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又来临了。见到雪,我立刻想起可怜的浅见三四郎。当时,我在北方的某町市——姑且称它为H町吧——的县立女子学校,担任普通的国语科教师,浅见三四郎则是同校的英语科教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三四郎家住东京,父亲是相当富裕的商人,但是,身为次男的他却不喜从商,从W大学英文系毕业后,边任教边四处游历。三四郎有志于文学,但是至今毫无成就。在H町和我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年过三十,并且,已经成为一位八岁孩子的父亲了。
他虽然脾气有点暴躁,却毫无心机,和我一拍即合。当然,并不能说我与他的交情最好,因为任何人都与他有不错的交情,没有人不对他持有好感。这一方面,可能因为他的家境富裕;另一方面则是,他总是开朗地与人交往,从来不会有所企图,不会与人勾心斗角。
自从我开始和他有了深交后,我就发觉,他绝对不可能是文学之路上的忧郁男人。
尤其是在家中,三四郎可以说永远面带微笑。从女学生对他的尊敬和羡慕,也能够知道,他是如何深爱着美丽的妻子和唯一的儿子。事实上,学校里每位教师,都一定会被取绰号,可是完全未听过三四郎有绰号,这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祸根,或许早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三四郎这种完美的个性当中了。
当时在H町郊外,住得离三四郎家最近的是我,所以,最先获知可怕事件的人也是我。碰到祸事当然是意料之外,只是,当时三四郎正好不在家,我完全慌了手脚。
三四郎是接获教务处的命令,前往山上新设立的县辖农校,担任一个月的临时讲师。这个农学校预定二十五日开始放寒假,所以,三四郎在二十五日晚上,会回到H町的家中。
但很不幸,事件却在前一天的二十四日晚上发生了。
当时,三四郎之妻比露子的堂弟、就读于从大学的及川,自月初就已经来到他家。关于这个男人,我并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个个性开朗的青年,在大学里参加滑雪社团,每年一到冬天,都会来到住在雪乡的堂姐家。因为在H町的郊外,每年入冬后,都可以在屋檐下滑雪。
三四郎虽然不在,家中却住着及川、比露子和三四郎最宠爱的儿子春夫三个人。换句话说,及川就等于是三四郎不在家时的保镖。不过即使这样,奇怪的事件还是发生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一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到了傍晚时,更为变化无常,开始飘落点点白色的雪花。随着时间的推移,六点、七点,雪越下越大,但是到了八点,却突然停止,云层间出现了闪烁的星光。这种气象的突变,在此地并不算特别稀奇,每到隆冬时节,以腊月三十日为中心,气象就会发生异变,白天里整日阴霾,入夜后却立刻放晴,星月在深蓝色的夜空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辉。当地人称此为“寒夜晴”。
我直到八点才吃完晚饭,由于女子学校已经放假,我开始准备,前往南方某处旅行。
这时,三四郎担任导师的补习科八班学生美木,突然冲进来,告诉我:三四郎家发生了凶杀案。我宛如在寒冷的天气里,冲淋冷水一般,全身发抖,但是仍旧迅速换上滑雪装,慌忙地和美木一起,迅速赶到三四郎家。
我们出门时,市内的教堂响起圣诞夜的钟声,所以,可以肯定是晚上九点。
美木是个身材髙大、清新活泼的少女,属于任何女子学校里,都会出现的两、三位早熟的学生之一。她很懂得化妆打扮,裙子的长度随时变化,笔记本的角落里,总是以小字写满密密麻麻的诗人姓名。美木也常常来三四郎家里玩,说是要请“浅见老师教导文学”,可是即使浅见不在家,她还是经常前来,所以,或许她的“文学导师”并非三四郎,而是及川也未可知。
不论如何,这天晚上,美木照例也到了三四郎家。她发现门户并没有上锁,可是,家中却毫无动静,心里顿时觉得很奇怪,开门进入,见到发生异样的事件,慌忙跑来住得最近的我家。从我住的地方,滑雪至三四郎家,不到十分钟。
三四郎家是原木搭建的小木屋式住宅,同样建筑式样的三户住宅中,住在最右端的一家。左端的住家似乎已经迁离,窗帘拉上,屋内一片漆黑,外面贴着“吉屋招租”的纸条。
来到三四郎家门口,美木全身不住地颤抖,再也走不动了。不得已,我只好叫她前往距这儿不远、同样在女子学校,担任物理老师的田部井家求援。
我虽然害怕,仍旧鼓起勇气进人三四郎家。玄关旁边是孩子的房间。墙壁上用图钉贴着蜡笔画的“陆军上将”和“郁金香的军队”。房间的中央,摆放着枞树的小盆栽,茂密的针叶上,挂着用金线布或彩纸制成的花朵或链条,上面堆放白色棉花装饰的雪。那是三四郎离家前,替可爱的春夫购买的圣诞树。
但是,进入房间以后,我最先注意到的,是房间角落小桌子前的小主人的床铺。床上的棉被被踢开,应该睡在床上的孩子,此时此刻却踪迹不见了。失去主人的圣诞树上,用银色纸折成的星星,一边闪动光辉,一边随着不时吹过的风,摇晃旋转。
下一个瞬间,我发现房间的临时主人及川头朝向这边,俯倒在通往里面客厅的敞开的房门处。出乎意料之下,我倒吸一口冷气,发觉对面客厅里一片凌乱。我立刻振作起来,怯怯地走向与客厅交界的房门,一边看着倒卧在脚边的及川,一边望向客厅内。
三四郎之妻比露子,倒卧在垫着砖块、置于木质地板上的火炉前,头部抵住火炉,房内飘浮着一股头发烧焦的臭味。
在恐惧和意外的侵袭下,我呆立在那儿。但是,很快地,我强作镇定,弯腰试着触摸脚边的及川身体——当然,那已经不是鲜活的生命了。
及川和比露子,似乎都曾顽强抵抗,衣服凌乱,从额头至脸、手臂、颈项,身上所有露出的部位,都有被某种物体殴打的紫色肿痕。我很快就找到了凶器——在及川脚边不远,掉着已弯曲成“V”字形的火炉用的火钳子。
房间内乱成一团。椅子翻倒,桌子倾斜,原本似乎是置于桌上的大型硬纸板玩具箱,被踢飞至长椅前的地板上,已经弄湿,而且被踩扁。里面掉出来的玩具火车、玩偶、漂亮的大陀螺,和同样掉落的糖果、糕饼、巧克力等混杂在一起,显出失去小主人的哀愁。
如果我是进入陌生人家中,目睹这样的情景,恐怕不会如此仔细地观察现场,而是一见到有人死亡,立刻转身而出,跑向派出所去报案。但是,这时候的我,却有一种程度更深的无形恐惧。
我进人三四郎家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孩子不在!——被带走的孩子是否安全,远比眼前见到的景象,更让我感到不安。三四郎不在家,我也和及川与比露子一样,具有照顾孩子的责任。
三四郎家总共有四个房间。我勉强抑制住胆怯的心情,立刻开始调査其他房间,但是,搜寻整个屋子,还是找不到孩子的踪影。忽然,我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个发生命案的房间的窗户,竟然神奇般地敞开着。
不必说,这的确很可疑。在这种寒冷天气里,房间窗户怎么说,都不可能敞开着。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杀害两位大人后,掳走孩子的凶手,从窗户仓皇逃走的情景。于是,我怀着怯意,回到原来的房间,为了防备潜伏敌人的攻击,我将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望向窗外。
果然如我预期的,在窗外下方的雪地上找到证据。即使在夜间,还是能清楚见到,在此穿上滑雪板的凌乱痕迹,而且,有两道雪痕由该处滑出,穿越过篱笆墙,消失于灰白的暗处。
从对面的星空下,传来尚未停歇的圣诞钟声,恰似恶魔的昵喃一般,淸晰地回荡着。
我毫不犹豫地跑向玄关门口,穿上自己的滑雪板,冲出门外,绕向厨房后门,来到屋后敞开的客厅窗边。
雪地上,留下的滑雪板痕迹,的确是两条,而且,都是独自一人滑行的痕迹。我极力不碰触到痕迹地穿越篱笆墙,开始追踪。
前行没多远,我发现了重要的线索。虽然在平地滑行,凶手却未使用两枝平衡杖——雪痕左侧,可见到为保持平衡、每隔十几尺,就有杖头雪轮溅散积雪的痕迹,但是右侧完全没有。
我的心跳加快了。预料之事完全正确!这位滑雪者,左手拄着平衡杖,却不能够使用右手,这表示,他一定是用右手抱着什么东西。我眼前浮现出被男人抱在怀中,不停挣扎的孩子的样子。于是,我朝着正前方继续追踪。
滑雪痕迹穿过篱笆墙,越过空地,通往僻静的后街。这一带是H町新开发的住宅区,只有点点散落着几户庭院住家,分不淸是空地、还是田地的雪原非常多。
这场雪是从傍晚下至晚上八点,也是今年第一场大雪,洁白的雪地上,几乎没有其他的滑雪痕迹,除了不时在住家门前,见到交错的新滑雪痕,以及狗的脚印外,没有其他痕迹,会影响我的追踪。
但是,对方终究是杀人恶徒。我不住地颤抖起来,越发小心地在静寂的夜空下继续滑行。
不久,滑雪痕迹在后街右转,进人广漠的雪原。这片雪原对面,有一条经过三四郎家门前、通往H町内的大街,滑雪痕迹朝向町内、斜掠过这片雪原,可能打算到大街上,换乘交通工具吧。
这样的话,或许在途中,能够向警方求援,所以,我振奋起精神,紧追不舍。但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应该一开始就认为,凶手是要到大街,换乘交通工具。正因为我这样认为,所以,我马上斜穿雪原,很快滑到中间地带,但是滑雪痕迹忽然消失了。我大吃一惊,慌忙环顾四周,可是,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见到我方才经过时,留下的略微弯曲的痕迹。
我一面自责,一面慌忙向右绕行,回到刚刚的空地入口,同时不停地环望四周。但无论怎么环望,怎么往回走,还是找不到滑雪的痕迹。这件事太奇怪了,我开始感到狼狈。
不过,来到空地入口,我终于再度发现灰白的雪地上的滑雪痕迹。我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紧跟着,好像被操纵的傀儡般,开始前进。跟踪时,我发觉滑雪痕迹斜掠过雪原,的确是指向大街方向,但为什么我会跟丢呢?我再三自责,小心翼翼地凝视着痕迹前进,终于,让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来:
那就是,快接近雪原正中央时,不知何故,痕迹突然变得非常浅。当然,落在新雪之上的痕迹不会太深,但突然变浅,又是怎么回事?而且越往前越浅,等到了空地正中央,简直就像滑雪者飞上夜空一般,痕迹完全消失无踪了。
其消失的方式非常奇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滑雪者长出了翅膀,再一种就是,痕迹被后来下的大雪掩盖。
虽然觉得狼狈,我还是拼命思考。但是,如前所述,傍晚开始下的大雪,到了八点完全停止,接下来一直是“寒夜晴”的天气,雪并未再飘落。即使假定再飘过雪,会掩盖这边滑雪痕迹的雪,为什么没有掩盖之前的痕迹呢?如果有了积雪,必定会掩盖所有的痕迹!
那么,是只有这一片雪原,出现奇怪的风雪现象——被风旋起的雪,掩盖住那些滑雪痕迹吗?但是,这天晚上,应该绝对没有出现过强风。
我呆呆地立在雪地上。还未停歇的钟声,似恶魔的嘲笑般,震动着清新的空气。
我不可能一直呆呆地站在这里——被掳走的孩子的安危,非常紧急,而且,家中巳经死了两个人,不能犹豫了,必须立刻报警才行!
我下定决心,立刻直接冲向町内,进入最近的派出所,告知发生的事件。等到我和年轻的警员,一起往回走的时候,我还是一直惦着雪原上消逝的痕迹。
我们回到三四郎家时,附近住户,可能已经察觉了发生的事件,有两、三个人穿着滑雪板,正打算去报警。美木则哭丧着脸,混杂在人群中。我叫美木去找来的田部井,大概是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吧,不断打开每间房门,找寻孩子的行踪。
警员进人家中,看过现场之后,立刻嘱咐我和田部井,在辖区警察局派人到来以前,不可破坏现场的房间,同时,警察在三四郎的书房里,进行初步的侦讯。
美木和我完全慌乱失措,反反复复地叙述发现命案的经过、三四郎家人的状况,等等。但是,田部井却相当冷静,说话也不多。
没过多久,似是上司的肥胖警官,带着几位部下赶到现场,开始调査现场。镁光灯不停闪动,进行现场拍照存证。调查过现场,警员们一股脑地绕到屋外,齐聚窗下。
胖警官先是听取年轻警员的报告,然后看着尸体。等窗外的警员们穿越过篱笆墙,熙熙攘攘地走向对面空地,开始追寻滑雪痕迹时,他再也忍不住,交代年轻警员两句,匆匆走向窗外。
我写好打给三四郎的电报后,交给美木,要她赶往邮局,然后,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和田部井相对而坐。
田部井在我刚才向警方说明经过时就很镇静,此刻更是神色自若,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事。他究竞在想什么呢?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线索吗?
“田部井,”我开口说,“你有什么样的看法?”
“你的意思是……”田部井抬起头,不住眨眼。
“也就是……”我望着对面房间,“我想,如果你看了,应该也能够明白……干出那样凶残的行为,又夺走孩子的男人,最后好像飞上空中,实在是太奇怪了。”
“没错,确实是很奇怪。但是,若说奇怪,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充满奇怪。”
“哦,这我就……”
“你认为,散落在客厅地上的玩具和糖果,是一开始就……即尚未发生命案之前,就已经在房间里了吗?”
“应该是吧!可能是孩子边玩边吃。”
“我不这么认为。至少,如果是边玩边吃,应该会掉落糖果或巧克力的包装纸,但是,刚刚警员未到之前,我曾经找过,却没有发现包装纸。而且,掉落的玩具都是全新的,同时,被丢在长椅前的硬纸板玩具箱,并没有溅到茶水,却会完全湿透,也是非常奇怪……我想,那是因为箱盖上有少量积雪,被室内温度融化所造成……对了,谈这种无聊事也没有用……”田部井改变语气,凝视着我说,“不可思议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频频出现……圣诞夜晚上……滑雪……从窗户出入……还有,回到天国……”田部井忽然住口,用眼神催促我回答,“你认为会是谁?”
“啊!”我不禁呻吟出声,“你……说的是圣诞老人?”
“不错,简单地说,是……圣诞老人出现在房间。”
我大惊失色:“但是,这位圣诞老人,未免也太残忍了!”
“是的,是很可怕的圣诞老人……也许是恶魔乔装的也不一定。”
突然,田部井恢复严肃的语气,边站起身边说:“但是,他披的那张皮,应该很快会被剥下来……至少,我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团的一半了。接下来,我们就去追踪这位圣诞老人吧!”
田部井走到客厅门口,向正在里面记录现场情况的警员,表示要外出,然后以眼神朝着我示意,径自走出玄关外。
我虽然还是莫名其妙,却被田部井充满自信的态度所吸引,站起身来,眼前浮现出那奇怪的滑雪痕迹,以及正在交抱着双臂、仰望夜空的肥胖警官的身影,紧跟在田部井背后。
但是,走到屋外,也不知道为什么,田部井并不想去往后面窗口,而是站在篱笆墙的大门口,开始望着前面的马路。马路的雪地上,有几道凌乱的出入脚印,邻居们脸色苍白,呆立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昵?
“田部井,滑雪痕迹是从后面窗口开始的。”我告诉他。
“哦,那个……”田部井回头说,“那个已经没用了。我正在找另外的痕迹。”
“另外的痕迹?”我不禁反问。
“正是。”田部井笑着说,“窗外只有一个人的痕迹,对吧?如果只是那样,这个人不可能进出房间。假定圣诞老人从那儿出去,必须有另外两道进入的痕迹存在;而假定那是进入房间的痕迹,则需要有出去的痕迹存在。”他往上看着浅见家屋顶,接着说,“再怎么说,圣诞老人也不可能从那么细的烟囱爬进来吧!因为,此次事件并非单纯的童话。”
不错,的确必须有从某处进入的痕迹!……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脸红。
这时,我脑海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啊,田部井,我知道了……在八点以前下的雪,对不?因此,圣诞老人是八点以前进入的这里,又在雪停之后才离去,所以,进人时的痕迹被积雪掩盖,只留下出去时的痕迹。”
但是,出乎意料,田部井静静摇头:“那是大错特错!不过,你的想法也很有道理,我乍见窗外的滑雪痕迹时,也是这么想,但后来听你说那两道痕迹消失时,我注意到自己错了。问题就在途中消失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被积雪覆盖?”
“没错!”田部井爽脆地打了一记响指,笑着说道。
“但是,雪为什么会下得如此不均匀呢?”
田部井伸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说,伙计,你推理的出发点就已经搞错了。要知道,房间内有人被杀,孩子被劫走,窗户敞开,窗外的雪地上,有一只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拄着平衡杖的滑雪痕迹……观察到这里时,你可能推测,凶手掳走孩子后,从窗户逃出……可是,错了!”
说到这里,田部井改变语气,加上了手势:“请你考虑一下这样的情况吧!假定有一个人,在大雪中前行,突然雪停了,变成晴天,这时他的脚印会是什么样呢?……下着雪的时候,留下的脚印立刻被雪掩盖,等到雪停以后,从停下的那一刻开始,才会留下脚印。如果从反方向追循脚印,应该就像那个人忽然消失一般,脚印越来越浅,最终不见,对吧?这并非有人经过以后才下雪,也非雪停之后有人经过,而是人在行进之间、本来下着的雪突然停止……这样,你应该明白,滑雪痕迹消失的真正原因了吧?……也就是说,那两道滑雪痕迹,并不是从窗户出去时所留,而是进入窗户时所留。今夜那场雪,正好是在八点停止,因此,圣诞老人从町上前来,由窗户进入的时间,可以认为是在八点左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一边搔着头,一边接着说,“这样的话,只拄着一根平衡杖滑雪怎么解释?”
“那个吗?没什么好奇怪的。如你最先所想象的,圣诞老人一只手上抱着东西,只不过,并非孩子,而是掉落在房中的、被雪沾湿的大型硬纸板玩具箱,也就是圣诞老人的礼物……如此一来,大致上你应该了解了吧!窗外的痕迹,是从外面进入所留,除此以外,没有离去时所留的痕迹,而家中别说没有圣诞老人,连孩子也不见踪影,这表示,圣诞老人是从正门带走孩子……对了,你最初赶到时,没见到可疑的滑雪痕迹吗?他们一定比你先离开才对。”田部井说。
“这……我当时很慌张……”
“那就没办法了……即使很麻烦,我们还是得从这么多脚印和滑雪痕迹中,找出只拄着一根平衡杖的痕迹。”
田部井迅速弯腰,开始找寻可能的痕迹。我当然也跟在他身后,开始在灰白的雪光中徘徊。大街上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满眼好奇之色地注视着我们。
雪地上交错着我们和警方的滑雪痕迹,很难找到拄着一根平衡杖的痕迹。追寻滑雪痕迹的警方人员,似乎已经回来了,家中一阵喧闹。
这时,田部井来到我的身旁,出其不意地问:“八班的美木比你先来吧?她……穿的难道是大人的滑雪板吗?”
“是的!”我点了点头说。
“那么,应该是孩子留下的了。”田部井边说,边带我到道路边的篱笆墙旁,指着两组滑雪的痕迹说,“难怪没有拄着一根平衡杖的痕迹!那个孩子不是被圣诞老人抱走的,而是由圣诞老人带着,自己滑行离开了现场。”
果然没错!……一道较窄的滑雪痕迹,和大人的滑雪痕迹并排,朝着大街方向延伸而去。
“趁警方传讯我们之前,赶快追踪这两组滑行痕迹吧!”
我们立刻开始向前滑行。
因为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最初,我认为很难追踪到这两组滑雪痕迹的去向。可是,才沿着篱笆墙前行五十米,突然发现这两组滑雪痕迹,好像为了避开对面走来的人般,向右转去。我愣了……
那是邻家的空屋。两组痕迹从篱笆墙的正门进入,绕开玄关,从建筑物黑暗的侧面,绕往屋后。我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
“出乎意外的近……”田部井脸色苍白,一边前行一边说,“很可能是不祥的结果……对了,你认为圣诞老人是谁?……现在,你应该巳经明白了吧?……”
我全身颤抖,用力摇头。
田部井一面进入空屋庭院,一面说道:“就算知道,你恐怕也很难说出口吧!……在这种情况下,会打扮成圣诞老人,从窗户送礼物进去的人是谁?不必强迫,孩子就会跟着一起滑雪离开的人是谁?……七点半,有一班列车抵达H町,对不对?……我认为,一定是浅见比预定提早一天,搭乘该班列车回来……”
“什么?三四郎……”我忍不住哇哇大叫,“你在开玩笑!……不可能的……三四郎回来,为何又做出如此……像他那样的爱家的男人,怎么……”
但是,此时已经绕到屋后的田部井,发现窗下有两组大小不同的滑雪板,立刻冲向敞开的窗边,爬进漆黑的房间内。
我紧接着跑近。在窗框旁,立刻听到田部井在黑暗中,发出的呻吟声。
“啊,果然还是太迟了……”
在黑暗中,我见到用窗帘绳,在天花板上上,吊的三四郎的尸体。在他脚下,躺着被腰带勒住,宛如正在熟睡的孩子,身旁掉落着两三粒巧克力糖,旁边还放着叠好的纸张。
田部井拾起纸张,看了一眼之后,默默地递给我。那是三四郎唯一写给我的遗书,似乎是借着雪光,以铅笔急促写下的。
我拿到窗边,双手发抖,勉强阅读内容。
我终于下地狱了。但是,我仍希望,能够让你知道事情的其相。
由于雪崩,农学校提早一天放假。我搭乘七点半的火车,抵达町上后,才想到今天是圣诞夜,于是,买了送给春夫的礼物,匆匆赶回家。
我想,你应该非常了解,我是一个何等爱家庭、爱妻子、爱孩子的平凡男人吧!一想到妻儿会因为我,能提早一天回来而高兴,我内心更加雀跃,忽然想到圣诞老人之事,所以故意绕至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窗边。
我悄悄脱下滑雪板,将平衡杖靠在墙角,爬上窗框,边想象着家人惊喜的样子,边打开玻璃窗。啊,但是,我却见到绝对不应该见到的景象!
进入客厅,我将装满礼物、就像装满幸福的玩具箱,丢向在长椅上相拥而卧、正在不伴颤抖的及川和妻子面前。但是,鸠野,我如何能抑制内心沸腾的憎恨呢!
之后,我泪流满面,拿起火钳子,做出了什么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没有让在隔壁房间玩的春夫,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哄着他,带他离开家。
可是,我已无路可逃了。就算能够逃得了一时,这颗受伤的心,又如何能得到救赎呢!
鸠野,我只好抱着唯一的喜悦,带着心爱的春夫,走向地狱之旅!
永别了。
三四郎
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雪花如哀悼的鲜花般飘落。忽然,原先已经停止的钟声,再度悠悠响起,有如冷水般湿透我颤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