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只要发射一镖，立刻就赚到三十日圆呢！”一旦喝醉，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和船员们谈起已逝的丈夫。
她丈夫是捕鲸船“北海丸”上的标枪手，名字是小森安吉。确实如妻子所说，在生前，他只要射中一镙，即可获得相当丰厚的奖金。
但是，大约一年前，“北海丸”因为遭遇暴风雨而沉没，安吉就此失踪。女人仅存的一点积蓄，很快就用尽了，只好到港口的酒馆上班。
标枪手在捕鲸船里是高级船员，和一般船员不同，可以维持一个家庭的开销。夫妻俩有一个儿子。
那个女人一边唠叨，一边想起留在家中的儿子，好像酒也醒了，忽然沉默下来，叹息出声。
最初，她仍像是做梦一样，无法相信丈夫死亡的事实，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半年、一年过去了，她也逐渐淸醒了。到了现在，一边为孩子而工作，一边在酒醉时，也不知是吹牛还是倾诉地，谈着一些往事，算是她唯一的感情寄托。
“北海丸”是不到二百吨的挪威式捕鲸船，隶属于规模不大的岩仓捕鲸公司。依据船舶局的登记，“北海丸”是在十月七日沉没的。那天，北太平洋一带，受到了进入秋季以来，第一场暴风雨的侵袭，“北海丸”号捕鲸船，正在追踪随潮北归的鲸群，在靠近日本海沟北端、水色呈现出奇妙灰色的海域，突遭巨浪吞噬。
最先接获求救信号的，是在距离“北海丸”号不到二十里、同样正在捕鲸的、同属岩仓公司的姊妹船“例路丸”号。除了“钏路丸”号，正航行于附近的两艘货轮，也接获该求救信号。
但是，被浓雾笼罩的罹难地点水很深，洋流又急，还有大浪，根本无法接近。小吨位的“北海丸”号捕鲸船，很快就沉没了。等海难救援协会的救难船赶到现场时，已经见不到“北海丸”的船影。漂浮着炭灰和油污的海面上，只剰下最先赶到的“钏路丸”，在浪涛中无能为力地徘徊着。
根据“SOS”的内容，“北海丸”号捕鲸船罹难的原因，并非与其他船只碰撞，当然也不是触礁搁浅，只是因为进水严重而急速倾斜，最后终于沉没。但是，“北海丸”并不是一条很老旧的捕鲸船，就算遇上秋季的暴风雨，为何会如此轻易被淹没呢？这从它发出的求救讯号里无从得知。
救难船和“钏路丸”，持续进行搜救行动，但是，暴风雨过后几天，还是未能寻获“北海丸”。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根室港即将进入结冻期，目前正值渔季末的忙乱时节。
“只要发射一镖，立刻就赚到三十圆呢！”入夜后，寒冷彻骨，在已经燃起圆形小暖炉的酒馆里，女人又在开始唠叨，
“人类真的很脆弱……对吧？丸辰老爷子……”
“那都是鲸鱼在作祟！”被称呼为“丸辰”、担任港口领航员的老船夫，忧郁地用被酒精染红的眼眸，环视着众人，说，“是鲸鱼在作祟！不应该攻击幼鲸的。”
“丸辰，又是挪威人讲的？”在底拖网渔船当水手的男人嘲讽地说。
“鲸鱼作祟！”不只是丸辰老爷子，当时根室港岁数较大的人，都认为那是“北海丸”号捕鲸船沉没的真正原因。事实上，从日本的捕鲸船，还雇用挪威人当标枪手的时候，鲸鱼作祟的传说，就巳经存在了。
“攻击幼鲸的捕鲸船，一定会受到惩罚！”笃信宗教的外国人，总是这样说，并拒绝攻击幼鲸。
当然，即使不相信鲸鱼作祟之说，为了保护鲸类，法律也严厉禁止攻击幼鲸。就算是成年鲸，为了防止滥捕，政府也规定，全国捕鲸船的数量，不得超过三十艘。不过，为了金钱，还是经常有捕鲸船，在监视船只看不见的海面上，偷偷地攻击幼鲸。
根室的岩仓公司，获准拥有两艘捕鲸船，也就是已经沉没的“北海丸”和“钏路丸”。在浓雾散后的傍晚，从千岛回航的渔船，曾经在择捉岛海面一带，发现被海豚群啄食的、随波漂浮着的幼鲸尸体。
以丸辰老人的说法，“北海丸”就是受到鲸鱼的复仇而沉没的。但是，岩仓公司并未因蒙受损失而畏缩，反而迅速着手，建造新的“北海丸”。
每当标枪手的遗孀，酒醉后开始向客人诉说时，丸辰老爷子一定会提到鲸鱼复仇。而每到这个时候，几乎全部是船员的酒客，就会沉默无语，气氛变得很僵，今夜也是如此。
从海面上吹来的浓雾，将根室町渲染得很朦耽，酒馆的玻璃窗，浮现出结霜般的水蒸气。围坐在火红的炉边，人们似是毫无目的地喝着酒一一那是已经完全冰冷的酒。
户外的寒风，将电线吹得咻咻作响，夹杂着夜间捕鱼船只发动机的声响，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这是一个阴森静寂的雾夜。人们默默地喝着苦酒。
但是，这种无趣的寂寞，并未一直持续下去。真的是出乎意料，本来一面发出带有酒臭味的叹息，一面茫然环顾众人脸孔的标枪手的女人，手上的酒杯突然间摔落地上。在杯子破碎的声响中，她用力撑住桌子站起来，脸色苍白似纸，圆睁着恐惧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门口。
被雾气弄湿的玻璃门上，映现出幽灵般的人影——穿着橡胶防水外套，竖起衣领，头戴的防水帽的男人身影——从外面紧贴着玻璃窗，胡须蓬乱的脸向前凸出，憔悴已极的金壶眼，略带胆怯地环视室内。和女人的视线交会时，男人轻轻使了一下眼色，就消失于户外的黑暗里。
那是沉没船只“北海丸”上的标枪手——已经死亡的女人丈夫小森安吉！
02
酒馆内，所有的人立刻全部站了起来。
“那不是你丈夫吗？”丸辰用完全清醒的语气说。
年轻水手声音顴抖地接着说：“你看错人了吧？”
“不，我不会认错人。在这个根室出入的男人，不管是以前或现在，我全部认识。”丸辰边起身边说，“那的确是北海丸的安吉。”
“这么说，他还活着？”
“应该是获救了，现在才回来吧！”
女人不吭声地跑向门口。人们也如雪崩般地，紧紧跟在她背后。门朝向充满浓雾的户外打开，最先冲出去的女人，见到男人的身影，穿过对面灰白的街灯，拐过仓库转角，消失于码头的方向。
“请让我自己跟去吧！”女人制止想要往前追的人们，一个人紧追着男人背影。
拐过仓库转角，乳白色的浓雾，带着海潮的气息，飞卷而来。男人仍旧继续往前走。绕过几个转角，来到接近渔船码头的鳞鱼仓库旁边，男人终于停下来。他畏怯似的环顾四周，默默回头望着跑近的女人。
那并不是幽灵，而是如假包换的小森安吉！也不知道是被浓雾弄湿，或是被海浪溅湿，他浑身湿透。女人一跃向前，一把抱住了对方。
但劫后归来的安吉，和以前的安吉完全不同——即使只是短短数秒，女人仍旧感受得出来。
“我回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女人劝对方回家。但是，安吉再度环视四周，回答说：“不行，我现在是被狙击的目标，不可能回家。”
他伸出双手轻抚妻子肩膀，改变声调：“阿时长大了吧？”
“你……到底被什么人……”
安吉没有回答，说：“让我见见阿时，我只想看儿子一眼。”他又紧张地环顾四周。”我实在不能回家！……我会藏在这里，你能带儿子来吗？……还有，我们一起逃走！”
女人讲不出话来，呆呆望着丈夫。
安吉接着说：“这是一桩非常可怕的阴谋！现在，我只要看到海就会害怕……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你赶快回家准备，然后带阿时过来，详细情形，到时候再告诉你……”
已经随着“北海丸”沉入海底的丈夫安吉，突如其来地出现。他从哪里来？这一年是如何度过的？现在，他居然打算带着儿子一起逃走！
女人心中又惊又喜，也有着一丝不安。原本已经完全绝望的她，此刻，忽然陷入了强烈的动摇和犹豫之中。
不过，女人似乎下定决心地离开，依丈夫所言地，回到位于町外的二楼的家，仿佛半梦半醒地，背起还不会走路的儿子，向楼下走去。
几乎毫无家庭观念、总是率性而为的安吉，也不知有过何等恐怖的遭遇，突然回来后，竟然说要带着妻儿逃走——可见其中一定有某种重大原因。当然，能够从已经沉没的船只生还，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女人明白丈夫的处境异常危险，立刻赶往雾中的码头。一边走，女人对于笼罩在安吉身上的秘密的不安和疑惑，再一次涌上心头。她想起安吉说的“这是非常可怕的阴谋”，又想到丸辰说的“鲸鱼作祟”，忽然担心起安吉的安危。
很不幸，她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就在同一时间，鳞鱼仓库旁边的巷内，正在上演着一出无可挽回的可怕惨剧。
女人避开酒馆大门，沿着窄巷回到刚刚的地点，在街灯昏暗光线的照射下，发现如壁虎般黏贴在仓库木板墙上、浑身是血的安吉——他是被人用猎捕鲸鱼的锋利手投标枪，好像以虫针刺在标本箱里的飞蛾一般地，活生生钉在了木板墙上。
女人走近时，安吉还没有咽气。他用尽残余的力气说：“钏……钏路丸的……”
他呻吟着，举起满是血污的右手，在眼前的木板上写出几个血字：
……的船长。
之后，安吉垂下脑袋，死了。
03
三十分钟后，根室水上警察局的警员推开围观人群，赶到命案现场。
仓库旁边昏暗的窄巷现场，留下剧烈打斗的痕迹。安吉在被钉在呆板墙上之前，似乎经历了一场苦斗，身上满是被标枪刺中的伤口。在多处受伤之后，他不由自主地踉跄退后，贴住墙板，结果被凶手从背后，补上了最后的一击。然后，凶手从容逃走。
尸体被放下来后，立刻交给检察官。但是，身上没有任何物品的安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去过哪里？他知道何种可怕的秘密？都无从査起。
这次真的变成寡妇的女人，还有丸辰老爷子，以及在酒馆门口、见到安吉的船员们，都在场接受侦讯。
丸辰老爷子述说自己见到的情景，不过，对于接下来，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就表示是“鲸鱼作祟”。船员们也同样述说自己的猜测，对于命案一点帮助也没有。
不过，根据那个女人的陈述内容，在过滤掉她发牢骚和抱怨的部分之后，警方总算明白了事件的概况。
经历连续的异变与打击，安吉的妻子完全慌乱失措，反复诉说丈夫临终前的情景——等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后，她已经能够详细说明，丈夫好像非常害怕什么人，以及要自己回家收拾，带着儿子跟他一起逃走。
不久，在浓雾中，从根室町内至港口，都已经紧急布下警网。安吉咽气之前所说的“钏路丸”，是同属岩仓公司的姊妹船，“北海丸”去年秋天沉没时，它也是最早赶往救援的捕鲸船。而那艘船的船长，正是杀害安吉的凶手！
警方开始进行严密的搜索。从船员介绍所最先传来报告——正好是命案发生之后，一位身穿灰色大衣、看起来像是船长级人物的男子，进入介绍所，表示希望征募标枪手。由于已非上班时间，只好带他前往船员的集训宿舍挑选。男子从众多失业的船员中，挑中了一位标枪手后，随即匆匆离去。
该船长模样的男人，神情显得相当不安，而且，故意把脸遮起来。在玄关门口，偷听签约内容的一位船员，确实听见雇用船只的名称是“钏路丸”。
立刻，码头上的船全部被叫起，一一受到严密调査。但是，也不知道雇用标枪手的人，现在在陆地还是已经出海。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一艘载客的船。
不过，也幸好有这次调查，才能够获得另外一项新的报告。一艘入夜时从千岛回港的底拖网渔船，在充满浓雾的海面上，见到了已经下锚的、随着海浪起伏摇晃的“钏路丸”号捕鲸船。
水上警察局霎时活跃起来。综合几项报告可以了解，杀害小森安吉的“钏路丸”号捕鲸船船长，从船员集训宿舍，雇用一位标枪手后，立刻又回到停泊在海面上的“钏路丸”上。
突破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水上警察局的快艇，留下刺耳的引擎声，消失于黑暗的海面上。
但是，不知何故，急速远去的引擎声不到十分钟，又回来了。
不过，又立刻转往右手边的海面，明亮的探照灯绕着大圆弧，转眼消失。没过多久，这回是从左侧回来，却又驶向海面……
钏路丸早已起锚了。
04
“喂，美代子，振作些。”
翌日下午，丸辰老爷子悄然来到了这家在夜里看起来、都很破旧的酒馆，含笑对着坐在角落里、两眼因为睡眠不足而红肿、正裸露前襟给儿子喂乳的安吉的妻子说。
“忘了这些吧！把它当成做了一场噩梦。”
但是，女人默然，并未回答。
丸辰老爷子转脸，面对将胳膊肘拄在柜台上、似乎本来正在和女人讲话的酒馆老板，搭讪说：“你看到水上警察局，昨夜乱成一团的糗样子了吗？在海面上不停绕圈子，看了就生气……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桩事件，好像比想象中还严重呢！”
“目前情况如何？”老板探出头来问。
丸辰老爷子拉过一旁的椅子，一边坐下一边说：“‘钏路丸’逃走了，只好打电报，联络各地的监视船，要求一旦发现‘钏路丸’，立刻进行拦阻。”
“你是说，搜寻‘钏路丸’号捕鲸船的工作，已经由水上警察局，交给水产局的监视船了？”老板抚摸着山羊胡。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大海广阔，至今仍未能发现。另一方面，水上警察局则找上岩仓公司的事务所，值班的小伙子睡傻了，完全问不出眉目。警方一气之下，由局长亲自出面，前往岩仓董事长家……事情到这里还算顺利，可是，接下来就麻烦啦！岩仓可能也明白出了大纰漏，托称头痛什么的，避而不见，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和局长见面。
“但是，听完局长说明一切后，岩仓不知道为什么，神色骤变，非常狼狈地回答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吧？“钏路丸”号目前并不在根室附近。’”
“原来如此。岩仓这个人，可是相当难缠的老狐狸！那么……他说‘钏路丸’是去了哪里了吗？”
“说是前往朝鲜海域的郁陵岛基地，因为那里是长须鲸的大本营。”
“嗯？但是，警方掌握的方向和，郁陵岛完全不同，不是吗？”
“反正，当时局长也觉得岩仓的话可疑。”丸辰老爷子边伸手擦拭口沬，边接着说，“不过，他们又无法当场揭穿，只好暂时告辞。一回到警察局，他立刻打电报至郁陵岛，査证岩仓所说之言是真是假，以便能够掌握证据。他也确信岩仓是在说谎，目的是想隐瞒某件事……但郁陵岛的警察局立刻回电，表示的确如岩仓所说，岩仓公司的‘钏路丸’号捕鲸船，大约在一个月前就来到当地，以此地为基地捕鲸。不过，三天前船已经离开，迄今尚未回来。明白了吧？也就是发生命案的两天前，‘钏路丸’号离开了基地。而既然是捕鲸，当然是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海中，如此一来，就算是岩仓，也无法知晓船到底在哪里了。”
“事情越来越可疑了。”
“可疑的不仅仅是这些！‘钏路丸’号捕鲸船在昨夜命案发生的时间，来到浓雾笼罩的根室港，而且，还是神鬼不觉停泊在海面上，这点就更不对劲了。再加上局长调查‘钏路丸’号时，岩仓神色骤变，露出非常狼狈的模样，让警方认定岩仓说‘钏路丸’在日本海，目的是极力想隐瞒‘钏路丸’号捕鲸船偷偷回到根室的事实。”
“那是当然啰！”老板交抱双臂，站直身子说，“依着眼前的状况，难怪警方对岩仓，会有主观上的恶劣印象……看来，这件命案有可能发展成重大事件，其中必有某种内情……”
“非常可能！绝对有某种内幕。依我的看法，‘北海丸’号捕鲸船沉没时，存活的标枪手安吉，究竟如何上了‘钏路丸’，就是一大问题……当然，我并未见到安吉上了‘钏路丸’，不过，单看‘钏路丸’号的船长，昨夜杀害安吉后，立刻雇用新的标枪手，理论上也可判断：安吉在这之前，一直待在‘钏路丸’号捕鲸船上。”
“嗯……”老板说，“‘北海丸’号沉没时，最先赶到的是‘钏路丸’，那么，安吉是有可能，很幸运地被救上了‘钏路丸’号捕鲸船了。”
这时，一直茫然若失，听着两人交谈的安吉的妻子，忽然抬起脸，开口说：“如果安吉当时获救，为什么不马上回来呢？”
“这就是重点。”丸辰老爷子兴奋地说，“既然获救，却不能够立刻回家，表示其中必有某种理由，不是不想回家，就是……想回家也回不来啊……” ，
“不会是被监禁吧……”说到这儿，老板的脸色突然改变，“喂，丸辰，‘北海丸’沉没的原因是什么？”
“咦，你说什么？”丸辰老爷子眉头深锁，沉吟着，“难道……你认为‘钏路丸’故意将‘北海丸’……不，这太可怕了，不可能，一定是鲸鱼作崇……”
丸辰老爷子噤声不语。
这时，门开了，两位年轻船员进入了酒馆，坐下来，支了支下颏。安吉的妻子厌烦似的站起身，走向里面的房间。老板只好亲自端酒过去给客人。
“但是，你为何如此了解警方那边的情况呢？”老板回到原位后问道。
丸辰老爷子似突然想到什么，挺挺胸。”那是……坦白地说，从今夜起，我就要搭乘监视船，加人搜寻‘钏路丸’号捕鲸船的行列了。”
“什么，你要搭乘监视船？”
“没有错，是警方找我帮忙。”丸辰老爷子意气风发地说，“刚才警方的人来找我，要我陪同他们，去见一位姓东屋的人……那个人据说是内地某水产试验所的所长，正好到根室来视察鳕鱼的渔场，听说了这次的事件后，不知何故，主动出面帮忙，所以，今夜就要上从鄂霍次克海过来的监视船。他表示希望找一个对船员的相貌非常熟悉的人，所以，就找上我。”
“嘿，那你可要大大地露脸啰！”
“嗯。但是，就算能逮到‘钏路丸’，那位东屋先生，能否査明鲸鱼作祟的真相，还是一大问题昵！我既然上了监视船，总得发挥一点作用才行……对了，我也该准备上船了。老板，酒！快拿酒来！”丸辰老爷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05
北太平洋的朝霭在分不出阴晴的天空下，给一望无际的铅灰色海面，笼罩上红霞，激起淡淡的海潮香。
昨夜从根室出航的监视船“隼丸号”，迎风破浪，平顺地飞驰前进。船桥上，包括东屋在内，船长、根室水上警察局局长、以及丸辰老爷子，都将视线投向远方海域。中甲板的船跄里，数位全副武装的警察蓄势待发。
在如此宽阔的大海里，真的能够找到“钏路丸”号捕鲸船吗？果然不出所料，整个上午，“隼丸号”只是在紧张中看着时间流逝。不过到了下午，船舷前方远处，发现持续喷洒彩虹般水柱的鲸群时，东屋的态度忽然改变了，本来随波航行的“隼丸号”，立刻循固定的航线前进。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请远远跟着，别让鲸群离开视线。”东屋下令，“还有，请拍电报，电文内容是一一通告捕鲸船，东经―百二十五度、北纬四十五度附近，发现朝东北移动的鲔群。虽然不是很大的鲸群……”
东屋笑了笑，接着说：“对了，发报者请写，货轮江户川丸。”
“江户川丸，没问题吗？”船长苦笑。
“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编个谎言会比较方便。‘钏路丸’号的船长，既然雇用了标枪手，听到有鲸群的消息，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久，监视船放慢速度，以远处喷出的水柱为目标，跟住若隐若现的鲸群。船行虽慢，船内却无比紧张。
东屋手拿望远镜，不停回望着水平线，忽然，他放下望远镜，问水上警察局局长：“昨晚问过的‘钏路丸’号捕鲸船的最高航速，是十二节①，对吧？”
①航海速度单位，每小时行一海里的速度为一节。
“没错。”局长肯定地回答。
东屋点点头，转脸问船长：“从郁陵岛至根室，以最短距离计算，有八百里吗？”
“这……应该还更远吧！可能有八百五六十里吧。但是，那只是理论上的最短距离，若是实际航行，有可能更远，也有可能缩短。”
“哦，是吗？”东屋再度拿起望远镜观看。
阳光从云层间射下，鲸鱼喷出的水柱清晰可见——看样子，是携幼鲸北归的抹香鲸群。
监视船以轻快的节奏静静地前进。
过了一个小时，电报产生了效果。最初，遥远的右舷前方，出现了一艘黑色的小船影，转眼越来越大，已能看清楚是捕鲸船。船仿佛因为发现鲸群而兴奋，快速朝向水柱前进。
“请尽量放慢船速，别让对方给发现了。”
“隼丸”号的舰减缓，几乎已经像是静止不动。人人都拿着望远镜观看。
捕鲸船很快接近鲸群，船首迅速冒起白烟，一头大抹香鲸霎时从海中跃起，鲸尾扭挣，拍起满天水花。但是，每个人都苦笑着放下望远镜——那艘船并非“钏路丸”号。
“没办法！不过，这艘船没有违法行为吗？”
“你看，应该是没有。”
不久，捕鲸船两边舷侧，绑着几只似是浮袋般的猎物，悠然离去。
接下来又经过一个小时，并无第二艘捕鲸船出现。东屋的眉宇忽然浮现出一丝不安。
“如果‘钏路丸’号不来，马上就要入夜了，一旦人夜，作为重要目标的鲸鱼群将会消失，那……”
还好，又过了三十分钟，东屋的不安消除了。左舷斜前方，终于出现岩仓公司特有的灰色捕鲸船。船长发现对方时，那艘船已似鲨鱼般，疾速冲向鲸群。“隼丸“号赶快放慢速度。
还好对方只顾着猎物，并未发现监视船的存在。等到更加接近时，可以清楚看到，那艘船的黑色烟囱上有一个“〇”的标志，船侧有被飞沬溅湿的三个黑色大字——钏路丸。
“轰隆……”“钏路丸”号捕鲸船的船首的标枪炮冒起白烟。
东屋发出暗号。“隼丸”号如箭矢般往前飞驰。
“啊！……”船长身体僵硬了，“那家伙非法攻击幼鲸！”
“可能是惯犯了。”东屋说。
在“钏路丸”号辘轴的操作下，标枪后系着的缆绳往回拉，一头幼鲸浮上水面。
这时，前桅瞭望台上的男人挥手，嘴里似乎喊叫什么。估计是发现了“隼丸”号。“钏路丸”号捕鲸船立刻以很小的角度，开始左舷回转。
“隼丸”号前桅升起“停船”的信号旗。因为其最高航速达十六节，捕鲸船不得不放弃挣扎，可谓不战而败。
接近一看，鲸群比想象中更大。它们并不逃走，只是在四周来回游动。
“隼丸”号靠住乖乖停止不动的“钏路丸”号捕鲸船后，东屋、局长和丸辰一马当先，后面紧跟着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蹿上了“钏路丸”。
“钏路丸”的船员们发现这种阵势，不像只是在突击检査违法捕杀幼鲸，开始慌乱逃窜，但很快就被警察包围住。东屋跟着局长和丸辰爬上船桥。在那里，一位驾驶员模样的男人，慌忙逃窜。
东屋大叫：“叫船长出来。”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跳下甲板，立刻和警察们展开一场搏斗。东屋拖着不知何故发愣的丸辰老爷子，开始四处搜査船长的行踪。
在船长室和无线电室都找不到，东屋走下船桥，进入后甲板室的高级船员室，但还是没有。餐厅里也不见人影！这样一来，就只剰下船首的船员室了。
东屋带着局长和丸辰，走下前甲板的船梯，站在昏暗的船员室门前。他们凝神静听，果然听到呼吸声。东屋立即推开室门。“喀嚓”一声，室内的男人撞着电灯，晃动巨大的身影后退，靠在剧烈摇晃的吊灯对面的墙壁上，两眼怒睁，咬牙切齿地用右手握住的大标枪，刺向这边。
丸辰口中发出异样的吼叫声，一把拦腰抱住东屋。
标枪掠过东屋头顶，刺中后面的堵壁。
局长手上的手枪闪出火花，紧接着听到手铐的声音。
丸辰颤声大叫：“这男人……他是应该已经死亡的‘北海丸’号捕鲸船的船长！”他生生咽下一口唾液，用力喘息，接着说，“不只是他……我从刚才就感到奇怪了，因为，那位驾驶，还有甲板上的船员们，都是应该已经死亡的‘北海丸’上的成员。”
“什么！”从后面冲进来的“隼丸”号的船长脸色苍白，“怎么可能呢！若是真的，‘钏路丸’的船员又怎么了？”
此时，沉默不语的东屋回头说：“‘钏路丸’在日本海。”
“哦？”船长愣住了。
“啊，也难怪你会有这种反应。”东屋歉疚似的摇摇头，“我详细说明好了。很简单……你不是讲过，‘钏路丸’号捕鲸船的最高航速是十二节吗？问题就在这里。你仔细想想，根据郁陵岛警方的报告，最高航速十二节的‘钏路丸’号，在命案发生的两天前，离开该岛的基地……而从郁陵岛至根室，最短距离是八百五十里，就算‘钏路丸’号捕鲸船以最高航速疾驰，至少也要七十小时，也就是整整三天的时间。明白了吧，也就是说，命案发生当晚，进入根室的捕鲸船，绝对不是‘钏路丸’。”
船长的脸色虽然像白纸，但仍旧剧喘着问：“那么，这艘船是……”
“这艘船是去年秋天，已经在日本海沟附近沉没的‘北海丸’！”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沉默无语。
东屋边爬上船梯，一边说：“这是捕鲸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事实上，在丸辰先生判定那位船长的身份之前，我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信心了……对了，船长，捕鲸船的法定限制是三十艘，对吧？据我判断，岩仓公司的董事长，是为了将自己公司拥有的两艘捕鲸船变成三艘。也就是，他和公司的干部们合谋，在一年之前，制造了‘北海丸’沉没的闹剧。暴风雨当晚，船侧的名称改写为‘钏路丸’的‘北海丸’号捕鲸船，将油和炭灰倒人海中，拍发求救的无线电报，再假装最先赶来救援，和船难协会的救难船，共同搜寻根本不存在的沉没船只……不久，船舶局登记‘北海丸’沉没……对了，我猜测，新的‘北海丸’号捕鲸船，应该是用前一艘‘北海丸’领到的保险理赔金建造的……如此一来，岩仓公司表面上，只有法律允许的两艘捕鲸船，事实上却有三艘，而且，其中一艘还能够逃税，充分提高赚钱的效率。
“问题是，这艘‘钏路丸’是冒牌货，为了防止船员泄漏秘密，在根室附近绝对禁止入港，更别说让船员登陆了。当然，船员们都是一些粗鲁男人，只要有钱，不回根室根本无所谓。就这样，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但是，单身的船员虽然无所谓，可是，标枪手小森在根室却有家室，虽然刚开始时，他也和其他船员一样，不过时间一久，心中难免会想家。问题在于，船长了解这件事非常危险，不准他回去见妻儿。可是，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强烈，所以……小森趁着在根室附近捕鲸的机会，偷偷逃上了岸……”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隼丸”号的船长开口说，“于是，那位船长跟踪小森，才发生了杀人惨剧。你真的是明察秋毫，我完全明白了。”
船长站在甲板上，重新环望四周。
海面上，大鲸群仍不逃走，团团围绕在船的周围。那是非常奇妙的景观。捕鲸船的船首，准备射杀大鲸的标枪炮已经上腔。
狡猾的船长，为了能够轻松猎捕鲸鱼，长期以来，都是命令安吉射击幼鲸。而只要幼鲸被杀，母鲸绝对不会离开。就像这一年里的安吉一样，绝对不会丢弃自己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