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富士山北麓、从吉田町往南一里的山脚下,不知是谁,建造了一间旧式的别墅式建筑,名称是“岳阴庄”。爬满墙壁的葛藤色泽深浓,后方远处是巍峨的剑丸尾的怪异炼岩,前方则是环绕山中湖的苍郁树海,如图画般静静坐落在高起的尾棱上——西洋画家川口亚太郎,就是在这座僻静山庄的二楼,朝东的一个房间内,留下一幅奇妙的画作,而后猝然死亡的。
那是入春时分一个罕有的晴朗的午后。三位年轻男女,手上提着几件行李,沿着红外线照片般的山麓道路走来。仔细一看,似是画家的两位男子,便是川口亚太郎和他的朋友金刚蜻治,女的则是亚太郎之妻不二子,三人很快抵达“岳阴庄”的玄关。似乎事先接获消息,负责看管山庄的一对年老的夫妇在玄关前久已迎接。
不久,浴室的烟囱冒出白烟,斧头劈柴的声音在附近树海中回荡。两个小时之后,一位医师模样、手提黑色皮包的男子,匆匆赶往山庄,同时,数位警察也骑着摩托车赶到,“岳阴庄”顿时笼罩在一股慌乱的气氛中。看样子,是三位来访者,给静谧的山庄带来了骚乱。
时间正值美丽的夕暮。只要是晴朗的日子,耸峙于西北方的御坂山脉,都会遮挡住火红的落日。四周的尾棱、山谷整片的树海,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在西天如火的余晖里,呈现如暗红色的瘅疠之气,与点点反映如镜的五湖冰冶的水光,交织成一幅鲜丽奇怪的图案。东方天际,展现执拗者本性的箱根山,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薄雾笼罩,逐渐陷入夜色之中。
不久,山庄的窗户亮起灯光,灯光下映现出慌乱的人影。
前面忘记提及,“岳阴庄”是座两层的西洋式建筑物,山庄的大门位于北侧,楼下有五个房间,二楼有东边和南边两个房间,各自有一扇面向东南的大窗户。川口亚太郎的尸体,就是在二楼东侧的房间被发现的。
还没有安顿好行李就换上工作服,右手紧握画笔,仰倒在房间中央的亚太郎面前,小型画架旁,掉落着一块几乎已经完成的画布,调色板被随手丢在地上,油壶里的调色油四溅。大概是倒地时踩到油滑倒吧,油迹扩散成<形。
接获紧急通知,从吉田町赶来的医师验尸结果表明,是后脑部遭到重击导致死亡。于是,警方人员立刻开始侦讯证人。
最初接受侦讯的金刚蜻治,以非常冷静的态度回答问题。诸如,这处“岳阴庄”是自己恩师津田白亭,在半年前购入的:最近自己和川口两人,向恩师表示,想使用“岳阴庄”,对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所以,三人抱着暂住一段时日的心态,不久前刚刚抵达,已死的川口,在今晨由东京出发,白亭恩师夫妇送行之际,就不知何故显得异常不安,不过,在抵达这里之后,看起来已经开朗多了,命案发生时自己正在洗澡;以及,川口夫妇使用二楼的两个房间,自己则和管家夫妇,使用楼下的房间,等等。
接下来是亚太郎的妻子不二子。她低声回答说。和金刚同样注意到。丈夫离开东京时的忧郁态度,不过。因为丈夫完全不肯告诉她,所以。不知道亚太郎为什么事愁眉不展;以及抵达这里时,可能是很喜欢这附近的风景,丈夫的精神显得好多了。将自己的画具搬进东边房间后,丈夫立刻告诉金刚说:他想赶快画一张写生素描,要金刚先洗澡,亚太郎则独自待在房里。至于她自己,则是在隔壁的南边房间,整理行李和房间;五时左右,她忽然听到东边房间有人倒地的声响,跑过去一看,发现丈夫已经死亡,等等。
别墅的老管理员户田安吉表示,命案发生的五点前后,约一个小时之间,自己一直待在浴室后面的广场劈柴:其妻阿富则说她去吉田町购物。
四人的陈述,乍看之下都很自然,感觉上与亚太郎的死亡毫无关联,但是如前所述,手握画笔倒地的亚太郎身旁,掉落的一张奇怪的写生画,却吸引了在场对西洋画很有兴趣的医师的注意。
那张画是在六号风景画布上,以直接素描的粗略笔法,描绘的富士山写生图,在画布中央的淡紫色富士山,以夕阳和天空为背景,巍峨耸峙。下面则是五、六十米的树丛近景,整片为白绿色。画面小,构图也很普通,是极端无趣的习作。
问题是,亚太郎在其所属的激进画会里,却是属于稳健风格,承袭写实派大师白亭的雄健写实画风,是一向被认为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新人,照理说,笔法不应该会如此粗糙。
不过,前面多次提及,这间“岳阴庄”,坐落在富士山北麓,二楼的房间分为东南两室,面向东南各有一扇大窗户。写实派的亚太郎,是在窗户朝东的东侧房间,素描夕暮时分的富士山,也就是,川口亚太郎是在只能见到东方景色的房间里,绘制位于南方的富士山。换句话说,他只要过去隔壁的南边房间,就能够淸楚见到富士山了;可是,他却在只能够见到箱根山的东面房间写生。这的确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也是对西洋画有兴趣的医师产生疑惑的重点。
金刚蜻治解释:“就算川口是写实派画家,有时也会脱离写实,只凭想象创作。”
但是,医师表示,这幅画作绝非凭想象而画的。因为他刚才抵达这里的时候,在与这二楼隔壁房间交界的走廊,透过刚好敞开的南边房间的门,借着窗外的暮色,亲眼见到与这幅油画,完全相同的风景。然后,他瞄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人们,收拾好皮包,随手戴上帽子,回头静静说道:“所以,这幅画作不是对这个房间,能够见到的风景的描绘,很明显,是在那边房间才可以创作的,明天,请你们试着调査看看。”
02
医师的判断,在翌日早晨便获得了证实。
从二楼南边房间窗户往外眺望,果然如医师所言,是与川口亚太郎留下的写生油画,完全相同的风景。虽有些许清晨时分与傍晚时分的色彩上的变化,可是,不论是中央的富士山,或是眼前五、六十米的白绿色树丛都相同。而旦,前面曾提过,亚太郎所留的写生画,并非先上了几层的各种颜料,最后才修饰完成的底绘式画法,而是很明显,从最初就单刀直入的着色式画法,所以,这幅画作已接近完成,在色彩上毋庸置疑。
当然,从亚太郎倒卧的东边房间的窗户里,也可见到眼前五、六十米处,有和南边窗户相同的形状的树丛,但那并非白绿色。在阳光下,很明显呈现暗绿色,而且,树丛远端则是箱根山的山峦。
这样一来,案件已经非常清楚。警方认为,疑点集中在亚太郎画这幅画作时,究竞人在何处。
如果有“死人长脚”这句话,正好适用在这种情况中。只要不是亚太郎死后,独自走来东边房间,那就只能认为,有人从背后,用钝器击打在南边房间写生的亚太郎后脑部,等亚太郎死亡后,凶手基于某种目的,再将尸体移至东边房间,伪装成亚太郎是在东边房间离奇死亡的。
那么,搬运亚太郎尸体,又如此费尽心力伪装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在事情明朗化之前,警方怀疑的焦点,当然集中在命案发生时,自称人在南边房间的亚太郎之妻不二子身上。
川口不二子很可疑!她作了不实的陈述吗?
亚太郎在南边房间遇害时,不二子到底在那做什么?肥胖的调査主任,再次对她进行严厉的讯问。但是在第二次讯问中,川口不二子的陈述和第一次完全相同,金刚蜻治和别墅管理员户田夫妇的陈述也丝毫未变。不仅如此,金刚和户田安吉还异口同声地说:命案发生当时,两人虽然一个在后院的浴室里泡澡,一个在浴室后的广场劈柴,却都隔着二楼的大窗户,亲眼见到川口不二子站在南边房间窗边,整理行李。而且,户田还说:过了一会儿,不二子忽然不见了,却随即再度出现,对着他们两人大喊,通知亚太郎的死讯。
如此一来,就算川口不二子有边整理行李边谋杀亚太郎的时间,应该也没办法,将尸体搬运至隔着走廊的东边房间,更没有利用画具等,伪装命案现场的可能。但是,两位证人所说的话,并没有充分证据,不能完全相信。就算相信,一个在泡澡,一个在劈柴,也不可能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二楼的动静。
问题在于,假定不二子是无辜的,到底是谁杀害亚太郎并且移尸呢?总不能说,除了不二子和亚太郎之外,二楼还有另一个人吧。
调査主任一面不耐烦地坐下,一面问川口不二子:“川口太太,我再问一次,你在南边房间整理行李时,你先生没有同在南边房间作画吗?”
“没有。”
“那么,南边房间通往走廊的门,当时是打开的吗?”
“是的。”
“你先生不在走廊上?”
“不在。”
“还有其他的人吗?”
“什么人也没有。”
“是吗?”调査主任凝视眼前这位漂亮又冷静的女人,心想,“这女人绝对是在说谎!”
他下定决心地站起身,将金刚和不二子以嫌疑人的身份带回警察局。金刚蜻治来到警察局所在的町上,忽然想到,尚未寄感谢函,给昨天至车站送行的别墅主人津田白亭,所以,顺道前往邮局,打了一封长途电报,告知突然发生命案。
等了相当时间,白亭并无回电。但快到黄昏的时候,白亭亲自带着一位绅士,匆匆赶到了。这位绅士是白亭中学时的同学,现今名声响当当的刑事辩护律师——大月对次。应该是惊闻心爱的弟子离奇死亡,白亭强迫对方,暂时搁下工作,陪自己前来的吧。
03
不久,两人前往调査办公室,听取主任详细说明事件始末。但是,当主人提到亚太郎留下的那幅可疑的画作时,不知何故,白亭的脸色骤变,皱紧眉头,似乎极力忍住什么。
调査主任当然不会忽略掉白亭神情的微妙变化。于是,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追问原因。但白亭也非省油的灯。他努力自圆其说,想要逃避主任的追问,不过,最后终于无法摆脱,说出一番惊人之语。
“……这件事无论对死者还是活着的人,都是很不光彩的事,所以,我希望不要张扬出去……川口和金刚两人,从大约十年前就跟着我学画,因此,我和两人的家人都很亲近,但……这是内人最近告诉我的,好像川口的妻子不二子,和金刚之间有……反正,就是不寻常的关系。我们夫妇对这件事很头痛,但是川口是个非常努力的人,他全心投入到了工作中,完全没有发觉这件事。而且,他非常神经质,个性又懦弱,我考虑到,如果提醒他注意这件事,反而会造成不良的结果,所以,就一直等待机会……
“四、五天前,两人向我提出借用‘岳阴庄’之事,我立刻答应了,以为只是他们两人单独前来。但是,昨天从东京出发时,我们夫妇至车站送行,发现川口的妻子也同行,顿时觉得事情不妙。川口一无所知,当时还非常兴奋,说是可以陪妻子享受几天悠闲的生活。但我们夫妇俩却很担心,害怕来到这边儿以后,三人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会如何演变,最后,我终于忍不住,趁着列车将开之际,悄悄对川口说:‘到那边后,你要注意一下不二子。’……事后我有点后悔,可是并没有想到情况会变得这么糟糕。”
“你的意思是……”调査主任的声音紧张了。
“也就是,我……”白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主任立刻打忿:“没有关系,我可以了解。画上的富士山,就代表不二子①,对吧?”
①在日语中,富士与不二子同音。
“不,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必须重新思考了。”调査主任把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接着说,“经过你的说明,我完全明白了。这么一来,疑问中心的奇怪油画,也能合理解释了……没错,现在想起来,那幅富士山的画作,果然不是在南边房间画的,而是如最初所发现,是被害者临死之际所画……看东边房间地板,溅着油污的样子,又有被害者滑倒的痕迹,如果说那是刻意布置,未免也太逼真了些。尸体并非从南边房间搬移过去,而是本来就在东边房间……也就是如你方才所说的,和金刚有暧昧关系的被害者之妻不二子,虽然在南边房间整理行李,却趁隙潜人东边房间,从背后猛击正想作画的被害者,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南边房间。另一方面,受重伤的被害者,知道凶手就是自己的妻子,拼命爬向眼前的画布,用手上拿着的画笔画出凶手姓名……这真是一大杰作!不二子就是富士……真是了不起!”
调査主任毫不理会对方,心满意足地自说自话。
这么一来,白亭意外的陈述,立刻让不二子陷入黑暗的深渊。尸体被搬移的推测,一旦转为死者留下奇妙遗言的合理解释,警察局调査部门立刻显得活跃起来了。
但是,津田白亭却因为自己的证言,惹起意外的波澜而狼狈不已,不得已,只好让大月律师收拾残局。
大月对次拟定了各种策略后,以并无任何物证,可以证明不二子涉嫌谋杀为主要武器,直接对警察局长展开猛烈攻势。
这场攻势一直持续至翌日正午。结果,由于大月的名气够响亮,警察局决定,延期羁押嫌疑犯。不久,一行人回到了“岳阴庄”。
翌日,津田白亭和川口不二子,为了准备葬礼和处理其他事宜,与送走解剖的亚太郎的尸体一起,由便衣警察陪同前往东京。另一方面,大月对次律师则留在“岳阴庄”——表面上请金刚当助手,其实,却在暗地里监视着——他始专注于搜集新证据,并寻求事件的合理解释。
对于亚太郎留下的奇怪油画,大月从第一眼见到画的瞬间,就对调査主任的解释,持有疑惑。如果亚太郎在临死之际,为了让第三者知道,杀害自己的人是妻子不二子,那么,画中未免存在太多多余的要素了。
比如,树丛或天空……没错,亚太郎若是借助画作,暗示妻子的名字,只要画出富士山就足够了。如果亚太郎临死之际,还有那样的意志力,借助绘画的形式,画出那么多无谓的要素,应该会直接用文字写出“是不二子下手”或“凶手就是不二子”,甚至其他……不,最重要是,他可以爬到窗边呼救。所以,问题的关键,一定是在别的地方。
大月对次整天不停在二楼东南两个房间里徘徊,持续思考,但是,还是见不到丝毫曙光。
翌日,他试着偷偷观察别墅管理员老夫妇,不过,仍然是一无所获。
受到大月巧妙地束缚、恰似没戴铁链的囚犯般,留在“岳阴庄”的金刚,则显得非常平心静气,不时前往附近树林写生。而且,他所完成的画作,也不知是因为这一带特有的阴郁天气,或是其本身风格如此,总是洋溢着一种奇妙的阴沉感情。大月每次看了,都忍不住怀疑所谓的“画家”,是否在精神上,都有着某方面的问题。
这天下午,大月从警方口中得知,亚太郎的尸体在东京解剖的结果。但是,除了前述的后脑遭受重击,导致脑震荡死亡外,并无其他收获。所以,大月想到:要寻找凶手使用的钝器,马上来到二楼。
不过,这项工作相当困难。从亚太郎后脑的伤痕,并不能判断出,因何种凶器导致严重出血,也不能够显示,是何种凶器造成的骨折,所以,凶器可能是任何物件——花瓶、木箱、拐杖、棍棒都有可能。
直到黄昏时分,大月对次律师一直不停地敲着二楼地板。不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忽然跑下楼梯,大声叫山庄的管理员户田,同时频频摇头,嘴里喃喃说着:“奇怪……真是奇怪……”
不久,老管理员户田安吉来了。
大月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喂,问这种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是……从二楼东边窗产往外看出去,大约在一百八十公尺的地方,可以看㈣丛吧?”
“是啊!”老人怯声回答。
“那些树丛是今天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吗?”
“怎么可能!要知道……”老人瞠目,“要移植那么多的话,并不是一两天能够做得到的。”
“嗯,那就奇怪啰!”
“怎么奇怪?是树木不见了?”
“也不是……但,确实很奇怪。对了,金刚先生呢?”
“正在洗澡。”
“是吗?”大月说完,径自爬上了二楼。
04
第二天,天气非常难得的晴朗。调査主任带领几位警察前来,不知是第几次搜査凶器了,大月对次律师也被要求帮忙。所有的人从二楼的衣橱角落,到楼下厨房料理台底下,一处不落地进行地毯式搜査。
整整花了将近一天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左右,调査主任终于振臂欢呼。那是到目前为止,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命案发生时,就掉在亚太郎的尸体旁的一个细长的颜料箱。深具慧眼的调査主任,终于在这个坚固木箱镶着金属的一角,发现有如针刺般的一点血迹。
调查主任炫耀似的对大月律师说:“看样子已经有物证了。”
大月对次律师对此,只是微笑不语。
调查主任一行撤离“岳阴庄”以后,大月律师若有所思,匆匆上到二楼,打开东边房间的窗户,坐在扶手栏杆上,如白痴般呆望着外面的景色。
不论什么时候看,晴朗的日子里,树海的景色都很漂亮,在风中宛如碎浪般轻轻起伏,远方的箱根山,仍旧在浓雾笼罩中沉睡。
后院的广场上,开始响起安吉老人劈柴的斧头声。不久,夜幕掩来。浴室烟囱冒出袅袅白烟,隐约可听见老人一面劈柴,一面和浴槽里的金刚聊天的声音。阿富婆婆正忙着准备晚餐。
没过多长时间,“岳阴庄”里开始吃晚饭。但是,大月律师仍在二楼没有下来。阿富婆婆有些担心,准备要到二楼看个究竟。这时,大月拖着沉重的步履下楼了。
见到在餐桌前坐下的大月的脸色,阿富婆婆又开始担心了。仅仅一个多钟头,从二楼下来的大月对次律师,仿佛变成另一个人似的——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整个人像是着了魔,拿着餐具的双手不停轻微颤抖,似乎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大月对次律师默默地吃着晚餐。吃完后,也不知在想什么,大月拿着手杖,走向漆黑的户外,朝着东侧的树林方向开始散步。但是,他没过多就回来了,默默上了二楼。众人茫然地对望,
翌展,调查主任神采飞扬地来了。在昨天的搜索中,取得物证的他,址高气昂,等亚太郎在东京的葬礼结束以后,就要羁押不二子。
大月对次律师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等主任说完,他突然开口说:“你还是认为川口是被人杀死的吗?”
“什么?证据都已经齐全……”
“当然,证据是确实存在,川口的致命伤,很可能是那个颜料箱角造成,不过,他并非被颜料箱重击致死,”
“你的意思是……”
“他是自己跌倒,撞到颜料箱角的。”
“开玩笑!川口都留下那么完美的遗言……”
“那并不是什么遗言,而是有另外的意义。”
“什么意义?”
“那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发生命案那天的日落时分,东边房间窗外,出现意外之物。对我们而言只是惊异,但是对川口而言,却是致命的!川口大惊之下,情不自禁地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左手拿着的油壶溅出油来,他不小心踩到,滑倒,后脑重重地撞到颜料箱。这就是他直接的死因。”
“等等!你从刚刚就讲个不停,但是我却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前几天我要带走嫌犯川口不二子时,你指称缺乏物证,那么,同样的,现在我也要求你提出证据。”
“这个我明白。”大月对次律师也有点恼怒了,“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不过,并非现在,请你等一等,届时我会通知你。”
“我等着,哼!……”调査主任转身,大步离去。
05
过了两天,在天气无比晴朗的日暮时分,大月对次律师终于要履行对调査主任的承诺了。
大月对次律师和调査主任,悠闲地坐在东边房间的长椅上,面向窗外喝着咖啡。调査主任还是一脸不愉快,很不耐烦地问大月对次:“还没有好吗?”
“是的。”
“还未出现?”
“请再耐心等一下。”
调査主任开始喝咖啡,但才过了一会儿,又更不耐烦地问:“那个什么奇怪的东西,真的会出现吗?”
“当然,一定会出现。”
“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上就会出现了,请你再稍等片刻。”
“……”主任赌气地望向窗外。
天空映现出美丽的夕日余晖,远方的箱根山,依旧被薄雾笼罩。安吉老人好像开始在后院广场劈柴了。这时,浴室烟囱也冒出袅袅白烟。
突然,调査主任站起来,右手拿着咖啡杯,呻吟似的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
“在那边……”调査主任的声音颤抖,“富士山竟然在那边出现,这……这怎么可能!……”
不知何时,在笼罩箱根山的薄雾上方,从这个方向应该看不到的淡紫色富士山,竞然耸峙于晚霞满天的高空中,山麓一带则被阴影笼罩着。
“你完全不知道这种幻影般奇怪现象的存在?”大月对次微笑着问道。
“坦白地说,我是最近刚调到这里……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受到太阳西沉的光线映照,富士山的影像,映现于雾上?”
“接下来……你看!”大月指着前方,“那些近景的树丛,有什么变化?”
“……”调査主任默默地注视着。”
“看,那片树丛很漂亮吧?”
“啊!”调查主任惊呼,“颜……颜色改变了。”
“没错,理论上,在昏暗中应该更暗的暗绿色树丛,竞然和从南边房间见到的一样,呈现白绿色。
“前些天晚上我调査过了,那是合欢树丛。白天暗绿色的小叶张开,到了傍晚,则如同睡眠般,叶面互贴,只见到白晳的叶背……”大月说。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川口当时,就是在画这样的景色。”
“是的。”
“那么,接下来呢?”
“主任……”大月开始说明,“我们刚来到一个地方时,常常会在方位上产生错觉,而无法分辨东南西北……当时的亚太郎,一定也是如此。离开东京时,送行的白亭先生,曾暗地里提醒他,要注意妻子,但是一无所知的他,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事一直摘在心中,亚太郎才会如金刚他们说的,看起来闷闷不乐,仿佛有沉重的心事。然而,抵达目的地之后,这儿美丽的傍晚风光,立刻激起了他绘画的热情,让他能够暂时忘记心里的困惑。进入东边房间后,他恰好又见到窗外出现的富士山影像,立即产生方位上的错觉。在感性驱使下,亚太郎以为这是真正的富士山,而迅速开始描绘这淡紫色的景观……”
“原来如此。”
“但是,既然这是落日余晖造成的、浮现于箱根山雾上的幻影,当然很快就会消失。所以,当川口的视线从画布上移开,却发现富士山已经消失时——由于他认定那是真正的富士山——当然会大惊失色。在那一瞬间,他想起早上离开东京时,白亭先生告诉他的话……那应该是……到那边后,你要注意一下不二子……对吧?”
“嗯,没错……也就是,果然如我最先所说的,不二子就是富士山……真是不错,一切非常完美。”
调查主任满意地将背部靠着椅背,抽动着鼻子,静静望向窗外。隔着被晚风吹散的薄雾缝隙,只见到箱根山兀自沉睡,富士山却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