿到毕业证找到好工作了才算真本事。刘树怎么会听不懂,他笑着看向说话的人,手背拍打手心,作出不屑的样子:“大学生现在都不值钱了,研究生都一大堆。”
一大叔酸溜溜道:“你家有地方给你外甥住吗?”
“怎么可能没有!”这群人嘴还真毒,但是老人说话他又不能没礼貌,“人家城里下来的,当然得给安排最好的屋子!”
那人继续道:“哟,人家未必看的上你的好屋子吧。”
“看不上我心意也尽到了,旁人说不了什么闲话!”刘树巴不得没人跟他抢房间呢,但是他得搞到医药费,自然得在外甥面前表现的好一点,“再说了,人家要是不领情,我就不用委屈自己了。”
苏槿年和林知凡就站在商店旁边的大树下听他吹牛逼。
不得不说,刘树的身材保持的还不错,脸也白白嫩嫩的,和对面皱纹满面,面庞黝黑的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趁着他们吵吵嚷嚷,苏槿年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因为林大壮不分场合,动不动就高声讲话,所以林知凡非常讨厌这样的人,“好赖话都被他说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咱们等会儿去大叔说的酒店住吧。”
一想到还要花额外的钱,林知凡就动摇了:“坚持一下也不是不行……”
又是不想花钱,苏槿年可有办法治他:“白天太阳毒,没什么虫子,晚上可就不一定了……”
鬼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他脑子里钻,林知凡不由向他靠近了一点:“你……什么意思啊?”
“刚我们倒水的那地方,我看到了一条蜈蚣。”苏槿年打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长!”
“你说,要是半夜睡着了之后,它们悄悄地爬上你的身体,不开心了,再咬上一口……”
光是听他这么一描述,林知凡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更别提苏槿年有意要吓他,大手不安分地上下乱摸着。他有些惊恐地拍掉苏槿年的手,肯定道:“你别吓我了,我去酒店!”
得到满意回复后,苏槿年直起身:“走吧,我们出去会会你这个便宜舅舅。”
那边刘树一边和人聊着天,一边看向唯一的一条水泥路,不想,人是从商店那边跑出来的。他们俩出来之后,一行人的目光就聚在了他们身上。
“你姐姐生的双胞胎啊?”
刘树仔细观察着二人的五官,记忆中姐姐的脸渐渐和林知凡重合了。他笑着走过去,热切地拉住林知凡的手:“诶,你是知凡吧!”
“我是你小舅!”见到亲人的喜悦慢慢消退,他这才注意到外甥身边的人,“这位是?”
林知凡想了又想,迟疑着说道:“同学……”
刘树又故意让他在那些人面前多站了一会儿,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了:“长得和小梅小时候真像啊,都是美人胚子!”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啊,一个两个的都那么好看!”
“就是不爱笑,你瞅瞅那高个子脸黑成什么样子了!”
“咱们村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人家没嫌弃就不错了!”
从刘树碰到林知凡的那一刻,苏槿年就不爽了,正愁没地儿撒火呢,就听见他们一口一个“城里人”的叫唤。他大声道:“热的!”
“跟长辈讲话都那么大声,看来城里人素质也不高嘛!”
“搁我有这么一儿子,我非得打到他服气!”
苏槿年:……
这些人都不知道收敛一下的嘛,当着人家的面儿那么大声地讨论,生怕他听不到!好在刘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赶紧拉着林知凡就走了,苏槿年立马跟上。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那群人的叫骂声。
复杂的路绕的他们迷迷糊糊的,刘树走的还快,林知凡完全就是被他拽着走的:“小舅,你先放手,我很热!”
“噢,这不是你长得太像你妈了嘛,还以为回到小时候了,没控制住情绪。”刘树不好意思道。
刘树在前面带路,林知凡就落了他几步。苏槿年快步走到他身边,黑着脸将他的左手包在自己手中,一点一点地覆过刘树碰过的地方。
林知凡知道他生气了,也不挣扎,就任由他握着。
“马上就到”刘树回头想告诉他们情况,骤然看见两人拉着手的样子,他露出一点吃惊,“你们不止是同学那么简单吧。”
这次林知凡没有抽手,苏槿年也有了底气:“你想说什么?”
“别紧张,我也是上过大学的,我对床就也是你们,你们那种人……”刘树见苏槿年面色不善,赶紧摇头摆手,“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能信他就有鬼了,说不定他们还没走呢,村子里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苏槿年轻哼一声,刚要讲话就被旁边的人截了胡:“小舅,快走吧,我还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她还担心着呢。”
“好!这就到了!”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眼前的房子还挺气派。两层楼,前面是个大院子,房子周身都被抹上了白色的粉漆。和旁边的瓦屋平房一对比,就更显出它的精致。
刘树见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喜气全浮在脸上了:“房子也不太好,你们别嫌弃啊。”
知道他想要一声恭维,但是两人谁都没有理他,刘树自讨没趣,将人请进了屋。
一进去,林知凡就被院内翠绿的葡萄吸引住了。葡萄的枝条沿着穿墙而过的钢丝伸展开来,已经成型了的饱满珠子四散坠着,宽大的叶子上几乎没有别的颜色,一看就知道这是被主人精心调养出来的。
他看的时间有些久了,苏槿年朝他靠近了些:“想吃葡萄?”
林知凡摇摇头:“它长得很好看,没有虫子,也没有黄叶。”
正说着,堂屋跑出来三个人,苏槿年问道:“你觉得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人种的?”
“一个都不像……”
“舅舅舅妈好。”这声招呼一打,舅妈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了,林知凡继续说道,“我想去看看姥姥!”
舅妈只能陪着笑:“好,姥姥在屋子里呢!我带你们过去!”
屋子被打扫的很干净,空气却不太清新,姥姥的房间离大门口最近,一股难言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进他们鼻子里。
他们走到门边,却见三人仍旧跟在他们身后,大有一种监视的意思,林知凡深吸一口气:“舅舅舅妈,你们先去忙吧,我们想和姥姥聊聊天。”
本来他们也没指望能全程陪伴,舅妈推着刚满十岁的儿子往他们那边去:“儿子!好好陪你表哥啊!”
毕竟是和他同辈的,林知凡也不好拒绝,他看向苏槿年,苏槿年会意,打开了门。
屋内只有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大夏天的,她却盖着不算薄的被子。屋子并不通风,或许是因为这样,屋内的怪味儿冲人得很。小表弟平时是不肯踏足奶奶所在的房间的,但是这是妈妈交给自己的任务,他得好好完成:
“奶奶!表哥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模糊地喊着:“在哪儿呢?”
林知凡赶紧走到床边,老人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发,不过伸到一半,她不敢再动分毫。林知凡抓住她的手,轻轻在自己脸上蹭着,那味道并不好闻,但是神奇的是,他没有一点嫌弃。
他看着姥姥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流出了一串泪水,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费尽力气却无法表达意思,他的世界突然就模糊了。他没见过姥姥,却在看见受苦的老人时心疼地不行。
“姥姥,你热吗?”
姥姥的眼睛虽然混浊,却不是没有一丝神采,林知凡能感觉到她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他再次看了一圈,确定屋里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小表弟鬼精地明白了他的意思,高声喊道:“医生说的,奶奶不能受凉!”
差点忘了这还有个小间谍呢,苏槿年招招手:“小孩儿,过来。”
“怎么了?”
“你帮我举着手机,等会儿我请你吃零食。”
小孩儿没忍住零食诱惑,欣然同意。
苏槿年走到他身旁:“知凡,先让阿姨和姥姥通个视频。”
他们退到一边,由着表弟走上前去。
视频接通的一刹那,姥姥竟然哭出了声,“你不是我的娃!”
“娘!是我!我是阿梅啊!”
按照年龄来算,刘梅今年才三十八岁,但是岁月的磋磨让她看起来足足有五六十。姥姥根本无法承认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变成了这个样子:“俺娃儿长得好,你不是!”
“娘,是阿梅的错,阿梅当初不该不听娘的话!”
姥姥呜咽着重复一句话:“你过得不好!你过得不好!”
自他记事儿以来,刘梅似乎就没有高兴的时候,现在她在母亲面前完全释放了自己,林知凡替她开心,也替自己终于要摆脱林大壮欣喜,喜极而泣!
苏槿年将林知凡紧紧搂在怀里,让他能有个发泄的地方,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得多回去陪陪自己家里的老人。
她们没说几句话,因为刘梅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小孩,她不敢聊太多。
“哥哥,你的手机!”
林知凡也没想到通话结束的如此突然,他不想这副样子被小孩儿看到,于是他主动抱住了苏槿年的腰。
被抱住的人呼吸一滞,苏槿年满意了,于是就开始赶碍眼的人,他指着小孩儿道:“你先出去,给我拿点卫生纸。”
“走慢点儿!”
小表弟看着他的嘴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了屋子。
人走了之后,林知凡立马和他分开。苏槿年也算是习以为常了,他悄悄走到床边,拉开了不属于老年人审美的衣柜,果然,空空如也。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苏槿年又静静走回林知凡旁边,轻声说着:“那小孩儿马上回来了,咱们得恢复原状。”
“哦……”
这次进来的不是小表弟,是刘树。他将卷纸递到苏槿年手里,有些不好意思:“让小孩子看到不太好……”
“那舅舅没什么事儿就先出去吧,他害羞,不想让人看到他哭的样子。”
刘树尴尬着就要往外走,就在这时,突然闯进来一个人,面对陌生人,他质问道:“你们是谁?!”
刘树愤怒道:“出去!没点儿礼貌!那是你表哥!”
“这是我奶奶!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刘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脆响在空中炸开:“混账!你再说一遍!”
刘畅梗着脖子:“我再说一遍怎么了?!”
突然发生的冲突让姥姥再次呜呜起来,苏槿年气道:“别吵!要吵架要打仗都他妈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苏槿年看起来就像是个有钱人,刘树惹不起,他拽着刘畅出了门。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击打声,苏槿年将纸递给他,小声道:“咱们得想个办法,让刚才进来的小孩跟我们走。”
就在他们要离开之时,姥姥又开口说话了她重复着一个字儿:“畅!”
苏槿年疑惑道:“烫?您是说您很热的意思吗?”
“孙子!畅!”
林知凡快速问道:“是刚进来那个小孩儿吗?”
姥姥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得好好跟他们谈谈。”
院子里,刘树正拿着一根大粗棍子,狠狠地往刘畅身上招呼,母子俩就在一旁看戏。
苏槿年走上前去,大声喊道:“我们刚来就被迫看见修罗场,这不好吧?”
刘树看看抱臂而站的二人,又瞅了眼跪在地上不肯屈服的大儿子,愤怒道:“看着有外人在,我给你留个面子,但是下次再跟我顶嘴,我就把你吊起来抽死!”
“小表弟,走,带你去商店买零食。”那小孩儿欢快地跑到他身边,苏槿年又问:“大表弟去吗?”
十四岁的大表弟认为吃零食没有男子气概:“我不吃!”
“那你把电车借我骑一下呗。”
刘畅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了过去:“小心点儿,刚买的!”
有了零食贿赂,小表弟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们家庭状况,不过这孩子是个小滑头,妈妈交代过的,他一句都没讲。
舅妈接过儿子手里提的塑料袋,不停翻动,随后露出欣喜的表情:“诶哟,真是破费了,怎么买了那么多啊!折桂,你有没有谢谢哥哥啊!”
刘折桂咂着雪糕,大声道:“我谢过了!”
“哎哟你瞧瞧,本来是我该买零食给你们这些小孩吃的!”舅妈将袋子放在地上,招呼着两人往里走:“你们快进来坐!”
“舅妈,你先别忙活了,我们准备出去吃。”
舅妈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这……这外边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干净啊!我这准备了很多呢!”
苏槿年上前一步,挡住身后有些为难的林知凡:“是这样的,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想尝尝当地特色小吃。我们来的时候司机都给介绍过了,现在就想吃那个。”
“那行吧,你们注意点儿啊……”
林知凡作为难状:“舅妈,我们能不能带上刘畅啊,有点儿不认识路……”
刘折桂举着手,骄傲道:“他们刚刚出去是我给指的路!”
“刘畅!你表哥喊你!”刘畅慢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看的舅妈火气更大了,但是她只能装作贤妻良母,笑得脸都僵了,“别给人家添麻烦啊!懂点事儿!”
拿回东西,车子行驶在无人的水泥路上,苏槿年开始盘问消息:“院子里的葡萄是你打理的?”
刘畅不耐烦道:“自己长的!”
苏槿年又问:“你奶奶不是住那间屋吧。”
刘畅啧啧出声:“你想问什么?”
林知凡干脆说出心中所想:“就是如果姥姥跟我们走,你会同意吗?”
“只要你们不把她送进猪圈,我就同意!”
他们知道把姥姥放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混淆他们的视听,但也没想过,这对黑心夫妻竟然把她放猪圈。苏槿年觉得三观受到了重创:“我操!”
和朋友说也就算了,在小孩儿面前说脏话那就不行了,林知凡很自然地轻斥:“不许说脏话。”
苏槿年立马闭嘴,并大胆地环住他的腰。
后座没了动静,刘畅有些不习惯:“你们真能把奶奶弄走?”
苏槿年:“找个好地方确实是可以,就是不知道你爸让不让。”
刘畅轻哼一声:“他巴不得不用问事儿呢!”
苏槿年理性分析:“但是你奶奶要是一直住在你家,我们给老太太的钱肯定就被他吞了,白给的钱,他能不要吗?”
如果不是在骑车,刘畅现在已经在拍胸脯了:“这事儿你们不用管了,我道儿上有人,治得了他!”
十四岁能干的事儿能有多少,苏槿年担心道:“那之后你怎么办?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你又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得恨死你啊?!
空气静默几秒,刘畅才道:“反正我早就决定了,等奶奶一走,我就离家出走。”
“然后去道儿上混?”苏槿年问。
刘畅反问:“为什么不行?”
苏槿年笑道:“现在扫黑除恶正是最厉害的时候,你还想顶风作案啊?”
林知凡实在不想听他们扯皮:“你现在成绩怎么样?”
提到学习他就头疼:“只能上中专……”
“初三吗?”
“初二……”
林知凡松了口气:“你不要急,初二还有时间学。”
学霸的脑子他真的无法理解,刘畅无语道:“……我不想学了……”
不想学还被人逼着,这得多难受啊!苏槿年劝道:“他的目标挺明确的,咱们就别瞎操心了啊。”
确实是这样,他就算是想帮忙也没那个实力:“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找我,虽然我能给的帮助很少,但是聊胜于无。”
“知道了……”
苏槿年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儿:“噢对了,我们住酒店,买完东西之后你就回去吧。”
“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三人都没了声音。到了小吃街,刘畅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于是他随便要了份东西就离开了。
到了酒店,苏槿年和父母说明了情况,又谈论了一下具体细节。今天为了赶火车,他起了个大早,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住在隔壁的林知凡却难以入睡,他盘算着,怎么努力才能养得起一个初中生。睡不着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将近中午他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