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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傀儡审判

作者:日-大阪圭吉/译者:林敏生等 当前章节:9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7:06

01

所谓“法院”这种地方,其实就是世界最黑暗的一面,聚集了各种各样的罪犯……在这种地方,干了二十年法警,很多人一定认为,所见所闻都是有趣的事吧。事实上,二十年太漫长了,有趣的事件当然不是没有,但是……该怎么说呢?能够说是免疫吗?不……对了,应该以冷漠来形容比较正确。所以,到了现在,对那些被宣判死刑,马上随手抓起律师的公事包,或是椅子之类,丢向审判长的、血气方刚的囚犯,或者——这种人是我最初最感到困惑的——完全不会使用暴力,只是有如蜡烛般靠倒在我身上的囚犯,已经毫无兴趣。我仿佛搬运木材的工人,只是将他们装载上开往市之谷监狱的囚车。

反正,已经麻木……

因而,就我目前的感觉,离婚或什么的普通案件,远比窃盗、杀人之类的、充满暴力色彩的无聊刑事案件有趣多了。

不过,接下来要说的绝对是……当然是刑事案件,可是,该怎么讲才好昵?应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使是已经免疫、冷漠的我,至今仍旧无法忘怀的重大事件……

事件最初是……我还在芝神明的生姜市时发生的,应该是九月的盂兰盆节之前吧。刑事部门的第二法庭,开始了一桩并不算是重大的、窃盗事件的公开审判。

被告是受雇于神田某洗衣店的年轻送货员山田——一位晚上还在夜校读书的贫苦学生。

我已经忘记了具体的日期,只记得是七月炎热的时候……日本桥的北岛町,一家当铺被闯空门。当铺主人姓坂本,家中除了夫妻二人之外,还有两、三个就读大学的儿子,但是正好放暑假,儿子们都去了海水浴场……而且,出事当天中午,妻子带着女佣,前往百货公司购物,家中只剩下坂本一人……

坂本表面上说是经营当铺,事实上却是放髙利贷者,当然会将玄关门锁上,然后,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坐在客厅里开始看书。不过,听到时钟敲响三下之后,他开始打盹。之后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即三时二十分,妻子和女佣一起回来了。在这二十分钟之内,坂本完全睡着了。

妻子没办法进门,只好从未上锁的厨房后门进入。可是,进入房间里面后一看,妻子发现由厨房的木质地板,到紧邻的起居室地上,有沾土的脚印。她慌忙叫醒丈夫,同时,检査起居室的茶柜,发现原本准备送至海水浴场、暂时放在抽屉内的三百圆现金,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于是立刻向警方报案。

警方最初判断,是四处流窜的闯空门集团所为,据此方向侦查,却毫无所获,所以,改为针对曾经在这里出入的人进行调査。包括借钱客户和各种商店行号的送货员,全部受到缜密的调査,结果发现:神田某洗衣店的外务兼送货员,嫌疑最大。

当然,所谓的“发现”,绝非山田自己坦白……依山田的说法,坂本家虽然是该洗衣店的客户,但是当天,自己并没有前往。他虽是去过北岛町,却只是在窃案发生前的下午两点左右,去过藏前一趟。

根据警方在北岛町的调査,发现山田中午时,确实去过两、三位客户的家里,可是,该洗衣店在藏前并无客户,尽管山田解释说,他是想开发新客户,而拉着漆成白色的手推车到处绕行,但这纯粹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并无证人。

在坂本家仔细调査时,发现原本厨房后门门把上,应该有的指纹,被之后回来的坂本的妻子和女佣的指纹覆盖住了,但是,木质地板上的沾土鞋印,却与山田所穿的白鞋鞋印大致符合。而且,刑警们前往该洗衣店搜査,结果从山田使用的篮子里,一下子就搜出了二百多圆现金……

当然,山田当事人坚持称,那是为了将来,能够拥有自己的店面,平常一点一滴存下来的钱,不过……警方还是认定证据确凿,将他移送至地方检察院审査。目前预审已经结束,检察官确定将案子起诉,眼看即将进行公开审判。

这虽然不是重大案件,可是不管检方或是被告,皆无确定性的证据,一旦进行公开审判,通常会拖延很久……可怜的是,被告在四国出生,从小就孤苦无依,加上因为这种事情,而遭道警方羁押,洗衣店老板完全不予理会,因此,能够替被告作辩护的,只有官派律师。问题是,这位官派律师,只是基于职务,进行形式化处理,所以,被告已经陷入空前的危机之中了。

02

还好,在这位无依无靠的贫苦学生被告眼前,突然出现美丽的救赎之神。

那是第二次公开审判。在开始调査证据之前,律师突然请求传唤证人。这不是被告要求,也非律师要求,完全是陌生人主动要求担任证人。审判长和检察官经过合议,同意采信其为证人。

于是,证人出庭了。这位美艳动人的证人,是葭町“壶半”酒馆的老板娘,姓名是福田绢子,年龄约在三十岁出头,一见即知历尽沧桑……

当证人福田绢子在庭上宣誓后,开始作证,所述非常明确。依据福田绢子这位美丽的女人所言……基于自己从事的行业,她每天总是将近正午起床,之后,习惯地外出参拜浅草的观音。

发生事件当天,福田绢子也循例去参拜过观音,归途中,突然想要至横网町的震灾纪念堂去参拜一下。她一看时间尚早——当时才刚过下午三点不久——于是,就在藏前下了电车。当时,她的确见到拉着白色手推车的被告。至于为何会记得这么淸楚,主要是因为见到拉着白色手推车的被告,方才想起自己忘记送洗一件重要的和服。

福田绢子看到事件相关的新闻报导,并见到刊登出来的照片,得知被警方认为,那天下午三点至三点二十分之间,潜入坂本家的嫌疑犯,就是这位洗衣店送货员,心里就感到很奇怪。可是她考虑到,如果出面述及此事,说不定会被人误会,她与被告有什么勾结,所以,一直犹豫至今,才出庭当证人。

福田绢子的证言合情合理,所以,辩护律师马上受到激励,坚持说从日本桥的北岛町,前往浅草的藏前,拉着手推车,绝对无法在五分钟或十分钟内到达。审判长仔细询问证人时间,并让她与被告面对面确认没有认错人。之后,再经过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询问,宜布下次开庭时判决。

……这中间,检察官当然急了。他认定这位“壶半”的老板娘福田绢子,和洗衣店送货员之间,绝对有某种特殊关系,派出刑警四出搜证,却毫无所获。两人没有任何关联,“壶半”酒馆的老板娘福田绢子完全是正当的证人……检察官只能认为送货员上辈子是大好人,而且,帮过这位漂亮的女人,才会得到因果福报。

反正……就因为这样,送货员不久就因证据不充分而被判无罪,事件总算是告一段落。

但,事情从这里才开始有趣哩。

03

那桩事件过后……对了,应该是大约半年吧,同样是在刑事部门,不过这次是在第三法庭,正进行某桩纵火事件的公开审判。当然,承办检察官和法官,都与前述的窃盗事件不同。该纵火事件的概况是——

被告三浦某某是橡胶公司的职员,未婚,独自居住在芝的三光町。他因为某件事情,在本町内的香烟摊后门纵火……

那是寒风呼啸的冬夜。这桩纵火事件,也没有明确的物证,只是在事件发生的几天前,涉嫌的三浦与香烟摊老板发生口角,当时三浦曾威胁说“我会烧掉你家”。他被逮捕遭起诉时,虽然曾经坦白,可是一到了公开审判庭上,马上推翻口供,否认自己纵火……他分辩说,自己的确是如同最先所述,事件发生的当夜前往浅草看电影。

审判长问他:“你既然去看了电影,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呢?”

被告沉吟片刻回答:“我当天很早就出门,电影院还未开始售票,所以排在最前面等候购票,如果深入调査,应该会有人看见。”

审判长立刻传唤两、三位电影院的员工出庭当证人,和被告当面对质。

被告所述的当天上映的影片名称及情节内容,虽然正确无误,但是证人却表示,电影一天要播放好几场,而且,每一场都有很多人排队购票,根本不可能记得。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对被告有利……不仅这样,随着审讯的深入,还出现了对被告更加不利的证人……

该证人是主动出面,向警方陈述事件当晚,在电影院目击的情形,通过检察官的申请,得以出庭作证。

但是……怎么回事呢?证人居然是……“壶半”的老板娘福田绢子!实在是个奇妙的女人,竟然……和法院这么有缘!……

在此我必须说明,前已述及,这回公开审判,和上次洗衣店送货员的窃盗事件不同庭,承审法官也非同一人,当时,谁都未曾注意到,窃盗事件的证人,在纵火事件中,又以证人的身份再度出庭。而且,这件事也是经过很久以后,我才听说……其实,就算我当时知道,也不能因为对方两度当证人,就认定其中有问题……

何况,法院是个非常忙碌的地方……当然,如果像这样,将两桩事件抽离出来说明,确实有些不寻常。问题在于,这类事件多得难以计数,通常不会特别去记得,证人如何如何……这应该又是冷漠的问题吧。

关于……纵火事件被传唤出庭的证人——“壶半”酒馆的老板娘福田绢子……

那天,这位美女披着缝纹的披肩,头发在脑后梳了个圆髻,看起来有些老气。她按惯例宣誓,绝对不作伪证之后,开始作证,其内容如下:

“发生纵火事件的晚上,最先到那家电影院排队购票的人,也就是排在购粟队伍最前面的人,并非被告,而是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怕去太晚了,没办法看到整部影片,所以,我特别赶早出门……但是,当时不管是我的前面还是后面,都没有见到被告……虽然我不希望陷人入罪,可是,明明知道事实真相并非如此,我无法忍住不说……”

被告当然很生气,但是,却完全无法举出能够驳斥其证言的反证。而且经过深入调査,证人与被告之间毫无关联,彼此并无恩怨纠隔,所以,老板娘的证言,只能视其为一位市民的心声。结果,经过审判长的询问,加上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交互质问,被告在下一次的公开审判被断定有罪,判处六年徒刑。

我这么说,感觉上或许是只因为那位“壶半”的老板娘的证言,被告就被判决有罪,其实并不是这样。法官是根据事件当时的状况——被告方面完全无有利证据,以及被告日常的行为,等等,经过仔细斟酌后才作出的判决。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福田绢子的证言,的确对于判决,有相当大的影响……什么?被告吗?……嗯,当然提出上诉了。不过,砠可怜,结果还是一样。

这样,纵火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如果一切就此结束,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问题是,接下来才开始进入我所要叙述的情节中心……那位“壶半”的老板娘福田绢子,她实在是个要不得的女人……

04

这……应该是纵火事件过后,大约三个月的事吧,正是夏天来临的时候。那位“壶半”的老板娘福田绢子,竟然又出现在法庭,这次是我亲眼看见了。对了,是在刑事部门的走廊,混于人群里。那位老板娘和上次,又是不同的打扮,梳着所谓的宴会髻,披着夏季披肩……

最初见到这位仿佛“筑地明石町”出来的女人时,感觉上,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忍不住停住脚,但一下子却想不起来,只认为是曾经来旁听过某桩案件的人。因为,旁听的人中,有很多都是老面孔……

刚开始时我是这样想,可是,总觉得不太对劲,仔细一看,对方又走向证人休息室。我感到奇怪,事后到法庭调查的结果,才知道,她这次是第一法庭的证人……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女人除了和窃盗事件有关外,还与纵火事件有关联。即使这样,我心里仍旧在想,她怎么会经常出庭当证人呢?

正好在休息时间,我碰到第一法庭的辩护律师……这位律师姓菱沼,他每次有事来我们的办公室时,我们总会问他,一些与事件有关的问题……当时,菱沼律师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只是那时正好也在场的我的同事夏目,问他证人是什么样的女人,包括容貌和姓名。菱沼律师回答说,是如此如此后,夏目才说纵火事件时,她也曾在第三法庭当证人。

至此,我才第一次知道了这件事情。

听了夏目的话,菱沼律师突然产生疑念,不,不只是疑念,甚至可以说非常亢奋……不,其实也难怪,因为他辩护的那桩杀人事件,乃是住在目黑的上班族,杀害一位有钱的寡妇邻居的事件,同样是因为证据不充分而陷人困境,可是却出现了“壶半”的老板娘福田绢子这位证人。而且,和纵火事件时相同,她是事后才主动出面,是检方提出的证人,其证言对被告相当不利……

这次,好像是发生事件当天,她去看赛马,晚归的途中,在现场附近,碰上从被杀害的寡妇所居住的房子后巷,突然冲出来的男人,当然是和命案发生的时间一致……她是后来看到报纸上的照片,才发觉和自己碰上的男人很可疑。事情传入警方耳中,马上传唤她来当面确认。

她一入庭见到被告后,当场就肯定地说:“就是这个人,没错!”

当然,承办杀人事件的法官和检察官,与上回完全不同,没有注意到这位“壶半”酒馆的老板娘,是曾经数次出庭当证人的女人。不过,菱沼律师却认为非常可疑……他心里在想,说它是偶然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检方一定也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会选定证人。如果自己在这方面自乱阵脚,很难说不会身陷泥沼而动弹不得。

幸好,当天的公开审判很快结束,距离正式判决,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下定决心,希望在下一次公开审判之前,彻底调査清楚。若能确定对方是在作伪证,马上可以将审判结果逆转。

实在是……菱沼律师接下来的认真态度,连外人看了都觉得可敬。虽然他还承接另外多桩案件,几乎是每天都会在法院出现。每次见到他,大多是神情抑郁。

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最初,菱沼律师认定,这位“壶半”的老板娘,绝对是在作伪证。那么,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呢?绝对是与被告之间,有某种秘密的仇恨关系,因此,菱沼律师全力朝着这方面调査。可是无论怎么调査,却完全査不出这方面的关系,不得已,只好转向追査前述的窃盗事件和纵火事件……两桩事件都已经结案,调查需要花费一番功夫,但他还是针对情仇关系、也就是两件案子的辩护律师,都已经深入调査过的部分,进行重新调查。这当然不可能有收获,三桩事件的被告,都与那位“壶半”酒馆的老板娘毫无关联。

但是,也因为有这样的调査,菱沼律师终于査明了这个女人的身份背景。“壶半”虽然是一家相当大规模的酒店,可是,受到最近经济不景气的影响,和其他酒店一样,门庭冷落。尽管如此,女人的生活却很富裕,几近于奢侈……

菱沼律师也曾趁老板娘不在的时候,乔装酒客前往“壶半”酒馆暗访……他设法向女侍査探,发现福田绢子虽是“壶半”酒馆实际的经营者,却还是有“偶尔会在店里出现的先生”。

菱沼律师问:“生意不佳,老板娘好像还是很阔绰……”

女侍用如同受过调教的、九官鸟般的语气回答:“应该是她先生赌马赢来的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知道老板娘和“先生”都喜欢赌马了……但是,是谁赢钱昵?赌马可能稳赢不输吗?

菱沼律师心里这样想着,走出酒店。不过,只问出了这一点,对于事件的调査根本毫无作用。

时间转瞬即逝,下一回公开审判的日期迫在眉睫,菱沼律师开始焦躁不安,转而试图寻找能够推翻“壶半”酒馆老板娘证言的反证。当然,这件事情并不容易!这是因为,老板烺出庭作证,并非有什么明确的证据物件,仅是口头上说,是否见到被告之类的供述。虽说她当庭宣誓不说谎,是否确实,见到被告还是没有证据。而对菱沼律师来说,同样只能指控对方是说谎,却无法提出证据,如果想驳斥老板娘的证言完全是谎言,就必须找出证据,也就是老板娘与被告之间,有某种特别的关系,或是虽然彼此毫无关系,老板娘却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问题在于,截至目前为止,一直无法掌握到这种特别关系的存在,也难怪菱沼律师急得快要发疯。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菱沼律师开始认为“壶半”的老板娘福田绢子,在这三桩事件出庭作证不是偶然。而且,这是个可怕的病态女人,说不定不只是自己经常出庭胡乱作证,甚至把这种事当成游戏一般,在各种事件中出庭,或是找自己的手下出庭胡乱作证……

到了最后,菱沼律师发现,自己的疑心病更严重了,竟然联想前来法院当证人的,都是那位“壶半”酒馆老板娘的同伙!

像这样,到了公开审判的前一天,菱沼律师还是找不出特别的关系和理由,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向自己的朋友——青山秀介详细说明事情原委,请他帮忙提供意见。这位青山先生据说是侦探,学识渊博,精明能干,他不说二话地就马上接受菱沼律师的委托。

如何?很了不起吧?

接下来,才算是进人主题,青山先生登场了。真的,此人的聪明实在令人大吃一惊,像菱沼律师那样绞尽脑汁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到了他手上,三两下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05

公开审判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当然,这回的公开审判,以调查证据为主,那位“壶半”酒馆的老板娘福田绢子,自然也必须出庭……这时,青山先生事先告诉菱沼律师:“不管事态如何演变,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拖延判决。”然后,他自己则坐在旁听席上,仿佛是在监视审判……不,这样说有点奇怪,应该说是参观吧。

前方的辩护律师席上,和被告、证人等并排而坐的菱沼律师,虽然不明白原因何在,但仍旧拼命地向法官展开拖延战术——菱沼律师的神情真的非常紧张……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到了休息时间,青山先生退出法庭,在旁听人休息室抽了一根香烟,然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本来以为他是出去吃午饭,但是没过多久,他拿着似是照相机的东西回来了,同时通过菱沼律师,请我帮忙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依菱沼律师所言是:“很不简单,等下午公开审判开始后,你将法官席后面的门打开一道缝隙,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用这台照相机拍摄审判庭。不,没什么困难,一切都安排好了。无论如何,你必须帮忙……”

我感到头大,因为我从来没有拍过照。而且,拍摄公开审判庭,究竞是想干什么?……但是,菱沼律师也是完全不解地拜托我,感觉上很可怜……再说,我也是东京出生的男子汉大丈夫,同样具有为善不落人后的使命感,就毅然答应了。

下午的公开审判开始。应该说是幸运吧,因为,审判长居然忘记戴眼镜就出庭。我马上去把眼镜拿来,送至法官席上,回头,站在门口,朝向低处的菱沼律师方向,按下照相机快门——同时借着关门声,掩盖快门的喀嚓声。

但是,不知何故,声音一直残留在耳中,使我情不自禁冷汗直冒……还好没事,旁听人中或许有人见到照相机,不过,事情算是进行得很顺利。毕竟,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拍照……

另一方面,检察官本想要在这天的公开审判完成判决,可是前面提过,青山先生要求,尽可能拖延判决,因此,菱沼律师可说使出浑身解数的拖延。结果,审判长最后宣布,翌日再作宣判。

退庭后,青山秀介先生立刻来找我,很诚恳地道谢后,带着照相机,匆匆离去了。

可是,菱沼律师看起来,还是坐立不安,甚至到翌日,还是一样……其实也难怪。

06

到了翌日,眼看开庭时间已近,不知道为什么,那位最重要的青山秀介先生,却始终未曾露面。

没有见到青山先生,时间越来越紧迫,有罪?无罪?不管如何,今天就会宣判。照这样下去,当事人实在很难避免被判决有罪——菱沼律师内心非常焦急。

但是,时间不会等人的。

不久,首先是旁听人陆续进人。接下来是书记员带着文件入内,然后是检察官、法官和审判长。另一方面,前面的平台上,站着的是被告和菱沼律师,等等。和昨天的公开审判一样,全员到齐……当然,只有菱沼律师,频频转头望着四周……

好像刻意等所有人完全入座般,那位青山秀介先生,忽然在门口出现,同时,并不理会慌张的菱沼律师,反而朝着台上的审判长以眼神打招呼。想不到,两人好像事先谈妥一般,审判长默默颔首……

实在太令人惊讶了,青山先生回头望向门外,似在跟什么人打暗号,立刻,无数的警员如雪崩般冲进法庭……

我心想,他们到底是来逮捕什么人呢?咦,开玩笑,不是的……警员马上四散,包围住已经就座、正在迫不及待等着公开审判开始的旁听人——是的,应该是十四个人吧。当然,与被告有关者除外……反正,感觉上是打算把看起来和事件无关的人一网打尽。没错,我也认为太莽撞了……

但是这时候,一个坐在旁听席正中央、身穿高尔夫球裤的家伙,一手抓起鸭舌帽,拔腿就跑。当然,他三、两下就被逮住了。

青山先生走到该男人面前,开口问道:“你是福田绢子的先生吧?”警察马上脱掉对方的西装外套,从背心内口袋里抽出一个褐色信封,打开,取出十二、三张小纸条,而且……每一张纸条上都写有”片冈八郎,无罪”、“小田清一,无罪”、“蜂野文明,有罪”之类好像似判决般的文字……大约有百分之七十是无罪……

在这同时,被包围住的旁听人也想要逃走,有的还和警员发生冲突,但是很快都被制服住了。带队警官一声令下,反抗的人被送上不知何时,停在法院门前的卡车,载往警察局。

法庭里,审判长站起身来,对剩下的少数旁听人宣布:“由于突发状况,延期至明天判决。”法庭上一片静寂。

我想,各位应该都已经明白了吧,那些人是进行一种奇妙的赌博。我后来听青山先生的详细说明,主谋当然是“壶半”酒馆老板娘福田绢子的丈夫。依他在事后的坦白,可知他实在是个大胆的恶徒,从很久以前就用法庭的审判结果,从事赌博。

他和同伙假装是旁听人,一方面旁听,一方面就窃盗、诈欺或其他各种事件的当事人,依其被判决有罪或无罪,来进行赌博……依他的说法,这种赌博,远比其他赌博更加刺激,而且非常有趣……虽然是要不得的心态,不过,正因为是以一个人是否有罪来决定输蠃,当然是有趣多了……不,赌马根本是没得比……

最初,只是两、三个人参与,但是逐渐地,有更多人加入其中。由于都是内行人士,彼此间互有输赢,所以,后来开始拉一些外行人加人赌局……即利用休息时间,在休息室里,引诱其他前来旁听的人,讨论这次的事件会如何判决,愁恿对方下赌注。

当然,内行人因为经常在法庭上观看审判,大多数都能够判断出结果如何,比外行人具有先见之明,蠃钱的机率也大得多……事情演变到后来,便无法控制,这个恶棍只要发现像此次这种证据不足、很难判断是否有罪的审判,就利用妻子出庭作伪证……

没错,真的是丧尽天良……但不管怎么样,青山秀介先生那种迅雷不及掩耳般的行动能力,实在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他听了菱沼律师的详细说明后,就注意到那位“壶半”酒馆的老板娘福田绢子,只在很难断定是否有罪的案件里出庭作证,而且,与被告没有任何关系,是主动出面,凭着三两句证言引导判决——很明显她对于事件非常了解,绝对是庭上有同伙。

所以,青山秀介首先针对旁听人调査。很快地,他便察觉出旁听席和休息室里的气氛异常,才会要我帮忙拍照。之后,青山先生马上将照片冲洗出来,然后前往“壶半”酒馆,伺机让女侍看照片,当女侍指认出“里面有我们老板娘的先生”后,才安排将其一网打尽的计划……

什么?当然,老板娘也和他丈夫同样被判处重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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