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空气湿润的北太平洋,海雾如纱幕一般深深笼罩的午夜。我们任职的水产试验所,正对面的汐卷灯塔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水产试验所和灯塔,虽然分属于不同的管辖领域,不过,在工作上都需要面对大海,而且,在这远离人烟的偏僻地方,两者仅仅隔着小小的河口……更重要的是,与每天用显微镜瞪着鱼卵或海带叶、工作单调枯燥的我们相比,矗立在浪涛汹涌的对面海岸、每个夜晚持续投射神秘光芒的汐卷灯塔,足以激起我们心底无限的僮憬。
所以,被值班同事叫醒的东屋所长和我,一昕到灯塔有异变,立刻像饥饿之时,受到香喷喷米饭吸引般,匆匆沿着漆黑的海岸小路赶往汐卷岬。
汐卷岬是凸向海中约半里的岩鼻,海面上暗礁很多。沿海南下的千岛寒流,在此岬北方数里的地点,与北上的一支暖流分支,形成正面冲突,化为凶恶的暗流,进人汐卷岬的暗礁地带。又因为受到无数海底隆起礁岩阻碍而往上涌,导致海面出现骚动的乱流。也因此,在浓雾之夜,经常会发生意外,船员们都称它为“魔岬”。
约摸三、四个月以前,以一艘当时差点触礁沉没的货轮的船员为中心,开始出现非常奇怪的谣传。汐卷灯塔的灯本来是每隔十五秒闪一次的白光,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成了每隔三十秒才闪一次。而每隔三十秒闪光一次的,应该是犬吠灯塔的灯,所以从北海归来,受缠绕不去的海雾所苦,持续摸索数日的轮船,立刻误认为每隔三十秒闪光一次的,是犬吠灯塔的灯光,以为见到犬吠岬,就会将右舷大回转,结果撞上暗礁,被卷入了大漩涡里。
船员大多是脑筋单纯之人,于是不管是真是假,这种瑶传被添油加醋地扩大,开始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中。大约一个月前的浓雾之夜,又一艘货轮在汐卷海面触礁遇难,而且,那艘货轮在遇难之前,还发出了长达数十分钟的求救信号,反复报告汐卷灯塔的异常。于是问题被公开,上级立刻对汐卷灯塔提出严厉警告。
这座灯塔是递信省灯塔局直辖的三等灯塔,有两位老资格的看守员,包括其家人和工人在内,目前塔内总共有六人。而且,两位看守员中,一位是严谨可靠的老看守员,年龄将近六十岁,名叫风间丈六,身边只有女儿阿绿。其人有如旧时代的武士,深受敬重。另外一点是,这位老看守员,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相信科学,虽然年岁已大,却丝毫不迷信,对于递信省的警告,风间丈六反驳说:“灯塔每天晚上,都有人轮流看守,不应该会发生那种愚蠢的事情。那可能是深浓的海雾流动,而造成的明暗不同,或是在海雾中被灯光吸引,聚集的大群海鸟,偶然形成的光影变化,却受到夸大其词地渲染。”
但是,汐卷灯塔却破坏了老看守员的观点,终于出现决定性的异变。
开始时每隔十五秒正确发出的闪光,突然变成阴森的不动光,然后在灰色海雾中,抛出仅约两秒的、似渔火一般的神秘光尾,就完全溶入了不祥的黑暗里。只在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海潮声中,间歇地听见求救似的雾笛声。
没过多久,我们已经来到汐卷岬的顶端,在海雾中遥遥可见到失去灯光的三十米髙的巨大白塔时,遇上不声不响从前方暗处,忽然出现的两个男人——那是灯塔的无线电技师三由村和工友佐野。
“啊,是你们……”矮瘦的工友认出我们,立刻边跑上前边说,“你们来得正好。”
这时,三田村技师打断工友的话:“无线电故陣无法使用,我们正想前往试验所请求帮忙呢!”
从这两人不寻常的态度,我判断,一定发生了重大事故。一边与我们一起往回走,三田村技师一边接着说:“值班的友田看守员出事了。事情非常奇怪,待会风间先生应该会详细说明。”
在我们身后的工友,突然以颤抖的声音说:“终……终于出现了。”
“出现什么?”东屋所长问。
工友有点避讳似的摇了两、三次头:“是……幽灵出现了。”
02
不久,我们穿过混凝土大门,进入灯塔内。正面右侧并排的三栋小宿舍,和左侧的无线电室里虽然亮着灯光,但是,正中央面向大海的灯塔顶上,却是完全漆黑。在地面灯光反射下,如角力女选手腹部般,朦胧浮现的白色灯塔下方,留着灰白胡须、宛如乃木大将①的老看守员风间,正拉住肤色白晳的中年女人,好像正在劝阻对方。见到我们,风间立刻将女人交给工友佐野,要他带女人前往宿舍,自己则走向我们。
①乃木希典(1849-1912),日俄战争时日本陆军的最高指挥官,
“她是友田的太太秋子,此刻情绪非常激动,所以,必须等她稍微冷静下来,才能让她去看现场。真是的,事情居然变成这样。”老看守员风间说着,想点着手上的蜡烛,但是因为双手发抖,火熄灭了。他无数次地划亮火柴。
在这之前,我见过老看守员多次,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他那有如旧时武士般的风采,已经消逝无踪,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终于点着的蜡烛,走在我们前面,边静静打开灯塔入口的门,边回头说:“无论如何,请你们先看看现场。”
东屋所长、我和三田村技师三人,跟在老看守员的背后,进人昏暗的楼梯间。
进入塔内,关上门之后,风间老人的身体打了个哆嗦,压低声调说:“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幽灵……”
连一向笃信科学的风间老人,都讲出这样的话,我不禁感到全身僵硬。
“不……我还是从头说起吧!”风间老人走在我们前面,边爬着黑暗中陡峭的楼梯,一边哆嗦着说。他的声音在又长又髙的塔内回荡,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森的回音。
“今夜不是我当班。不过,因为友田看守员,最近白天常会帮忙照顾无线电,所以,晚上他偶尔也会打盹,导致出现那种奇怪的谣传,而且,我那个娇生愤养的女儿,今天晚上身体也有点不适,弄得我无法熟睡……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恍恍惚惚中,突然听到屋顶上方,传来似是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紧接着几乎是同时,同一方向响起好像是机械损坏般的剧烈金属声。我大吃一惊,跳起来,虽然一时呆住了,不过,因为声音是从天花板方向传来,所以,依然知道绝对是灯塔里面出事了。受到强烈不安的驱使,我跑向宿舍的玄关,一看,塔顶上的灯室灯光熄灭了,一片漆黑。我不禁大声叫喊,应该在灯室里值班的友田,但是无人应答。而且,塔底突然再次出现巨大的震动。我知道事态严重,拔腿往前冲,这时三田村也正好从对面的无线电室跑出来。”
说到这里,老看守员喘了一口气。仿佛会引起某种错觉的螺旋楼梯,让我精神非常疲劳。
这时,跟在我们后面爬上来的三田村技师开口说:“没错,我和风间先生,同样听到可怕的声音。当我们来到底下的入口处时,从塔顶方向,突然响起低沉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可能是友田发出的吧!……而在呻吟声尚未消失之前,又响起难以名状的幽灵的声音。”
“幽灵的声音?……”东屋所长神情严肃。
“是的,绝对是幽灵的声音!那不可能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既像是在笑,又好像在哭……对了,就好像是玩具气球笛一样。”
“有一种海鸟,也会发出类似的叫声。”老看守员说。
“不,虽然类似,却和那种声音完全不一样。可以说,和猫儿叫春时的声音还有些相似。”三田村补充道。
“啊,没错,的确是。”老看守员接口说道,“所以……我请三田村照顾无线电,自己拿着蜡烛,艰难地爬上这道楼梯。终于在顶上的灯室兼值班室见到恐怖的……”
“幽灵吗?”东屋所长问。
“是的……幽灵是从外面,用大石头砸破灯室四周的贵重玻璃侵入的。”
就在此时,三田村技师指着眼前的楼梯,大叫出声。我一看,在昏暗的烛光照射下,楼梯的势脚板上,淤积的已经泛黑的一滩血,正一滴滴地往下滴落。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闷不吭声地冲进灯室,终于在那里见到怪物留下的痕迹。环绕困筒形灯室四周的大玻璃窗中,面向黑暗大海的一面,破了一个大洞,蜘蛛网般的裂隙,朝四面八方延伸。海风从破洞吹人浓雾,烛影摇红。在晃动的昏暗烛光照射下,圆室中央罩着闪光玻璃的三角筒大灯,一部分已经破损,从火口处,似乎漏出液化瓦斯,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咻咻声响。
而由大型杯状水银槽支撑的大灯框架边缘,本来装有旋转式灯塔特有的大齿轮,但是,连接齿轮的精巧回旋装置,已经遭受到了全面的破坏,连将控制灯旋转的重锤,吊在塔中心空洞的缆绳,也被切断了。我们眼前见到的、更凄惨的景象,是倒卧在遭破坏的回旋机旁、口吐鲜血、两颗眼球凸出、身体扭曲的友田看守员。更可怕的是,他的腹部嵌入一块带着水气的巨大岩片。
“这……太残酷了!……是相当大的岩石哩!……”东屋所长说。
“应该有一百六十公斤左右吧!就算是两个成年男人,也没办法将这块岩石搬上塔顶,更何况从外面的海上,抛至三十米髙,还打破了玻璃窗!只有妖怪才可能做得到!”三田村技师说。
“那么……你见到的幽灵呢?”东屋所长转脸,望着老看守员。
老看守员蹙眉道:“如我刚才所说,我进入这个灯室的瞬间,那个恐怖的家伙,就从破裂的玻璃窗外的平台上,跳入了大海中。外形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章鱼,浑身被水浸湿,不停扭动,身体是红色的……”
“章鱼?”东屋所长摇头。”章鱼有吸盘,倒是有可能爬上来。”我打趣道。
但是东屋立刻说:“不,在这种临近陆地,而且受到寒流影响的海域,的确是有两、三米以上大小的章鱼,但是……没见过红色的……”他频频摇头。
铺着耐火毯的地板上,除了点点玻璃碎片和血迹之外,的确有似是怪物行凶痕迹的污秽液体溅满各处,室内更飘浮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腥臭味。
03
“搞不懂……”过了一会儿,东屋所长懊恼地说,“完全搞不懂!……不过,总算知道几件事。”他放开交叉的双臂,“综合我们试验所值班人员的报告,以及你们的说明……首先是这块大岩石击破了玻璃,飞入室内,破坏了灯具和回旋机,压死了值班的看守员。在那一瞬间,灯停止旋转,闪光变成不动光,很快地,因为瓦斯管故障,灯光熄灭……另一方面,卷在破碎的回旋机上的缆绳断裂,控制旋转动力的重锤,从塔中心掉落在三十米高的圆筒下方,发出巨响……值班的看守员发出临死前的呻吟声……对了,当时发出奇怪声音、分泌恶心液体的幽灵侵入……但是,接下来就完全搞不懂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老看守员风间恨恨地说。
东屋所长面向老看守员问道:“你发现惨剧后,接下来做了什么?”
“我大惊失色,在慌忙下楼梯的途中,碰上正要上来的三田村。”
“因为无线电不通,所以我急忙上楼查看。”三田村说。
风间老人接着说:“因为从对面铁柱,接到这边玻璃窗前扶手的天线,被大岩片切断了,所以……我想叫醒工友而走下楼梯,三田村则前往现场。后来,我认为,必须设法解决才行,考虑之后,才叫三田村和工友去试验所求援。”
“原来如此。可惜我们帮不上忙!”东屋所长仿佛回过神来,“但是,就这样放着也不行……对了,风间先生,你监视着,不要让这里的证物被碰触,同时赶快准备备用的灯。现在海上可是一片漆黑哩!还有……三田村先生,请你尽快修理无线电,以便迅速恢复通信。我们也会尽力帮忙。”
两人好像有些困惑,不过,很快就像被海潮的声音催促一般,匆匆下楼。我们彼此抑制住内心的起伏,重新环顾着混乱的室内。
这时,我有了重大的发现,立刻从室内的昏暗角落里,拾起一把钝锋斧头。同时,我发现斧头的刃尖沾着血迹。
这个发现,让东屋所长脸色遽变,他迅速蹲下来,重新审视友田看守员的尸体。当他在尸体右耳上方,发现被斧头砍中的致命伤后,立刻站起身来。
“从伤口的血液凝固状况看来,这处伤痕似乎才是真正的致命伤……那么,这块岩石片飞进来时,友田看守员已经死亡……不过,如此一来,岩石片飞入后,响起的呻吟声,就不是死者发出的……看样子,情况完全改变了。”
“这么说,那果然是幽灵的声音?”我大声问。
东屋所长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苦思。不久,他开口说:“我认为,应该先行解决这块奇怪岩石片的来路问题。这块岩石片上,完全没有附着这一带海岸,随处可见的藤壶或伞贝之类的岩礁生物,可见,并非位于满潮线以下的岩石。但是,看它濡湿的状态,又不像来自山中……怎么样,我们何不到底下的浪潮线去散散步。”
不久,我们已经来到灯塔正下方的浪潮线边。东屋所长默不作声,漆黑的大海吹过来的刺骨寒风,卷起飞沫和海雾,不断侵袭我们的身体。但是,我们很快就在塔底海浪最强处,耸立的岩石上,几乎用摸索的方式,发现无数被飞沫濡湿的、和灯室内同样的岩石片。
在同一块岩石上,沿着我脚边的岩缝,我拾起一条从岸边延伸至海中的粗大缆绳。我心血来潮地,试着用力一拉,竟然愈拉愈长。不久,觉得粗绳应该已经全部拉出来了,想不到,又衔接着另外一条细绳。我继续拉,结果发现,细绳的长度和缆绳差不多。等全部拉到岩石上之后,我忍不住开口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昵?”
这时,原本一直默默凝视着我奇怪的收获物的东屋所长出声了:“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件东西值得研究!”
他从我手上接过缆绳和细绳,边走边说:“我们试着问问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回到灯塔内,见到三田村技师,在仓库前拿着一捆铁丝,正不知道在做什么。东屋所长立刻上前问道:“这些绳索,是灯塔的东西吗?”
“是的,仓库里面可多得是。咦,的是……你们从哪里拣来的?”
东屋所长没回答,不停地仰望漆黑的天空,忽然问道:“从这座灯塔底部,至灯室地板,大概有三十米高吧?麻烦你丈量一下这条绳索的长度。”
三田村技师立刻用手边的卷尺开始计量:“缆绳和细绳,都各为二十六米。”
“什么,二十六米?等一下!……”东屋所长瞪视着暗黑的空中,良久之后说,“三田村先生,那具旋转灯的重量大约多少?”
“这……应该有一吨吧!”
“一吨?一吨就是一千公斤。这么说,边让灯旋转,边在三十米高的圆筒内下降的重锤,应该也相当重吧?”
“没错,足足有三百公斤,…-就好像大石臼一样。重锤下到底部之后,会再往上卷起。”
“原来如此。那么,最近一次往上卷起,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这么说,今夜重锤又会回到塔的上方了?”
“是的。”三田村技师老实巴交地回答。
“谢谢你。啊,对了,我想在无线电室抽根香烟。”
东屋所长拉着我,进入无线电室后,关上门说:“我已经稍微了解事件概况了。首先,我说明一下自己的推断。”
04
东屋所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点着香烟,一边开始说明:“不论是人是怪,反正,那位杀人者,是将这条粗缆绳的一端,从塔顶的灯室玻璃窗下方的小通风孔穿过,垂至外面的高岩上,在岩石上绑住那块大岩片后,再度回到塔上,打开回旋机的盖子,将留在灯室里的缆绳另一端,用活结系在几乎已经上升至圆筒内顶端的重锤的握把或连接扣上,然后,将细绳绑在稍稍用力一拉,就解开的活结短线的一头,接着,将缠在回旋机卷扬器的绳索用那把斧头砍断,于是……”
“啊,就好像钓钟一样,利用重锤那将近三百公斤的重量,把大岩片拉人塔内。但是这样一来,在玻璃窗破裂、机械毁坏的同时,也必然响起重锤坠地的声响……”我说。
“对方当然也会考虑到这点。你没发觉到一件事吗?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偶然,缆绳的长度比重锤掉落的三十米距离短了四米,不是吗?所以,重锤坠地的声响,并不是怪物从海上,丢入大岩片击毁回旋机、并割坏绳索,而绳索承受不了重锤的重力断裂后,重锤坠地,发出震动的响声。而是怪异人物杀害友田看守员,再用我说的方法,破坏灯室之后,拉动一端绑在重锤握把、另一端留在灯室内的活结细绳,于是绳结解开,本来吊在半空中的重锤,立刻坠至圆筒底部,所以,两位证人在听到的像机械毁坏一般的声音后,隔了一会儿才听见震动的声响。”东屋所长说。
“原来是这样。”我点头道。
“另一方面,该怪异人物整理好解开的缆绳后,又解开压在友田看守员腹部的岩片上的缆绳一端,静待听到声音赶来的人目击后,这才在灯室外面平台的扶手上,将缆绳同样打活结,沿着缆绳爬到灯塔下方的高岩上。那是比塔底还髙出五、六米的高岩!他解开活结,将不要的缆绳和细绳,一股脑地丢入海中……”
“真厉害!……”我不禁叹息出声,“这样的话,就算手无缚鸡之力者,都能够轻松做到。问题是,那是幽灵所为呢,还是人类所为?”
“重点就在这儿。”东屋所长一边站起来,一边回答,“从大岩片的诡计来判断,的确只能认为是人类所为。可是,如果从那位严谨正直的风间看守员的证词考虑,再加上灯室内四溅的污水迹,以及奇怪的呻吟声……反正,我们再到塔顶看看。”
于是,我们再次来到塔顶的昏暗灯室。
三田村技师已经带着一些物品,比我们早一步先到了。见到我们,他表示正想要架设天线,希望我们能帮忙。所以,我站在玻璃窗外、危险的平台上,拿着几条铁丝,成为临时的水电工。
风相当大,又不时积来几丝浓雾。浪涛汹涌,浪头阵阵袭上距离平台三十米的岩鼻,令人晕眩。
“很高呢!从这里爬下去,一定很辛苦吧……”东屋所长说。忽然,他的语气转为兴奋,对正在一旁工作的三田村技师,莫名其妙地说,“抱歉,请让我看看你的手掌。”
原来,他是打算从手掌上的硬茧,査出怪异的人物!但是,三田村技师的手掌上,并没有硬茧。东屋所长略显不好意思地留我在灯室工作,自己匆匆下楼了。我一边帮忙架设天线,一边望着塔下,发现东屋所长到了下面后,遇见正好从宿舍走出的风间老人。他立刻问:“备用灯还没准备好吗?”
“是的,还需要打扫干净。”不知何故,风间老人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对不起,请让我看看你的手掌。”东屋所长果然提出同样的要求。
我心想:“这下子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但看样子风间老人手掌上也无硬茧!
老人很快地进入仓库。东屋所长走向办公室,不久,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
架设天线的工作相当困难,我的双手,疼得像是快要断了,而且室外非常冷,又会晕眩。
不久,在困难的工作即将完成之际,东屋所长神情紧张地进人灯室。他很明显地在极力抑制兴奋,断断续续地说:“那位死者的太太,一直缠着工友,要求见到丈夫的尸体……我也觉得应该尽快让她看……”
“手掌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什么手掌?……啊……工友和女人的手掌上,都没有硬茧。”
“这么说,果然是怪物或幽灵了?”
“不,等一下……我也去了风间先生的宿舍,当然,是打算见他的女儿……结果有了重大的发现。”
“重大发现?难道他女儿阿绿的手掌有硬茧?”
“不,不是的。”
“那是女孩身上出现什么异变?”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没见到女孩,到处都找不到人。”
“什么,阿绿不在?”三田村技师问。
东屋所长在昏黄的烛光下伸了伸懒腰,说:“嗯,不过……却见到了老人方才说是,在这里看到的红色的、且不停扭动的幽灵……”
05
东屋所长瞄了我一眼,问三田村技师:“三田村先生,事件发生后,你爬上来到这儿时,在楼梯途中遇见风间先生,对吧?……当时,风间先生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吗?”
“这个……他脱下西装外套,这样拿在手上。”
“原来如此,谢谢。还有一件事,风间先生的女儿多大了?”
“这……应该是二十八岁。”
“品行如何昵?”
“品行?是……很聪明、乖巧的女孩……”
“你说出来没关系,我们不会传出去的。”
“是的……以前真的是好女孩,但……”三田村似乎感到非常困扰,“正好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当时暂住风间先生家中的某艘货轮的轮机长,突然有了亲密关系,两人私奔了……他们后来在横滨定居。可是,对方品性不良,她怀孕之后,那个男人就跑掉了。大约半年前,她才又落寞地回来。”
“嗯,后来呢?”
“后来……她原本是个开朗的女孩,之后却完全变了……当然,风间先生对她的态度也改变了,常会生气地瞪她……想想,还真可怜……”三田村似乎后悔自己多嘴,蹙着眉,不断搓揉双手。
一直静静听着的东屋所长抬起头,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好像能够明白,是谁布下那块大岩片的诡计了。”
“到底是谁?是那女孩吗?还是……”
“当然是风间老人的女儿阿绿。”
东屋所长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坐下,双肘搁放在膝上,手指交握,踌躇似的边摇头边开口。
“或许这只不过是我猜测……但是,我的想象却很自然地倾向这样,只不过,我最怕面对的就是所谓的浪漫……假定这里有一位纯真的女孩,她爱上了某次船难中被救起的船员。可是父亲非常严厉,无法接受女儿有这样的行为。于是两位年轻人私奔了……但是,等到她怀孕时,男人变心了,搭船奔向遥远的异国。女孩抱着一颗受伤的心,和满腔憎恨,回到故乡……父亲的冷漠,更激起她心底的狂涛,同时,每天晚上,通过海面的如梦似幻般的船只,更在她心中烙上极端的憎恨。渐渐地,她对男人的憎恨,转为对船员的憎恨,对船员的憎恨,又转为对船的憎恨,开始想要让所有船只沉没。
“最后,她利用每个浓雾的深夜,开始在船员生命所系的灯塔上动手脚,趁着看守员打吨时……可是,某天晚上,终于被看守员发现了。她惊骇之余,随手抓起一旁的斧头,朝着看守员头上挥下。虽然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恐惧,但她仍想尽办法加以掩饰……对了,其实应该认为,这是她早就安排好的、破坏灯塔的计划中的一环。”
“那可怕的怪物又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根本没有什么怪物存在。”
“可是,你……”
“等一等,你不要打断我的话。那位父亲非常严厉、正直,而且责任感强烈,当然不可能原谅女儿如此重大的罪行。但即使这样,当他听到声响,爬上这里的瞬间,还是改变了心意,说出有生以来唯―的谎言,捏造怪物的存在,隐瞒女儿的罪行。”
“就算是那样,这里被怪物破坏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奇怪的污水,三田村先生也听到的呻吟声,和奇怪的叫声……”
“听我说!你认为当时点着蜡烛、满怀恐惧地爬上楼梯的风间老人,在这间灯室里见到什么?不是破裂的玻璃,也不是毁坏的机器,更不是友田看守员的尸体。知道吗?他看到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是犯下可怕罪行、又被严厉的父亲发现、在半疯狂之下从玻璃窗跃人海中的不幸女儿,另外一个……是像章鱼般不停扭动的红色、柔软的……是因为精神上的冲击和过度疲劳的刺激,尚未足月就早产的自己的孙子……”
我情不自禁地愕然道:“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那奇怪的呻吟声,是女孩阵痛分娩时的呐喊;而如同气球笛般的叫声,则是婴儿的啼哭声。至于怪异的污水,当然是已完成保护胎儿责任的羊水了。”
我好像开始能够理解风间老人见到可爱的孙于的瞬间,忍不住想要予以保护的心境了。
就在此时,我听到灯室房门被静静推开的声响。然后,神情僬悴的老看守员风间丈六,浮肿的眼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钝光,悄然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