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宽度不满十八尺的卷道两侧,各种色彩的店面,犹如彩虹般鳞次栉比,在银座后街,形成亮丽的一景。规模在露巷①内算是相当大的、门口用蓝色霓虹灯写着“青兰咖啡”几个字的咖啡店的对面,有一家名字叫做“恒川”的香烟店。这家店是两层建筑,店面宽度不满十二尺,但摆饰得漂漂亮亮,像是吸收了从周围店内传出的爵士音乐般,来往巷内的客人总是会没来由地顺便买包香烟,因此生意相当兴隆。
①露巷即两栋高楼间的窄巷,仅可容行人通过。
店主人是早已年过四十的女人,店门前挂着女性字迹写的“恒川房枝”的名牌。依巷内住户们所言,她是某退休官员的遗孀,虽然育有一个已经快要从女子学校毕业的女儿,却风韵犹存。她肌肤白晳,体态丰满,尽管穿着与年龄出入不是很大的朴素服装,却仍旧散发出掩饰不住的撩人风情。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位身材修长、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搬进店内,小心翼翼地开始和邻居交往。
但是,这种如痴似醉般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多久。香烟店生意兴隆,不得不雇用一位女仆充当店员,没过多久,店主人和男人间的和谐生活,开始出现紊乱。一切只因为那位名叫澄子的女店员,才二十岁出头,光润的肌肤充满弹性,身材润腴,脸蛋也长得漂亮。
最先发现香烟店男女主人吵架的,是“青兰”咖啡店的女侍应生们。从“青兰”咖啡店二楼的厢座窗户,能够见到对面香烟店二楼正面,而由于街宽不满十八尺,有时可以听见女主人的嚷叫声,有时还可见到男女争执的身影。这种时候,“青兰”咖啡店的女侍们,即使陪着客人,却也会彼此偷偷互望一眼,无声地叹息。
不过,香烟店的这对男女的冲突,出乎意料地急速升级,很快就演变成极端难解的奇怪事件,而惨剧发生时的目击者,正是当时在“青兰”咖啡店二楼,正在当班的女侍应生们。
那是一个感觉上就很可能发生什么不平凡事情的奇妙夜晚。以天气状况来说,从入夜后就开始吹着寒冷的西风。到了十点左右,风忽然停止,空气流动不再剧烈,但天气却不像秋夜那样闷热。在二楼角落坐席,陪着客人的一位女侍应生站起身,一边用手帕掮着胸口,一边走近窗边,推开镶着磨砂玻璃的窗户。她若无其事地望向对面,立刻像是见到不该看的景象般,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默默以眼神向同伴们示意。
香烟店的二楼玻璃窗半开,身穿黑色朴素和服、肌肤白皙的女主人房枝,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对面坐着的不是男主人,而是女店员澄子,不知房枝正在数落对方什么。
澄子并未点头聆训,只是默默鼓着腮帮子,脸转向旁边,黑底上绘着胭脂色华丽井纹图案的和服,将今夜的她衬得更加美艳。
房枝可能是察觉到“青兰”咖啡店二楼的动静吧,带着敌意的脸转向这边,迅速站起身,用力关上玻璃窗。咖啡店里爵士乐的声音相当喧闹,可是,关闭窗户的声音却更响亮,仿佛是关闭咖啡店这边的窗户一般。
女侍应生们瞠目结舌,开始暗暗以眼神交谈着:“哇,今夜和平常不一样哩!”
“终于找上澄子啦!”
没错,确实和平常不同。不是随性地嚷叫,而是默默地斥责,就算声音偶尔提髙,也立刻被周围嘈杂的声响所掩盖。
十一点过后,就读于女子学校的女儿君子,可能是受母亲的吩咐吧,准备关上店门打详。香烟店总是在十一点打烊,只开着柜台前面的一扇小玻璃窗,以便贩售香烟给深夜经过的客人。
今夜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未见到达次郎——也就是房枝年轻的情人——照例出现在店内。
“今夜情况真的很特别哩!”
“可能是达次郎与澄子的关系,被人抓到证据了吧!”
女侍应生们再度以眼神交谈着。
没过多久,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已经听得见驶过四町目十字路口的电车声响。女侍应生们急着想打烊关店,忘掉香烟店的事,全心全意设法打发走,至此刻仍留连于此的三位同桌的客人。
惨剧就在这时发生了!
最初,从亮着灯光的香烟店二楼方向,传来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呻吟的低沉声音。
“青兰”咖啡店的女侍应生们,不约而同地再度互相对望。但是,很快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似是有人倒地的声响。她们吓了一跳,脸色大变,纷纷站起身来,把头伸出窗外,窥看街对面的房内。
这时候,香烟店二楼的窗玻璃上,浮现出蹒跚摇晃的巨大人影,然后黑影撞到电灯,瞬间,房内一片漆黑。黑影又踉踉跄跄地倒向玻璃窗,一声巨响,正中央的玻璃破碎,黑影的背部露了出来。
那是穿着黑色朴素和服、粉颈白晳的女人,伸出破碎的玻璃窗外的右手上,拿着一把仿佛是剃刀一般的沾血利刃,背倚窗户,边剧烈喘息边凝视漆黑的房内。但是,她立刻注意到对面“青兰”咖啡店窗边的人们,回头瞥了一眼,很快地,再度踉踉跄跄地消失于黑暗中。那张脸无比苍白扭曲。
女侍应生们在“青兰”咖啡店的窗户旁,尖叫出声,有的甚至哭了出来。但是,在女人们背后,同样目击惨剧的三位客人,毕竟都是男人,立刻一句话也不说地跑下楼梯,边对着楼下的男客或女人叫着,边冲出门外。
“糟了!”
“杀人啦!”
其中的一人跑向派出所。另外两人也完全清醒,在门外踱来踱去。
这时,香烟店内响起仓促的脚步声,然后,似乎是撞到什么东西,紧接着,门猛地被打开,身穿桃红色毛巾布睡袍的君子,飕地冲出门外,见到围在四周的男女,立刻用哭泣的声音大叫:“澄子不知道被谁杀死了!”
不久,警察们赶到了。
被杀害的果然是澄子。在灯泡破掉、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如方才“青兰”咖啡店里的女人们所见,澄子身穿黑底绘着胭脂色华丽井纹图案和服,衣摆凌乱,仰倒在地。最初拿着手电筒冲入的警员,听到澄子咽喉里,发出咻咻的低沉声音,立刻跑上前去抱起她。
澄子只是边剧喘,边以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说:“房……房枝……”随后,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澄子似乎被人割伤喉头,颈部有两道似是利刃留下的伤痕,周围是一片血迹。在血迹边缘、靠窗户附近,丢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日本剃刀。
人们赶到时,房枝已经不在家中。不仅是房枝,连达次郎也不见了,只有房枝的女儿君子,脸色苍白地立在店门口,兀自不停发抖。
“青兰”咖啡店里的女人们,将刚才自己见到的全部情形,简单扼要地告诉警方,三位客人也证实了女人们的陈述。根据这些证人们的证词,以及被害者临终所说的只言片语,警方很快就掌握了事件概要,立刻开始搜寻房枝。
香烟店的二楼,除了发生命案的房间外,还有一间朝向背面的房间,和它隔壁的一个房间。但是,这两个房间里面,都没有发现房枝;楼下除了店面外,也有两个房间,不过,同样找不到房枝。店面十一点就关门了,在警方人员赶到的时间之前,没有人有机会逃出。于是,警员们进入了厨房。
从厨房后门出去,是宽约三尺的露巷,与隔壁的三户住家的后门相衔接,通往另外一条街。但是,出口处从入夜开始,就有一个烤肉摊,摊主坚决表示,在这两、三个小时内,并无人从露巷出入。
警员们只好往回走,重新严密搜索香烟店,连厕所、壁橱都不放过,终于在二楼,也就是发生命案的房间壁橱内,找到了房枝已经僵硬的尸体。
最先拉开壁橱门的警员脱口大叫,“糟……糟啦!”
房枝已经死在壁橱里面了。
和刚刚“青兰”咖啡店的女人们所见到的一样,房枝身穿黑色朴素和服,脖子上勒着手帕,也不知是自己勒的,还是被别人勒的,已经气绝死亡。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略呈浮肿,不过,的确是房枝本人没错。
死者的女儿君子,虽然被警员拦腰抱住,仍旧对着已死的母亲,哇呀哇呀地嚎啕大哭。
在警员们背后,看着死者的那三位客人中的一位,声音嘶哑地说:“啊,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用剃刀杀死了那位穿鲜艳和服的女人。”
上司模样的警察上前,用力点点头,开口说:“也就是说,这个叫做房枝的女人,杀死那个叫澄子的女人之后,一时之间呆住,等知道你们从‘青兰’咖啡店里目击到了一切,立刻回过神来……她发觉如果下楼,会很危险,所以,就躲进壁橱里……后来,因为强烈的自责感,以及无法脱身,终于自杀……应该就是这样吧?”
警官说完,走向仍旧大哭的君子面前,边出示警察证件,边蹲下来劝慰。
不久,法医和推事、检察官来到现场,展开正式调査,同时进行验尸,立刻发现一桩奇怪至极、且非常恐怖的事情。
房枝杀害澄子,理所当然房枝应该是死于澄子之后,不该会比澄子先死亡。可是,验尸的结果却是,法医肯定地断言,澄子的尸体上面还留有些许活体特征,体温也仍未完全消失;可是,房枝却已经死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尸体冷却、僵硬,又出现尸斑。依据这些条件作最科学、客观的判断,死亡最少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
“这……这就奇怪了……这样的话……不,不对,怎么可能……澄子遇害已经约二十分钟了,如果说,房枝死亡超过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在澄子遇害大约四十分钟前,凶手就已经先于被害者死亡了……反过来说,澄子在气绝之前所说的‘房枝’,以及众多证人目击的拿着剃刀的‘房枝’,都并非她本人,而是已经死亡的她……即房枝的幽灵。幽灵杀人……而且,还是在银座闹市区。如果事情传开,报纸杂志可是会大肆宣扬……”刚才的警官说道。
02
事件突然变得复杂离奇,警方的调查碰壁,最后陷入了僵局。
问题重点有二:两个人死亡,其中之一被幽灵杀害,另外一人死亡之后化为幽灵杀人……啊,是何等怪异之事!
但是,警方不可能就这样停滞不前,必须立刻重新振作起来,再度展开调査。
“房枝究竞是自杀还是他杀呢?”
对于这个疑问,法医表示,用手帕勒住脖子自杀,和上吊自杀不同,自己很难做到,因此,应该是他杀。推事、检察官和警方,也认同此种观点,所以,他们立刻以楼下店面为地点,开始进行正式侦讯。
首先传唤的是君子。失去母亲的少女慌乱无措,一面哭泣,一面陈述如下:
这天晚上,母亲房枝叫她照看店面,自己带着澄子上了二楼,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君子虽知母亲非常不高兴,可是,这种事情她已经司空见愤,所以不以为然,边翻阅杂志边照顾生意。
但是到了十一点,由于她第二天上学必须早起,君子就像平常一样关上店门,上到自己在二楼后面的房间,很快就睡着了。她爬上二楼楼梯时,并未听到外面房间传来讲话声。对于君子而言,她并不会因此产生疑惑,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羞耻。
但是,恍恍惚惚睡了一段时间后,她被外面房间,突然传来的惨叫声,和有人倒地的声音吵醒,躺在床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突然觉得不安,忍不住下床,走到前面房间,见灯光媳灭了。她更加不安,打开隔壁房间的灯,轻轻拉开纸门,见到母亲澄子倒在房间正中央,君子吓得立刻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用力打开店门,大声告诉路上的人。
“你进入房间时,没见到你母亲站在窗边吗?”警官问。
君子摇头回答:“没有,当时妈妈不在房间里。”
“你惊骇地跑下楼时,没见到你母亲,也不觉得可疑?”
“妈妈经常深夜和叔叔一起出去喝酒,我以为今晚也是一样呢……”
“叔叔?……你说的‘叔叔’是谁?”警官问她。
君子怯生生地回答说是达次郎,然后接着说:“今夜……我还在照顾店面时,叔叔就出门了……可是,后门并未关上,也许他曾经回来过也不一定。只是,后来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都是去哪里喝酒呢?”
“我不知道。”
警官立刻派出三位部下,搜寻达次郎。之后,他继续讯问“青兰”咖啡店的女侍应生们,和那三位证人。
证人们再度陈述最开始时叙述的内容,除此之外,就没有新的证词了。只是,他们也表示,君子的陈述,与自己见到的情况一致;另外,关于达次郎方面,女侍应生们的证言,也和君子所述相差不多。
讯问过后,大致上已能确定,房枝遇害的时间,即被“青兰”咖啡店的女侍应生见到,她与澄子相对而坐,气冲冲地关上玻璃窗后,至十一点之间。这么一来,只要君子的证言真实,达次郎这段时间内,应该并不在家。但他也可能趁着君子照顾店面的时候,悄悄从后门进入,上了二楼杀害房枝后,才再度逃离现场。不论如何,这是必须调査过达次郎之后,方才可以确定的。
不过,隔没多久,达次郎就摇摇晃晃地自行回来了。他以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回答警方的问话。
依照达次郎所言,他是从十点,就在新桥的“顦八”关东煮店里喝酒,一直喝到刚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位警员立刻赶往不久,带来了“顦八”关东煮店的老板。老板一见到达次郎,立刻说:“是的,就是这位客人。从十点左右就和我在一起,直到刚才才离去……内人和其他客人也都知道……”
警官失望地以下颏示意,老板可以走了。达次郎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如此一来,办案人员开始感到焦躁不安了。
店面有君子照顾着,后门巷口的烤肉摊老板,又坚称没有人进出,正面窗户,有“青兰”咖啡店的女侍应生们,从二楼监视,二楼后面君子的房间窗户自内侧上锁,就算没上锁,窗外的厨房顶上,是约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晒衣场,四周围着铁丝网。还有,从后门通往烤肉摊的三户住家,也经过调查,但是每一家面朝露巷的后门,都是在入夜后就关闭,并未发现可疑的迹象。这样看来,房枝遇害时,香烟店如同一间密室,只有后来被人杀害的澄子,和照顾店面的君子两人。
事到如今,只好怀疑这两个人了。于是,君子首先受到严厉的讯问。问题是,眼前的调査范围,已经大幅度缩小了,本来是搜査杀害房枝的凶手,后来,却与澄子离奇遇害的事件重叠。如果是君子杀死母亲——虽是相当不可能——的话,由于房枝已经死亡,根本不可能再杀害澄子;而若是澄子杀害房枝,被杀的房枝死后再杀死澄子,也是完全不合逻辑。结果,重点还是回到澄子离奇遇害的事件上。至此,办案人员不得不正面挑战幽灵杀人事件。
首先,澄子遇害时,形同“密室”的案发现场——香烟店中,只有已经比澄子更早遇害的房枝,和自称在二楼后面房间睡觉的君子。但是,一直无法相信幽灵存在的誉方认为,虽然证人们表示,从“青兰”咖啡店二楼,见到杀害澄子的房枝,不过也只是短暂的一瞥,没有人能够确定,那就是房枝的脸,只是见到身穿黑色朴素和服的一个女人。如果说,并非房枝杀害澄子,而是君子穿上母亲的和服,杀害澄子后,再换上自己的桃红色睡袍——哎呀,这可能吗?
但是,这样的推断立刻被推翻了。似是房枝的女人,在杀人之后从现场消失,至“青兰”咖啡店里的证人们跑下楼,碰上穿着睡袍的君子,几乎只隔了大约三分钟。这中间,君子不可能脱掉母亲的和服,再穿回母亲身上。
那么,如果不是君子穿上母亲的和服,只是在一、二十尺之外,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黑色和服的外套呢?这倒是很有可能!警方彻底搜索了香烟店。不过,虽然从衣橱抽屉里,找到了两、三件那样的和服,可是都喷洒上除虫药,叠放在文库纸中,绝非是三、四分钟就能收好的。还有,就算君子是凶手,澄子在咽气前说的“房枝”名字,又该怎么解释?所以,杀死澄子之人,应该不是君子……
终于,这天晚上,警方放弃继续侦查。翌日,报纸杂志上,果然绘声绘色地大幅报道幽灵出现之事。
警方急了。他们反复调査同样的问题,但说到新的收获,只是凶器剃刀,送往监视课的结果——发现剃刀柄很细,完全未留下指纹。还有就是,达次郎怎样在不知不觉间,和澄子搭上,以致引起这桩惨案。警方如坠入五里雾中。
当天傍晚,突然出现一位神奇的业余侦探,要求和承办警官见面。
那是青兰的负责人、一位姓西村的青年。他打电话至警察局说:“喂、喂,请问是探长先生吗?我是青兰的负责人,已査明幽灵的真面目,就是杀害澄子的幽灵……你今晚能过来这里吗?是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不,我会让你亲眼见到幽灵……”
03
探长带着一位刑警,来到“青兰”咖啡店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昨夜的事件仿佛已经被遗忘,巷内一片灯火辉煌,溢满爵士乐声。不过,毕竟是在市内,好事者还是相当多,香烟店门前晃动着看热闹者的身影。
“青兰”咖啡店的楼上楼下,几乎挤满了客人,每个人谈的都是香烟店出现的幽灵。
身穿白色西装、系着蝴蝶结的西村负责人,客气地迎接着探长,招呼着他们上二楼,在正面靠窗的座位坐下,吩咐女侍应生送饮料上来。探长并未开口,只是疑惑地看着负责人。隔着窗户,可以见到香烟店的二楼。尸体已经送往解剖,重新装上磨砂玻璃的窗户,和平常一样亮着灯光。
“坦白地说……”负责人开口了,“我想,与其笨拙地说明,不如让你们见到实际的情形,这样更容易明白。”
“你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探长疑惑地问他。
“……是我发现的‘幽灵’……”
探长打忿说:“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杀害澄子的凶手是谁了?”
“没错,大致上……已经明白。”
“是谁昵?你是亲眼目击?……”
“不,我没有见到,但是……当时房枝已经被人杀害,所以,香烟店内只剩下两个人……”
“这么说,你是指君子杀人?”探长嘲讽似的说。
“不,错了。”负责人用力地摇摇头,“君子应该已经被你们,剔除于嫌疑犯名单之外了,不是吗?”
“那么还会有谁?”探长说。
“当然有!”西村青年笑了,“澄子呀!”
“什么,澄子?……”
“没错,就是澄子杀死了澄子。”
“你的意思是……澄子是自杀?”探长十分吃惊。
“是的。”西村的神情变得很严肃,“大家从一开始,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澄子若是死后才被发现,应该就不会演变成这样吧!但因自己割破喉咙,在垂死挣扎之时被发现,所以,我们才会将自杀误认为是他杀……依我的判断,杀害房枝的凶手,应该也是澄子。也就是说,当时房枝的斥责,导致两人发生口角,结果澄子气愤之下,勒死房枝,但是,等她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犯下了可怕的杀人罪行之后,首先将房枝的尸体藏入壁橱……这可能是害怕被十一点打烊后,上来二楼的君子发现吧!之后,她越想越发现无路可逃,只有自杀了。也就是说,和你们最初发现房枝的尸体时,所想象的正好相反。所以,澄子晒气之前叫着‘房枝’,并非是叫杀害自己之人的名字,而是基于悔恨,叫着自己所杀之人的名字。”
“别开玩笑了。”探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么,你的意思是,当时……对了,就是那些女侍应生,见到的身穿黑色朴素和服、手拿剃刀,踉踉跄跄撞上窗玻璃的女人,不是房枝,而是澄子?……没有这回事!你错了,要知道,是房枝穿黑色朴素和服,澄子则是穿着有华丽图案的和服……”
“且慢,“负责人打断探长的话,“重点就在这里!也因此,才会出现幽灵出没的谣传……我想,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想请你们看看幽灵的真面目……其实,仔细分析事件发生时的情景,以及屋子的构造,应该是任何人都能够明白的……”
负责人说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留下呆愣的探长,径自下了楼。
他很快就拿着自行车上用的国际牌大型车灯回来,站在窗边,对探长说:“请你站到这边来,马上就能看到幽灵了。”
探长板着脸,依照负责人所言,乖乖地站到咖啡店窗户边。原先有些顾虑,而远远站在周围的女侍应生和客人们,这时也拥向窗边。
负责人说:“请看对面窗户!”
十八尺外的香烟店二楼窗户,此时还是和刚才一样,静静地亮着灯光,但是,没过多久,房间内有了动静,然后,玻璃窗上映现出人影。
在这边的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自禁探身向前,凝视着。立刻,大家见到人影一阵强烈摇晃,伸出手,同一瞬间,灯光媳灭。
“明白了吧?当时影子的主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在踉踉跄跄后退时撞到电灯,于是灯光熄灭。”
负责人的话尚未说完,对面窗户自内侧被打开,和那晚人们目睹的一样,身穿黑色朴素和服、只露出白晳粉颈的女人的背影在黑暗中出现。
这时,负责人用手上的国际牌脚踏车灯,照向女人背后,想不到,本来是穿着黑色朴素和服的中年女人,突然变成了身穿黑底胭脂色井纹图案和服的年轻少女。
“君子小姐,谢谢你。”负责人朝向对面窗户叫着。
窗口的少女静静转向这边,寂寞地微笑——啊,是君子。
“看到了吧?我暂借了君子小姐和那件和服,来进行这个实验。”负责人说着,回头望着发愣的探长,促狭般地笑了笑,接着说,“还是不明白吗?那……我来说明好了。请你稍微思索一下,比如,透过普通的无色玻璃,看用红色墨水写的字,和没有透过玻璃时所看到的一样,都是红色文字,对不对?……但是,如果透过红色玻璃,看红色墨水所写的字,则见不到任何文字……这恰似让底片显像一样——那是我的爱好……在红色灯光下,专注地显像时,经常会突然发现,应该是放置于自己身旁、用红色纸包住的冲印纸不见了,不禁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摸索,却在原来的位置摸到了……没错,就和这种情形相同。不过,如果用蓝色玻璃来代替红色玻璃,来看红色墨水写的文字,则能够清楚看见,只是字迹会变成黑色……”
“嗯,的确没错。我似乎可以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探长说。
“其实很简单的。”西村靑年微笑着说,“将红色墨水写的字,换成胭脂色华丽井纹图案的和服,那么,在正常的光线下,应该能够见到,对吧?但是,和红色文字的情形相同,一旦遭遇蓝色光线,胭脂色的井纹图案,就会变成黑色……若只是图案变黑色还好,如果布料底色也是黑色,图案自然会消失不见,和黑色朴素和服一模一样。”
“但是,电灯可是熄灭了哩!”
“是的,正因为房里的灯光熄灭,才更显示我的观点正确。”
“那么,蓝色灯光是什么时候点亮的?”
“蓝色灯光本来就是亮着的。如果是当时才点亮,谁都会注意到的。也就是说,蓝色灯光并不是当时才亮起来,而是本来就亮着的。这个蓝色灯光,在对面房间的灯光熄灭后,才开始发挥作用,所以,在咖啡店窗边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蓝色灯光到底在哪里呢?”愚蠢的探长还是一脸懵懂地问道。
“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
探长猛然醒觉,未听完西村负责人之言,便冲向窗边,双手抓住窗框,腿伸出窗外,仰着上半身往上看,随即大叫:“哦,原来如此。”
但见“青兰”咖啡店的窗户上方,写着“青兰咖啡”的蓝色霓虹灯光耀眼夺目。
“但是,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件事呢?”稍后,西村请探长喝啤酒时,探长问道。
年轻的负责人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这没什么!……因为我早就见惯,这种幽灵现象了。”
他用下颏指了指女侍应生们,接着说:“这些人白天和夜晚所穿的和服,完全不同……应该也算是一种‘银座幽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