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赤泽医师经营的私立脑科医院,位于M市远郊,背倚红土小山的杂树林,面临通往火葬场的大路。医院是相当老旧的平房建筑物,看起来像是某种趴卧着的大蜘蛛。
所谓的“祸不单行”确实存在。在发生这桩惨剧之前,赤泽脑科医院朽烂的木板围墙内,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瘴疠之气涌出,散发出不祥气息,恰似虫蛀的梁柱倾斜,一步步走向没落坍塌。
当然,依据赤泽医师一贯的论点,所谓精神病患者的看护,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问题。大多数患者,常会出现动机完全不明的攻击、逃走、纵火等恶性行为,或是毫无理由地企图自杀,或是因感情受伤而绝食或拒绝服药。病患者本身不必说,对看护者、对社会都存在着很多潜在的危险。所以,为了将他们从社会上隔离,予以充分监护,并给予他们精神上的安静环境,无论如何,必须要依靠具有一定组织的医院。
不过从另一个方向思考,精神病患者,通常与一般的病患者不一样,大多感觉不到自己的症状,完全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在乎什么时候会有何种危险降临,因此,看护上必须特别小心和亲切。因此,大规模的综合型医院,还不如家庭式看护的效果好。事实上,以看护原则而论,每一位患者,都需要有专职的看护者。
赤泽院长的祖父,出生在日本最著名的家庭看护重镇——京都岩仓村,当然在看护方面很有心得,所以创立了这家家庭式小医院。但是,一位患者必须有一位专职的看护者,支出相当庞大,第一代是平安撑过了,第二代就面临着经营上的困难,到了目前的第三代,财产几乎已经耗尽了,
自从新时代来临,新的市立精神病医院出现后,原本就不多的患者,更是急速减少,随着佩戴勋章的将军或伟大的发明家,一个一个的离我们这个世界而去,本来还算开朗的歌声,也莫名奇妙地透着奇怪的焦虑和孤寂,每当起风的夜晚,更有一种难耐的阴森恐怖。看护者也三三两两地托病离开,到了现在,整座医院里,只剩下一位年过五十的老看护员,继续看护仅剩的三位患者。当然,还有一位药剂生兼女仆,再加上院长夫妇,总共七人在医院里生活。对濒临荒废的山区医院来说,阴森的气息根本无法驱散。
随着紧闭的窗户上结满蜘蛛网、积满灰尘的榻榻米上长霉的空房间不断增加,赤泽医师的心情,也无法掩饰地开始焦躁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赤泽医师在整理精心栽培的盆栽时,失手摘掉了太多的新芽,延误巡诊时间的情形也增加了。这样还好,等到他怒斥患者“你这个疯子”或是“像你这种白痴,必须替你换脑浆了”之类的话时,一旁看着的看护员或女仆,比患者更感受到不安,情不自禁地偷偷互相交换眼神,蹙眉。但是,在这种时候,病患者反而抿着嘴,仿佛是在努力想了解院长讲的话一般,诡异地斜望着院长,一句话也不说。
三位患者都是中年男人,当然,原本都有自己的本来的姓名,不过在这里,却都被取了特别的称呼。一号房的男人叫“砰砰”,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倚在病房窗边,眺望着驶向火葬场的汽车,或是凝视在电线杆上栖息的乌鸦,并不断地用右脚趾尖,砰砰地敲踢面前的隔间板。他的这种习惯非常执拗,所以,他站立的窗户底下的一部分榻榻米,因为始终被脚掌磨擦,已经穿孔,如药钵般凹陷下去。
二号房的男性患者却被称为“歌姬”(在此必须事先说明,自从患者减少之后,原本散置各病房的患者,为了看护上的方便,相继被迁移至距医院主建筑物最近的一、二、三号病房,从四号至十二号的其余病房,此时全部是空房),是长着胡子,却身穿女性和服,不分昼夜用哀怨的女高音,唱着可能是发疯前学会的昔日流行歌曲,同时,鼓掌连连地叫喊“再来一曲”,紧接着毫无意义地大笑。
三号房的男人被称为“伤患”,虽然他全身毫发无伤,可是却自认为身受重伤,总是将整颗头,用绷带包扎得密不透风,仰躺在房间正中央。如果看护员偶尔想接近,他就会立刻大声叫嚷,强烈拒绝别人伸手碰触伤处。还好他并不会排斥院长,才能够勉强帮他更换绷带,保持清洁。
上述三位患者,应该都算是温和开朗,他们完全不管赤泽医院是否会倒闭,每天在狭窄的围墙内,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是,如果有看护不周到,或是食物品质下降之类的事情,他们虽然仍旧显得开心,却也会忍不住浮现出一抹不快的表情。可是,若因此引起院长偶尔的不悦,他们也会敏感地产生卑屈的反应。于是,医院间逐渐酝酿出一股暗流,而且,暗流很快地刮起旋风,终于摧毁了赤泽医院。
那是一个酷热的早晨。一大早,不知何故,通往火葬场的汽车非常多,让光秃秃的山麓,蒙上如烟幕般的一层沙尘。
年老的看护者鸟山宇吉,和平常一样,在六点钟准时醒来,口中衔着牙签,走在通往病房的走廊上。他忽然发现运动场角落,木板墙的木门敞开着,于是便愣了愣,停下脚步。
在此要事先说明。赤泽医院的总面积为五百五十坪,高大木板墙围住的内侧,有诊疗室、药局、院长夫妇和其他人居住的所谓“主建筑物”、以及呈<形弯曲的一栋病房、约一百五十坪的运动场;靠病房一侧的木板墙,有一扇通往杂树林的木门。当然,由于是直接连接患者运动场的木门,与主建筑物的厨房门之类不同,绝不能经常敞开,应该总是严密上锁。不过,院长有时候早上会从这儿,跑到后面的杂树林散步,所以,看护员鸟山宇吉以为是院长从木门出去,快步走向木门。
可是,纵然是院长出去散步,让重要的木门敞开——就算只是瞬间——也是不能容许的事情啊!因此,鸟山宇吉走到木门,立刻不安地环视墙外。
外面没有人!只听到小鸟躲在树梢啼鸣。
忽然,宇吉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不禁拿下咬在口中的牙签。
今早完全没听到平时一大早,就不停唱歌的“歌姬”的女高音。不但这样,也未听到那执拗地、磨着脚掌的“砰砰”的声音。整栋病房一片静寂,在明亮的朝阳中,凝聚着死城般阴森的静寂,鸟山宇吉只听到自己逐渐升高的心跳声。
“这……事态严重啦!”鸟山宇吉忍不住喃喃说道,脸色迅即转为铁青,弯着腰,转身朝病房跑去。
先是一阵“哗啦啦”,然后是“砰砰砰”的开门关门声响,紧接,着是颤抖的尖叫声:“啊!……医……医师,糟糕啦!……”,然后是从三号病房,跑向一号病房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最后,是朝着主建筑物方向而去的声音。
“糟糕了……事情严重了……患者全部逃走啦!……”
不久,屋内传出人们震惊慌乱的声音:
“医师怎么了?医师呢?”
“在对面卧房……快叫他起床!”
“不在对面卧房啊!”
“什么……不在?”
“患者全部逃走了!”
“空病房那边呢?”
“也没有。”
“快叫医师起床……”
“医师不见了。”
不久,鸟山看护员和赤泽夫人,还有女仆,满身狼狈地跑向运动场……这下子事情严重了!
鸟山宇吉带头,男女三人随即满眼血丝地,开始分头从医院内找到杂树林。但是,不仅仅是医师,连三个患者也都不见了踪影。不久,每个人都哭丧着睑,回到木门前。
乌鸦受到惊扰,在树梢发出不祥的叫声。宇吉双膝不住地颤抖,突然蹲下,叫着:“啊,这是……”
就在木门内侧,散落着似是啤酒瓶般的玻璃碎片。仔细一看,原来是病房厕所备用的除臭剂的玻璃瓶,而且,附近散落着几点几近凝固的红黑色液体。
女仆惨叫一声:“鸟山,你看,这是在拖着什么物体时,留下的拉痕吧?”赤泽夫人指着地面。
的确有模糊的、拖动某种重物的痕迹,一直延伸向病房,同时,痕迹中夹杂着点点红黑色的血迹……
三人默不作声地循着痕迹前行,沿着木板墙,很快就来到了病房外面的厕所。厕所内是没有铺地板的水泥地面。但是,三人望向里面的瞬间,口中发出恐怖的叫声,呆立在那儿。
里面是一片血海,倒卧在血泊正中央的人,正是赤泽医师,身上仍旧穿着昨夜就寝时换上的睡袍。可能是散落在血泊中,泛着冷光的玻璃瓶碎片造成的吧,尸体满头满脸,都是割伤的痕迹。而更令人不敢正视的是,赤泽医师的尸体,从前额至头盖,被挖开一个大洞,脑袋里空无一物,脑浆已经被挖光了,四周找不到脑浆的痕迹……
02
接获紧急报案,M市警察局在二十分钟后,由调査主任带领一队警察,迅速赶到赤泽脑科医院。
调査主任吉冈副探长,讯问过已完全虚脱的鸟山宇吉,发现命案的大概经过情形后,立刻派手下的警察,开始四处搜捕逃走的三位精神病患者。
不久,地方检察处的人也到了,开始进行现场取证,并由预审推事进行侦讯。宇吉、赤泽夫人和女仆,好像都被吓坏了,刚开始时只能含糊地陈述,不过,逐渐也恢复了镇定,依推事的讯问,来回答赤泽医院的现况、最近的阴森恐怖感觉、院长性情的转变,以及三位精神病患者的习惯、特征等等。
另一方面,根据法医的推断,院长的死亡时间,推定为凌晨四点。在该时刻,家人仍在沉睡,所以,没听到任何声响。院长总是习惯早起,穿着睡袍就外出做体操或散步。
调査结束后,检察官对调査主任说:“行凶的动机,已经很明显了。问题是,命案是三位精神病患者合谋昵,还是其中一人行凶后开门,另外两人跟着逃走?对了,你派出多少人搜捕凶手?”
“先派出去五个人。”
“五个人?”检察官整眉,“那么,有什么消息了吗?”
“还没有。”
“我想也是。五个人的话,未免太少了……对象是逃走的三位精神病患者,而且,不知道是否会躲藏起来……”说着,检察官似乎注意到某件可怕之事,神情僵硬,接着说,“对了,这已经不是能否逮捕的问题,事态严重……知道吗?凶手是精神病患者,而且有三个人,已经具有凶暴倾向,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凶暴行为。”
“没错!”推事脸色惨白,说道,“这样的话……啊,万一他们逃进妇孺较多的市区,那么……”
“这件事情太可怕了!……”检察官声音颤抖,面对调査主任,“不能胃拖拉拉了,立刻派人增援!……还有,通令全市的派出所注意……”
吉冈调査主任脸色骤变,踉踉跄跄跑进主建筑物的电话室。从现场接到警察局,再从警察局转接到市内各派出所……
设在赤泽脑科医院的临时专案小组总部,一片忙碌。不久,增援的警察迅即兵分两路,一路赶往市内,另一路以脑科医院的红土小山为中心,向郊外一带搜索。
但是,完全没有让人兴奋的消息传来,调査主任很不耐烦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至少没有再发生凶残的事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还是不能拖延太久,必须尽早逮捕以防万一,否则再发生命案,可就麻烦了。但即使这样,如果这些疯子因为怕人而藏匿起来,要找出来是相当困难。”
想到这儿,调査主任开始烦躁了:“以精神病患者的心理而言,在此种状况下,真的会躲起来吗?如果果真躲起来,又会躲到什么地方呢?……对了,这件事需要请教专家……”
到了正午,还是没有好消息传回,主任终于下定决心,将专案小组总部,移回到市内的警察局里去。请局长帮忙照顾后,他前往位于与赤泽医院相反方向的、设于郊外的市立精神病医院。院长很爽快地答应见他。
“这件事情相当严重哩!”似乎已从什么地方得到消息,红光满面、看起来是个老好人的松永博士说着,请主任坐下。
“坦白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还没有抓到那三个患者?”
“没有!……”调查主任苦笑,“医师,像这种精神病人,遇上这样的情况,是否会躲起来呢?或者……”
“这……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大概是躲起来了吧!”
“那么,会怎么躲呢?……情况危急,所以……”
松永博士苦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必须仔细研究每一位患者,才可能了解。一般来说,那种人的思维和感情能力都很低,不过,程度会因人而异,每个人都有其独自的想象色彩。以我的意见,目前这种情况,重点并非谁用何种方式、躲在哪里,而是到底是三个人合谋杀害赤泽院长昵,还是其中一个人单独行凶。若是单独行凶,凶手是比较难猜测,可是至少剰下的两人,此刻情绪一定已经平静下来,而且,肚子也饿了,应该会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不,只要情绪平静下来,就不会有危险。但是,如果是三个人合谋……”博士说着,重新调整坐姿,突然转为激动的语气,“如果是合谋,就有一点困难了。”
“你的意思是……”调查主任上身不由自主地前挪。
“也就是说,如果单独行凶,凶手很难自动出来。同样的,若是三个人合谋,这三人的安全就十分令人担忧了。”
“我不懂……为什么呢?”调査主任涨红着脸问道。
“很简单!”松永博士微笑着说,“这是我听药商说的,那位赤泽院长,最近非常僬悴疲倦,骂患者时经常使用‘该替你换脑浆了’之类的话。”
“问题就在这里,这就是动机。”
“等一下……以我所听到的,的确是‘该替你换脑架了’,而非‘拿掉你的脑浆’。要知道,‘换’和‘拿掉’有很大的差别。”
“哦……”主任好像还是不明白。
松永博士继续说道:“白痴也有白痴的理解能力!你想想,被骂‘该提你换脑浆了’,然后挖掉聪明人的脑浆,接下来,将会做什么事情昵……”
“……”主任愕然地站起身来,然后以颤抖的手抓起帽子,低头向松永博士致谢:“谢谢你,我明白了。”
博士愉快地笑了,说:“不,这没什么。不过,请你尽快在那些可怜的疯子,尚未敲破自己的头以前,逮捕他们吧!”他边站起身边接道,“这桩事件告诉我们很多事……不论对于什么样的人,都必须尊重……”
03
吉冈调查主任离开精神病医院后,不知何故,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
如果依照松永博士的论点,脱逃的精神病患者,对一般人施暴的可能性就小多了。三位精神病患者,或是其中一人,与其说会伤害别人,不如说是正热衷于用挖来的医师的脑浆,更换自己的脑浆。
这是何等疯狂可怕的事啊!……
吉冈调査主任胸中的一抹不安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恐惧,全身冒冷汗地回到专案小组总部,立刻继续调配搜捕人手。
专家的判断果然正确,调查主任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首先,到了这天傍晚,脱逃的精神病患者之一——歌姬,在火葬场附近被逮捕。如松永博士所推测,情绪平静下来之后,“歌姬”在暮色染红西方天际时,开始在自己躲藏的杂树林内,唱起特有的女高音。一位干练谨慎的便衣巡佐听到后,一边慢慢走近,一边鼓掌。一瞬间,“歌姬”停止唱歌,似乎有点疑惑地沉默不语,但立刻又放了心,再度苦恼地唱起歌来。
巡佐再度鼓掌,“歌姬”立刻继续唱。又是鼓掌,又继续唱。最后,“歌姬”愉快地笑了,两人的距离也逐渐拉近,终于,那名巡佐顺利逮捕了他。
身穿女人和服的“歌姬”,被汽车送回警察局时,调査主任兴奋地准备立即进行讯问,但又立即想到,对方并非自己能够轻易应付的对象,只好打电话给松永博士。
松永博士在下班后,前往赤泽脑科医院探望,不过,一接到主任的电话,立刻赶来专案小组总部,大致了解了情况以后,首先夸奖逮捕疯子“歌姬”的巡佐的机智。
“实在不简单!对付这种人,绝对不能够给他们刺激,必须像用柔软的棉花勒住其脖子一样,让自己与对方,站在同一水平线,借着幼稚的感情和思维,很巧妙地配合对方行动。”
之后,松永博士和“歌姬”短暂地相互问答,同时以锋利的眼神检查对方身体,不久,转脸向调査主任。
“此人并非凶手,身上完全没有血迹。精神病患者若是做出了杀人行为,所穿的衣服不可能如此干净……看样子,果然不是三个人合谋行凶,凶手是剰下的两个人之一。可以送他回去了。”
于是,“歌姬”平安无事地被送回赤泽脑科医院。
调査主任开始全力专注于对“砰砰”和“伤患”的搜捕行动。可惜,不到一小时,松永博士的可怕预言,终于化为事实了。
M市一家已瀕临关门、以工人为对象的酒馆“东”的老板娘,入夜后想去澡堂。她掀起店前的门帘时,见到黑暗的道路对面,有个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等对方接近时,老板娘尖叫出声。
那是衣服前襟敞开的男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两眼异样地凝视正前方,像路旁的地藏菩萨石像般,手上捧着似是豆腐的软绵绵之物,蹒跚地向铁轨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接获从东的老板娘口中,问出此事的警员的报告,调査主任脸色苍白地站起,请松永博士同行,随即驱车赶往酒馆“东”,向老板娘确认前述的报告内容后,立刻开始全力搜査精神病患者消失的铁轨沿线一带。
正好同一时间,可能是松永博士所说的“情绪平静之后的饥饿时期”到了,另一位病患者,在纵贯市内的M川附近被逮捕了。那是整颗头缠满绷带的“伤患”。他像歌姬出现时一样,蹒跚地站在桥上,―副非常虚弱的模样,注视着漆黑的水面。
接获路过行人的通报,警方人员立刻像捕蝉般地,将“伤患”逮捕归案。“伤患”和“歌姬”不同,逮捕时稍微做了一点抵抗,不过,他也很快就乖乖地被带回了侦察总部。
在铁轨附近接获这项报告,调査主任询问赶来报告的巡佐:“那位精神病患者身上,是否有血迹?”
“这……完全没有。不过,好像曾经躺在什么地方睡觉,头上的绷带沾着相当多枯草。”
调査主任和一旁的松永博士相视一笑,说道:“好,将他送回赤泽脑科医院。小心点,不要刺激到他。”
“是。”巡佐答应一声,立刻下去着手押解精神病患者回医院。
巡佐离去后,主任和松永博士再度沿着铁轨,走在黑暗中。
“真相终于大白了。”松永博士喜悦地说。
“不错!……”主任用力点点头,“不过,到底是躲在哪里呢?”
黑暗中,到处可以见到警员的手电筒灯光,就像萤火虫般地一闪一灭,两人走了不到十分钟,前方铁轨上的暗处,有人用手电筒灯光划着大圆弧,同时听到叫声。”喂!……”
“怎么啦?”调查主任不禁大声问。
对面的声音回答:“是主任吗?死……死在这里了……”
两人立刻拔腿往前跑。跑到警员站立之处时,主任终于见到了恐怖的景象。
趴倒在铁轨上的“砰砰”,恰似以铁轨为枕头,头颅已经被辗压成碎片,散在一旁的沙石上。
不久,“砰砰”的尸骸被撤至铁轨旁之后,松永博士和主任立刻开始验尸。很快地,主任像是受不了似的站起来,口中喃喃自语:“恐怖总算是结束了!……”
但仍旧蹲在“砰砰”的尸骸前、不住捏着尸体柔软脚掌的松永博士,忽然抬起脸来,问:“结束了?”
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不知何故,神情与刚才完全不同,板着脸,浮现强烈的疑惑和苦闷之色。
“等一下……”松永博士呻吟似的说,低头困惑地望着疯子“砰砰”的尸骸,不久,毅然抬起脸来,“没错,还是得等一下。你……刚刚说‘结束了’?……不,我认为完全错了……主任,事情尚未结束呢!”
“什么?”主任不禁反问博士。
但是,松永博士毫不以为然,再次瞥了一眼“砰砰”的尸骸,问:“对了,赤泽院长的尸体,还在脑科医院吗?”
04
大约二十分钟后,松永博士几乎是硬拉着调査主任,来到了赤泽脑科医院。
夜晚的红土小山,风在树梢呢喃,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松永博士在主建筑物里,找到鸟山宇吉,表示想要看赤泽院长的尸体。
“因为警方尚未同意,所以,连守灵仪式都还没有开始。”宇吉说着,点燃蜡烛,带两人前往病房。
经过二号房时,从房间传来“歌姬”喃喃自语似的女高音。来到亮着电灯的三号房前,拉门的毛玻璃上,映现出高大的人影,接着门被拉开一道细缝,伤患用眩惑的眼神目送他们。四号房再过去因为没有开灯,连走廊都是一片漆黑。
宇吉手上的烛影摇晃,进人五号房。
“棺材尚未制好,只好暂时这么放着。”宇吉边说着,边用蜡烛照明。
房间角落的地面铺着油纸,院长的尸体就躺在纸上,其上盖着白布。松永博士默默走至尸体旁,蹲下,拉开白布,抬高尸体右脚,对宇吉说:“麻烦你照个亮。”
宇吉以颤抖的手递出蜡烛,松永博士用双手拇指,开始用力搓揉尸体脚掌,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掌非常僵硬,并未往里凹,似乎长着相当厚的茧。博士将脚再抬髙一些,照着烛光,打算扭动姆耻尖,却发现拇耻肿大,像石头般又粗又硬。
突然,宇吉手上的蜡烛掉落了,周围一片漆黑。在漆黑中,宇吉的声音分不出是哭还是笑,说:“呜哇……那是碎碎的脚……”
但是,他的声音犹未停止之际,紧接着响起博士的尖叫声,同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
“主任!请快点跟我来。”
然后,走廊上传来凌乱的跑步声,接着是某种东西撞在拉门上,玻璃破碎的声音。
原本呆愣住的调査主任冲出走廊,立刻见到三号房门前,有两道黑影缠斗在一起,双双倒地。他跑过去,虽然有些困惑,仍旧以头缠白绷带者为目标,用巨大的身躯压制对方,很快地,“伤患”被逮捕了。
被戴上手铐后,“伤患“颓然坐在当场,仿佛做梦般不断眨眼。松永博士一边揉着腰边站起来,用一只手拍掉长裤上的灰尘。
“我这可是第一次跟人打斗。”
调查主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松永博士望着“伤患“,回答:“哼,还要装糊涂吗?好,我马上就实验看看,到底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松永博士蹲在“伤患”面前,瞪睨着对方只露出眼睛的脸。“伤患”又开始挣扎了。
“主任,请你牢牢制住他。”说着,松永博士双手伸向“伤患”的头部。
就在此时,对方忽然拼命挣扎。主任被惹恼了,用力按住对方,最后,两人你推我挤地站了起来。博士也跟着站起来,开始拆对方头上的绷带。
长长的白布条松脱了,由下往上,先是下颌,然后是鼻子、脸颊、眼睛……这时,呆立在博士背后的宇吉惊叫出声:“啊,是医师!”
的确,脸色苍白,站在一堆男人面前的,竟然是已经死亡的赤泽医师!
05
在警方派来的汽车上,松永博士说:“从来未曾听说过,如此狡猾的犯罪行为……表面上伪装成总是被斥骂‘必须替你换脑浆了‘的精神病患者,终于依被骂之言付诸行动,事实上,却是杀害精神病患者,伪装自己死亡……没错,只要挖掉脑浆,根本就看不出是谁的脸,接下来再更换衣物,就可以了……但是,院长搞错‘砰砰’和‘伤患’的尸体,却是一大败笔……什么?啊,东酒馆老板娘见到的男人,当然不是‘砰砰’,而是赤泽院长。他是预料到可能被人看见,于是前往铁轨,将事先杀害的‘伤患’的头颅放好,伪装成‘砰砰’为了换脑浆,而让火车将其辗碎。到此为止,不愧是此方面的专家,完全巧妙拿握了精神病患者的心理。
“不过,他不该在已经杀害‘伤患’后,为了让事件尽早解决,故意冒充‘伤患’而被捕。没错,这样的话,我们会认定,死在铁轨上的男人就是‘砰砰’。问题是,‘砰砰’的脚掌,都已经将榻榻米磨擦凹陷,没有长茧是不可能的……对了,赤泽医师是在医院内先杀害‘伤患’,再跑到铁轨旁杀害‘砰砰’,一切也顺利成功了,只要再过两、三天,宣称有人来推走‘伤患’,那么,假冒的‘伤患’,就会永远从赤泽脑科医院消失……
“另一方面,赤泽夫人则处理掉医院,兑换现金……没错,赤泽院长一定也投了巨额保险……夫人拿到钱后,再独自迁居到无人知晓的乡间,然后,已经死亡的丈夫,会前往会合……我想,大致情形就是如此吧!赤泽院长大概也是因为经营不佳,而逼不得已这么做的,只是,残忍地利用可怜的精神病患者,实在不能原谅。”
松永博士说到这儿,望着调查主任,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恨恨地接着说:“不过,这桩事件也告诉我们很多事……不论对于什么样的人都必须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