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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坑鬼

作者:日-大阪圭吉/译者:林敏生等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7:06

01

室生岬边缘,一片荒凉的灰色山脉中,中越煤矿公司从很久以前,就赖以生存的泷口矿坑,最近两、三年来,更显现勃勃生机。在地下五百米扩展的黑色触手,已经伸入到半里外的海底区域。

这里的煤矿蕴藏量,约有六百万吨——公司绝大多数资金,都投入到了这处矿坑,人和机器永远处于紧张之中,苛刻且毫无缓和余地的工作,日以继夜地持续着。

但是,海底矿坑距离地狱只差一步。公司越是繁荣,地底的空洞就越大,危险也就随着大幅度提髙,因为,矿工们正在毫不停歇地剥掉分隔地狱的薄薄的地壳。

进入四月份,天气还很冷。只有这种近乎疯狂的世界里,才可能出现的狂暴奇怪的遽变,终于降临到了泷口矿坑。地面上,冬季的深雪还残留在山凹里,北地刺骨的寒风,终日阴郁地呼啸不停。

但是,在五百尺的地下,地热却产生难耐的酷热。在这里存在着一个赤裸世界——黑暗中,才会见到只有眼眸发光、连肚脐都沾满煤灰、肩扛鹤嘴锄的男人们走过,又见到推着煤车、腰系花布片的裸体女人,如游鱼一般突然冲出。

阿品和峰吉,是在黑暗世界中诞生的夫妻。和任何矿坑一样,两人一组搭档,男的是采矿工,女的则是运煤工。年轻的两人,拥有着只属于自己的采矿区,在那里,其他人见不到的黑暗,总是如蜜糖般包裹着两人。但是,在这个不容许例外存在的世界里,两人的幸福并无法长久,

那是一个冷风吹落竖坑底部的早上。接过两张传票的阿品,推着一辆空煤车,沿着长坑道回峰吉的采矿区。

矿坑是散发黑暗气息的地下都市。借着两条竖坑和地面连接的明亮砖砌广场,马达和通风器的响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工程师和监工的哄笑声,是黑色都市的心脏。从这里伸展出的一条条水平巷道,即是所谓都市里的大马路,而左右几条开口的片盘坑,则相当于东西贯通的主要道路,至于各片盘坑内,如同梳子齿一般通达的采矿坑,则是南北相连的支线道路。从干道至支线道路,经过几个间隔点,逐渐接近峰吉的采矿区,阿品的步履越来越轻了。

在片盘坑途中,遇见出来巡视的监工和工程师后,就未再碰上公司里的男人。阿品经过最后一个间隔点,急转弯,跑进峰吉的采矿区。峰吉像平常一样,在黑暗的坑道中等待着。

阿品跑进来,一把推开煤车,将滑溜溜的身体,一举投入站在面前的男人怀抱。她在被紧紧抱住的同时,如同做梦,视线望着黑暗中独自远去的空煤车框架尾端,吊着的昏黄的安全灯。

那完全像是在做梦般的心境。后来,她被无数次讯问当时的情景,自己也曾多次思索,可是,那时的情景,虽然清楚地烙在脑海中,却又像是梦中的记忆般,有点恍惚。

阿品的安全灯,留下在黑暗中相拥的两人,微微照出煤车下端地摇晃远去,不久,在内侧的采矿场附近,似乎撞着掉在该处轨道上的鹤嘴锄,发出尖锐的响声,开始一阵剧烈地晃动。同时,安全灯似从挂着的钉子上脱落,掉在轨道上。

在泷口矿坑,分配给矿工的安全灯,与其他矿坑一样,都是狼式安全灯。所谓狼式安全灯,乃是为了避免火花外泄,除非使用竖坑入口检査哨警卫持有的磁铁,否则无法开或关。但是如果使用时不小心,歪斜置放,或是发生破损,还是会发生危险。

运气不好的时候,任谁也无法防患。阿品的安全灯吊在煤车后框架上,空煤车又自动滑行,所以,煤车后面产生复杂的气流,当然会卷起积存在地面上微细的可燃炭尘。这虽然是突发事件,但是,刚好那一瞬间,所有不利的条件,突然碰撞在了一起,象征两人幸福的安全灯,终于惹出预期不到的重大事件。

瞬间,女人发现眼前似有无数的锰在燃烧,紧接着,强力的气压冲击着耳朵、脸、身体,她模糊地意识到,无数似是泥砾的东西击中脸部,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一边后退,她发觉采矿场内侧四壁,迅速燃烧起了火焰,于是马上转身,没命地冲向片盘坑口,但她随即想到峰吉,回头一看,男人也背对鲜红的火焰,像影子般跑出来。

已经将炭块引燃的火焰,遇到被卷起的炭尘,使得火势转眼扩大。阿品听着背后跟来的男人凌乱的脚步声,见到眼前地面被火光照出的两人身影,略为感到安心地继续往前狂奔。突然,好像被轨道枕木绊着,后面的影子倒下了,而眼前,已经能够见到片盘坑的灯光。但是,阿品跌跌撞撞地来到灯光下时,悲剧发生了。

来到片盘坑,阿品被该处轨道复杂的间隔点绊倒在地,但是仍立刻回头。这时,听到爆炸声赶来的监工,已经站在刚刚阿品摔跌出来的采矿区入口,开始关闭设于该处的铁质防火门。仅差那么一步,就被关在里面的阿品,松了一口气,无意识地环望四周,这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一一最重要的男人峰吉,并没有逃出来!

阿品像箭矢般跳起来,一口咬住正在栓上防火门闩的监工手臂,但是,监工的一巴掌,却让她的脸颊,犹如被火烧灼般麻木了。

“混账,火如果烧过来,怎么办!”监工怒斥着。

阿品脑海中,如闪电般掠过只差自己一步、被关闭在坚固铁门内挣扎的峰吉的身影,再度连一句话也不说地,朝监工扑过去,但马上被随后赶来的工程师拦腰抱住,摔在坑道上。

紧接着,安全工人也赶来后,监工马上跑去拿涂封住防火门的黏土。

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是不让火延烧至其他矿坑,死一、两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事实上,不管是以前或现在,这是煤矿坑沿袭不变的处理方式。

男女矿工们开始聚集在起火的坑前。每个人都是赤裸着身体,相互推挤,只有工程师穿着作业裤。见到被工程师和安全工人拉住的阿品,又发现不见峰吉的身影,矿工们马上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脸色霎时转为苍白。

一对年老的男女冲上前,那是分配在隔壁采矿区的峰吉的双亲。父亲被工程师用力一推,就这样默默地坐在地上。母亲则像是突然疯了,开始叽哩咕噜地笑着。有位矿工上前,抱起被摔在轨道上、失魂落魄的阿品,那是父母双亡的阿品,唯一的亲人——她的哥哥岩太郎。

岩太郎一面抱起妹妹,一面以充满憎恨的眼神,望向工程师们,不久,消失在喧闹的人群里。

监工用竹篓装来黏土,接着,两位矿工也同样抱着沉重的竹篓前来。安全工人马上拿着砌泥刀,开始抹涂铁门的缝隙。其他矿坑的工头们,和接获紧急通知的矿坑主任,一起赶来时,工程师和监工,已经开始边指挥工头的抹涂作业,边驱散喧闹的人群:“混蛋!……回采矿区!继续采矿!……”

矿工们有的推着煤车,有的重新拿起鹤嘴锄,不情不愿地四散离去。随着激动的矿工们散去,留在铁门前的人们,脸上才终于浮现出平静的神情。

损失仅止于一坑,而且,只要像这样密封,坑内的火焰过不久,也会因为没有氧气而熄灭的。采矿区如同在炭层中横向挖掘出的井,除了被封闭的铁门以外,连一只蚂蚁爬出的孔洞也没有。

过不了多久,抹涂作业完成。这时,正好是上午十点三十分,所以,起火时间应该是在十点左右吧。抹涂作业完成时,坑内似乎已经完全被烧毁,对于热很敏感的铁门烫红了,人们都觉得阵阵热气逼人,刚抹涂上的黏土,也逐渐干燥变色,出现了无数的小龟裂。

工程师、安全工人和监工,都感到令人窒息般的奇异不安。不久,接到矿工们投诉的驻地巡佐,得到消息后,在事务员的陪同下,匆匆赶来。矿坑主任一脸不高兴地一边吐着口水,一边带着巡佐回广场的办公室。安全工人也拉起呆坐不动的峰吉的父亲离去。

监工开始指挥人们善后。这样一来,在火完全熄灭之前,这个坑已经毫无用处。晕主要的是,人根本没有办法接近。

火何时彻底熄灭,得由工程师测定。每一个采矿坑,都有一条通风用的粗铁管贯通,事后,工程师会从铁门的缝隙间,剥下抹涂上的黏土,从接合处切断与片盘坑里更粗大的铁管汇流的起火坑通风管道,开始检査分析,自铁管切口,被强压力排出的热气体。

推着煤车的运煤工们,不时轰隆隆地从轨道上经过,片盘坑里的空气,在喧闹后突然转为静寂。黑暗中,峰吉已经变得疯狂的母亲,叽叽的笑声如水气般阵阵涌过来。

属于黑暗都市玄关的坑内广场,已经恢复平常的安静。泷口矿坑在夏天结束之前,必须产出十万吨煤炭,不能够因为小小的灾变就出现延误,就算是一分钟也不行。黑暗中,工头们的眼眸发亮,煤车、炭篓、马达、风扇持续不停地响着。

办公室内,矿坑主任却是满脸的不高兴。他首先计算在起火后最初的二十分钟内,有多少辆煤车停在片盘坑,多少位矿工放下手中的鹤嘴锄。紧接着,计算起火坑内烧毁了几吨煤炭。但是,这是未知数。除非进行现场勘査,否则就没办法估算。于是,他派出一位事务员,去调査火是否已经熄灭。接下来他还必须调査起火原因,确定直接责任要归诸于什么人身上。主任命令另一位事务员,去寻找获救的女人后,这才转过头,以一副宛如自己是矿务局监察官的姿态,面对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巡佐:“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一个矿工被封在起火的坑内,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真正严重的事情,这时候才刚刚开始。因为,刚刚奉命前往询问火是否熄灭的事务员不久回来报告,说那位姓丸山的工程师,不知道被什么人突然杀害了。

02

工程师的尸体,倒在距防火门稍远的片盘坑角落,看样子,似是正在检査热气体时遇害。正前方坑壁上,被切断的起火坑通风管道,用铁丝悬吊在坑顶天磐坑木上,垫脚台上杂乱地置放着分析用的各种器具。

尸体是俯卧,头部流出的黑色液体,在泥土上闪动着光芒,颇大的濡湿的后脑部的头发成毛球状,伤口很大,呈开放性。凶器很快就找到了,是掉在尸体脚边的、石头大小的、沾血的圆形炭块。主任见到炭块,马上默默抬头望向天磐——啊,并不是落磐。但是,就算没有落磐,也能够造成这样的伤口。

在五百尺的地下,气压相当髙。若是在地面上,就算人从一千尺的髙度跳下,尸体大都能够保持原形。但是如果从竖坑,跌落五百尺的地下,绝对会粉身碎骨,完全看不出人形。落磐之所以可怕,也在于此!即使只是偶然掉下来的小碎片,也足以把人的头,像鸡蛋般敲成碎片。因此,了解这点的人,对于一块煤块可以当凶器,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主任马上丢掉拾起的凶器,脸色苍白地望着监工。呆立一旁的安全工人开口说:“那件事过后不久,浅川先生去巡逻,我把砲泥刀放回工具室,想不到,这中间会发生这种事。”

浅川是监工的姓,安全工人则姓古井。两人都因为矿坑起火后,又碰上这种事,显得既狼狈又慌乱。但是,失去冷静的不仅是这两人,连平常遇事泰然自若的主任,内心同样非常慌乱。

仅止一处矿坑起火,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在还无法了解损失状况之前,又发生工程师被杀害的事件。长久以来,一直在充满紧张气氛的矿坑里,艰难地混一口饭吃的主任,很清楚有人被杀,而且是工程师被杀所代表的意义,当然会比谁都慌张。

不久,主任脸上露出下定决心的严肃表情。

“到底谁是凶手呢?你心里有数吧?”巡佐悠哉地问。

“有数?那当然。”主任面对巡佐,不耐烦地回答,“在这次矿坑起火的事件当中,一位矿工来不及逃出,被封死在坑内,当然毫无活命的机会。率先封坑的人,就是丸山工程师,他被人杀害,当然可以猜出凶手身份了。不,就算没办法确定,大致上也能限定涉嫌者的范围。”

“是的,绝对是这样。”监工说。

监工是公司直属的“特务分子”、最忠实的利润走狗,表面上虽然是在主任手下工作,但是基于上述原因,背地里却拥有不逊于从工程师升迁上来的主任的势力。

巡佐用力点点头,监工接着说:“而且,如果是毫无关系的外人,不可能故意惹出这样的麻烦……起火的采矿区的矿工,是叫峰吉吧?”

事务员点点头,主任接着说:“带那家伙的双亲,还有逃出来的女人到办公室来。啊,还有一个,是女人的哥哥吧?把那家伙也一起带过来。”

“无论如何,峰吉的亲人,必须全部调査。”监工说。

巡佐和安全工人,迅速消失于黑暗中之后,主任走到起火坑的铁门前,紧靠着铁门站立。

密封法很有效,坑内的火似乎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铁门不再那么烫了。不过,如果急着打开铁门,使氧气流入,即将熄灭的余烬,一定会再次复燃。

主任喷舌,对监工说:“你能去找立山坑的菊池工程师过来吗?还有,你到各采矿区巡视一圈,然后,也过来办公室一趟。”

所谓的“立山坑”,乃是隔着一座山、位于室生岬中端的同公司的姊妹坑。那里除了有专属的工程师之外,数日前,同时负责泷口和立山两个矿坑的总工程师菊池,也去了立山坑。

监工跳上刚好经过的煤车,消失于黑暗中。

人们散去后,周围再度恢复静寂,只有黑暗对面的水平坑道,不时传来峰吉母亲的笑声。但很快她似乎也被拖走了。左片盘的小工头带来了草席,在主任的指示下,盖在工程师的尸体上。

安全工人站在切断的通风管道前,开始进行工程师留下的工作,但忽然站起身来说:“主任,看样子,好像有不好的气体漏出。”

“你也懂得这个吗?”主任微笑。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可以从气味判断。火好像已经完全熄灭,却因此产生了有害的气体。”

主任靠近铁管边,马上蹙眉说:“嗯,这可不行!必须连接上片盘铁管,排出这些气体。对了,你既然懂得这些,随时帮忙检査一下,气体的排出状况。我现在要去调査矿工,不过,菊池工程师应该很快会到。”

安全工人开始连接铁管。主任离开了。

广场的办公室内,坐着四位涉嫌者,巡佐和三位工头在一旁监视着:阿品不知何时已穿上睡袍,蓬乱的头发盖着脸,靠在隔间板上,不住地耸动着肩膀,用力喘息;岩太郎脸上和胸部,还是沾满泥灰,瞪着走进来的主任;峰吉的父亲,眼瞳有如死鱼,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母亲手臂被工头抓住,不时浮现出扭曲的笑容,身体不住地扭动着。

主任站在四人的正中央,默默环视众人:“混蛋,这就是峰吉全部的亲人?”

“是的,其他都是毫无关系的外人。”一位工头回答。

办公室隔成几个房间,主任吩咐工头,将四位涉嫌者一一带进去;他自己也和巡佐一起,进入到隔壁房间,坐在里面的破烂椅子上。

最初是岩太郎被带进来,主任本来好像想大声怒斥什么,深吸一口气,但是马上改变心意,温柔地开口说:“刚刚那件事发生后,你抱着妹妹去哪里了?”

“……”岩太郎沉默不语。

“到底去哪里了?”

但是和主任面对面坐着的岩太郎,却只是板着脸,像牡蛎般紧抿着嘴。

一旁的巡佐开口说:“这男人和那女人,是从仓库那边被带来的。”

所谓的“仓库”,是指竖坑外的矿工居住区的仓库。

主任继续问岩太郎:“那件事发生后,你是否直接去了仓库?”

这时,岩太郎终于抬起脸,粗声粗气地回答:“直接去了。”

“不会错吗?”主任的声音紧绷。

岩太郎默默点头。

“好!”主任朝一旁的工头说,“先带他去那边的房间等着,然后你去一趙竖坑,问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抱着女人出去的。”

工头立刻带岩太郎出去了。接下来是阿品被带进来。

她一坐下,巡佐马上对主任说:“问清楚起火的原因。”

主任默默点头后,问女人:“是安全灯着火吧?”

“……”

“我问你,火是安全灯引燃的吧?”主任又问了一句。

阿品无力地点头。

“是你的安全灯,还是你丈夫的安全灯?”

“我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起火的?……你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形吧。”

良久,阿品一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不久便掉下泪来,低着头,开始叙述当时的情景。不过,在此并无赘述的必要,因为和故事开头所述的完全相同。

女人说完后,主任变换一下姿势,开口说说:“这件事以后,我们会再前往起火现场调査,确定你所说的是否属实……另外,当时你是被令兄抱回仓库,确实没错吗?”

这种问话方式不对。阿品当时在恐惧之余晕倒,被岩太郎抱住,之后是否直接被岩太郎带回仓库,她自己应该也不清楚。

但是,依主任的看法,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怀疑阿品和岩太郎,所以,他继续追问。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些卫哨的警卫回来了。头发花白的警卫身穿髙领、系肩带的制服,站在门口,轮流看着阿品和岩太郎之后,走到主任面前。

“是这两个人吗?如果是,他们的确在十点二十分至十点半之间出了坑。”

“什么?十点半以前就出去了?……”

“是的。因为当时出坑的矿工,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是吗?……那么,直到刚才被带进来为止,都没有人再似坑内?”

“是的,绝对不会有错,其他警卫也都知道。”

“是吗?那就没事了。”主任喃喃地叹息着说。

警卫离去后,主任和巡佐对望一眼。因为起火坑是十点半整,涂抹黏土完毕的,当时,丸山工程师仍是生龙活虎,已经出坑的岩太郎和阿品,不可能杀害他。这么一来,四位涉嫌者中,这两个人已经被剔除出了嫌疑圈,有嫌疑的只剩两个人。

主任将两人暂时留在会客室,接下来找峰吉的父亲进来。

“当时,你被左片盘的工头带走,是带去哪里了?”

眼瞳像死鱼的老矿工,每次出声时,肚皮上都出现很深的横皱纹。

“你问工头就知道了。”

左片盘的工头,此刻正在餐厅吃午饭,主任命令立刻带他前来。

“你当时是从起火坑前,带走的这个男人,对吧?是带去哪里?”

“这个老头子当时吓坏了。”工头微笑着回答,“所以,我带他去医护室……刚刚我去医护室拿草席时,他好不容易才能够站起来……医生也很头痛呢!”

“原来如此。他能够站起来以后,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吧?”巡佐打岔说,然后转脸面对主任说,“这家伙有问题!我在片盘坑入口处,发现他带着发疯的老婆徘徊,才带他过来这里。他离开医护室以后,到目前为止,不知道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不,你错了。”沉默不语的主任忽然开口了,“没错,确实不知道他在能够走路后,至被找到为止期间人是在哪里,做些什么,但是……”

主任转头问工头:“在你去拿草席之前,他一直没有起来,对吧?……而你拿草席,是为了盖住丸山工程师的尸体……”

“是的。”

主任转脸朝着巡佐:“丸山工程师是在这个男人还在医护室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杀害了。这人是在起火坑前吓坏了,被带至医护室。之后,工程师被杀,工头去拿草席,这人才能够在医护室站起来。也就是说,丸山工程师遇害时,这人还正在找医师麻烦。被吓坏的人不可能来片盘坑杀人!我明白了,这样已经知道谁是凶手,把那发疯的老太婆绑起来!”

巡佐立刻站起身,快步跑进隔壁房间,当着岩太郎和阿品,完全不由分说地,打算绑住蜂吉的母亲。

但是,这时发生了一件异样的事,彻底推翻了主任满怀自信的推断……

在此必须说明,遇害的丸山工程师,平时对待工作非常严肃,因此,矿工们很怕他,干部们对他也敬而远之。但是,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怨恨,而遭人杀害的人,只有这次的封死矿工事件,可能受到怀恨。所以,主任才会找来因为峰吉被封死在坑内,可能怀恨丸山工程师的所有人。

经过深入调查之后,眼看就要达成目的。而且,对于安全工人、监工以及丸山工程师等,参与封死峰吉的人,同样憎恨的四位涉嫌者,都被带至办公室内,在巡佐和工头的监视下,接受了调查。发生异样事故之前,没有人离开。

就在巡佐认定峰吉的母亲,是替子复仇的凶手,准备予以逮捕时,办公室外面响起喧哗不安的人声,紧接着,玻璃门开了,浅川监工冲进来,看也不看室内的情形,气急败坏地对着主任说:“安全工人古井被人杀死了!”

03

像船员或矿工这类,从事粗重工作的人,他们的内心,具有常人无法想象的胆小、懦弱、迷信的一面,恰似船员们对大海抱有奇怪的迷信,可笑地视大海为神秘禁地一般;同样的,矿工们也相信,在矿坑内吹口哨,必定触怒山神,而遭到落磐之厄,或是在坑内死亡之人,其灵魂会留在原处,祸及后人。

所以,当坑内出现秽血的场所时,矿工们用来缓和执拗恐惧心的道具,就是在该处拉起绳索,当做已经清净的印记。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这样的做法,已经被当成一般化的习俗。

泷口坑的片盘,今天已经拉起绳索。但是,照理说,应该已被绳索清净的防火门前,却又再度流出新的秽血。片盘的男女矿工们,远远地围绕在昏黄灯光照射下、并排倒在被封闭的采矿区防火门前的两具尸体周围——这种奇怪的场景,和前一回完全不同。

安全工人的尸体,被丢在草席盖住的丸山工程师的尸体旁,成V字形弯曲,看样子,似乎是在伸直身体,检査气体排出的状况时,被人从背后推倒,垫脚台也翻倒。尸体旁掉落着比工程师遇害时,更大的沾血炭块——可能是俯倒在地后,又遭大炭块重击吧!从后脑部至颈侧,有很大的伤口,左耳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行凶时间推断是从主任留下他,独自在起火坑前,到监工打电话,给立山坑的菊池工程师,顺便吃午饭后回来巡逻之间。和杀害丸山工程师时相同,凶手趁着现场没有煤车经过,利用黑暗动手。

主任的脸苍白如纸,环顾四周,焦躁地驱散矿工们。凶手使用了与杀害工程师同样的凶器,但两者相同的并不只是这些——安全工人也和工程师同样,有着被杀害的理由。因为,封闭起火坑,虽然是丸山工程师和监工的指示,但是实际用砌泥刀,将黏土抹涂在铁门上,让峰吉丧失逃生机会的人,却是安全工人古井。不必说,凶手当然是同一个人,而且,是持续着遭坑杀的蜂吉胸中怨念的、无比冷酷的复仇者。

但是,主任的推测在这里触礁了。

最初,工程师遇害时,主任认为已经掌握事情真相,找来可能替峰吉复仇的所有人,彻底进行调査。可是,在调查四位嫌疑者时,安全工人与工程师,基于相同原因遭人杀害,而且,四位嫌疑者在安全工人遇害时,都在办公室内受到监视,连一步也未离开。

那么,难道,凶手是这四个人以外的其他人?问题是,这些魯钝的矿工之中,不应该会有疯狂到为了别人的怨恨,而杀人的人存在才对。

碰到意外的难题,主任就像断线的风筝般狼狈。不过,这时在主任的暗中摸索中,骤然刷地出现了一道光芒,但这道光芒,有如无法捉摸的磷光,反而让他陷入苍白的恐怖深渊。

在泷口矿坑,对于死伤者,总是在医护室,进行矿坑独特的粗劣验尸。一方面是因为坑道虽说处处有电灯,却都是炭尘弥漫的灰暗灯光,另一方面,则是坑道只有让煤车通行的宽度,相当狭窄,害怕因此影响出炭率。

接获医务人员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将尸体移送到医护室的通知,主任拦住路过的煤车,铺上草席,将两具尸体放在上面。他自己和监工及巡佐,搭上另一辆煤车,正要前往医护室时,一位年轻矿工除了自己的安全灯外,还带着另一盏已熄灭的安全灯,从片盘坑内跑出来。

见到主任,矿工停下来说:“我在喝水场捡到一盏安全灯”

“什么?捡到安全灯?”主任神情惊讶地回头。

在炭坑里,安全灯可说是矿工片刻不能离身的安全保障。因为安全灯不仅可以照明,也是可从其火焰变化,调査有无爆炸气体的最宝贵工具。不过,前面也提过,若是使用方法错误,它也是非常危险的,所以,矿工会在灯上写明使用者的编号,入坑时,在坑口的警卫哨接受检査。如今有一盏来路不明的安全灯掉落,主任的脸瞬间僵凝了。

“几号?”

“Z一二一?”监工摇摇头。

主任跳下煤车,朝着运煤工动了动下额说:“你马上去警卫哨査清楚,看看名为Z一二一号矿工是谁。”

“这种混乱的时候……就是有这样懒散的家伙才坏事。”监工说,他转脸问矿工,“在哪里捡到的?

“喝水场的旁边,可能是有人喝水后,忘记带走了吧。”

所谓的“喝水场”,只不过是承接自然涌出的地下水的水瓮。在这处片盘,它位于坑道的尽头。那里是片盘坑道的终点,有窖仓也有小小的广场,广场上还有野外厕所。矿工们口渴时,随时可以去那里喝水。

“忘记?好,如果査出是什么人,一定要处罚。”监工不耐烦地吼叫着。

主任环望四周,确定在附近走动的运煤工,是否都带着安全灯。当然,在黑暗的世界里,谁也不会忽视灯光的作用,绝对不可能有所谓的“忘记”。所以,那可能并非忘记,而是故意放置。如果是故意忘记,那表示该矿工并不需要灯光,或者是有了灯光,反而会造成困扰……

主任正在思索时,刚刚的女运煤工没有推煤车,脸色苍白地跑回来了。

“报告:Z一二一是死去的峰吉……”

“什么?”

“那好像是峰吉的安全灯。”

“你说什么?峰吉的安全灯……”主任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等一下!……峰吉的安全灯?”

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出现峰吉的安全灯。如果是峰吉,现在已经没办法处罚了。不,别说没办法处罚,更重要的是,应该已在坑内死亡的峰吉,他的安全灯,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呢?

主任好像想到什么,突然蹙眉,拿起安全灯,声音颤抖的朝同样面无血色的监工说:“先离开这儿再说。我必须好好地想一想,现在完全糊涂了。”

04

立山坑的菊池工程师,是一位年龄还不到四十岁、精力旺盛、东大工学院毕业的青年才俊。他最讨厌脸色苍白地坐在桌前苦读,只要一有时间,就会背起猎枪,到处追寻熊的踪迹。他的脸晒成古铜色,耸肩大笑时,桌上的工程图都会抖动。

他接获通知,启程来到泷口矿坑时,巡佐已经出发,去向辖区警察局求援。主任发现峰吉的安全灯后,暂时不管验尸或气体检査,正不安地待在办公室里,头痛不已。

但是,见到菊池工程师,主任恢复了几分生气,马上开始说明起火坑的情形。不知不觉间,话题转了方向,从起火事件转为杀人事件。菊池工程师本来也是预期,前来处理单纯的起火事件,但是听主任诉说之后,不禁被杀人的案件给吸引了。

主任从丸山工程师遇害和四位嫌疑者,到安全工人遇害和峰吉的安全灯突然出现,逐一详细叙述,并说明自己最后碰上的重大矛盾。当然,他并没有提到,自己因为这项矛盾,而产生的某种异样的疑惑。

“看来,这件事和猎熊一样有趣哩。”听完主任的话,菊池工程师若无其事地笑了,但马上,像是内心相当困惑般的沉默不语。

“突然听到这种怪异的杀人事件,难免会感到困惑。”不久,他开口说,“但是,主任,看样子你也不是个好人!为什么不坦白说出,你心底所想的事呢?为什么不照直讲出,你目前碰到什么样的困惑呢?我当然能够了解,也知道那种困惑,是何等的愚蠢和荒唐,何等的孩子气,完全漠视逻辑的存在。问题是,你没办法一笑置之,没有那样的勇气。主任……请不要生气,有个办法,可以马上消除你的头痛。很简单,你打开起火坑铁门,看个究竞。我虽然不知道起火时的热度有多高,但是,人类的骨头,绝对不可能完全烧化。”

“应该是吧!因为火很快就熄灭了。不过,里面会溢出有毒气体。”主任说。

“但是,正在排出废气,不是吗?毒气不可能积存太久的,何况,还可使用防毒面具。啊……不过,在那之前……”菊池工程师不知突然想到什么事,眼眸发亮,边回望四周边接着说,“浅川先生怎么了?”

“浅川?”主任回头往后看。

一旁的事务员回答说:“他刚刚出去了,说是要接札峴总公司打来的电话……”

但等了不多久,浅川监工回来了。

菊池工程师简明扼要地寒暄后,改变语气说:“浅川先生,这样说,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但是,封死那位矿工,至少要有三个人动手吧?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监工的脸色瞬间惨白。

菊池瞥了一眼,静静地接着说:“这桩杀人事件,恐怕尚未结束呢!看样子,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啊,不过你放心……要知道,丸山工程师和古井先生,都是被炭块击中致死,这表示凶手并未持有武器。而你可以携带武器,说不定,还能够因此逮捕凶手。对了,你是凶手狙击的目标,眼前只有你,居于逮捕凶手最有利的立场,凶手不会在我们面前出现,却绝对会在你面前现身。”

“没错!不愧是猎熊的高手,言之有理。”主任说。

菊池工程师一脸肃容地接着说:“因此,我有个建议——由浅川先生携带武器,只身前往命案现场,当然,我们会暗中跟踪于后。只要带着武器,绝对没什么好担心的……如何?……我认为这么做最有效了。”

主任立刻哇哇地拍手赞成。

监工考虑片刻,站起身,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一把在罢工全盛时期,购买的手枪,用枪柄在地板上敲了两下说:“那么,你们要跟在后面啊!”

然后,他一副慷慨悲壮地模样,小心翼翼走出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主任和菊池工程师也走出办公室。但是,来到起火坑所在的片盘坑前,工程师停住脚步,对主任说:“如果禁止进出这个片盘坑一个小时,会延滞多少出炭量?”

“什么,停止片盘坑作业?”主任瞠目。

“不错。”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停止作业……”

“如果凶手和我们错身而过,逃到这边,怎么办?”工程师解释说,“如何?我估计,如果只是这处片盘坑,顶多也就是三十吨左右吧!主任,牺牲这么一点产量,在这种紧要关头,看上去也是值得的。”

“看来你喜欢狩猎,更甚于工作呢!”主任无奈地苦笑。

工程师马上拉上片盘坑入口的防火门,向在水平坑道走动的矿工和工头,说明事情原委后,和主任一起,进入了片盘坑,吩咐工头从外侧关闭防火门,并且栓上门闩。

这时,来到这儿的左片盘的煤车,刚好碰到这项不寻常的禁令。由于刚经历过峰吉被封死的事件,众人立刻哗然喧闹,不过,见到和自己同样,被封闭在内的主任与工程师,马上明白这并非恶性的封闭,而是为了某种理由,禁止通行,工人们中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但是,当主任和工程师,向运煤工们说明原因,再度进入片盘坑时,在密封的蜂吉采矿区入口附近,遇上完全出乎意料之事。

用来当做诱饵的浅川监工,有优于常人的臂力,再加上带着武器,又很警觉,而且,对方并未持有武器,且不敢随便露面,照理应该没有危险才是。但尽管这样,当主任和工程师抵达目的地时,监工却已经倒在路面上,气绝身亡。

仰躺呈“大”字形的尸体上,压着比前两次更大块的、有如庭院里的跳石一般的炭块,几乎覆盖住尸体的上半身。炭块好像不是别处搬来的——一旁炭壁不规则的凹凸面上,有着如落磐般敲落炭块的新切口,路面上,散落着仿佛围绕住尸体般的、大大小小的炭块。很明显,是凶手在击倒浅川监工后,再以残忍的手法,敲落最后的凶器。

主任忍不住拾起监工的手枪,环望四周,和工程师合力,搬开尸体上的炭块。尸体的头部和胸口都被压烂,令人不愿多看一眼。

只是差了那么一步,宝责的诱饵,不但未能让两人见到杀人者,反而被夺走了性命。虽说是预期不到的危险,怎么说,还是太大的过失。两人虽然强烈的自责,却仍情不自禁,为这件事所显示出的暗示,深深吸引——啊,终于完成复仇了!

身上未携带武器,却能够一步步地完成这项困难的工作——凶手到底是谁呢?是这处片盘坑内的普通矿工?或者是……主任的视线,投向起火坑的铁门,走近,伸手一摸,发现已经完全冷却。

菊池工程师检査通风排气管。有毒气体已经非常稀薄,几乎可以说毫无危险了。

两人边咋舌边合力开始剥除铁门缝隙已经干燥的黏土,不久,黏土完全剥除,工程师拉开门闩,用力打开铁门。异样的暖风,从里面涌出。两人一面用昏黄的安全灯光照着,一面踏入开放的起火坑。

人内后,两人马上将安全灯照向地面,开始寻找峰吉的骸骨。但是,很快地,两人被打落难以言喻的恐怖深渊。

——没有发现峰吉的骸骨!

怎么找也找不到。被烧烂成泼墨般的两侧炭壁,呈不规则的凹凸,交叉结构的坑木被烧毁,从炭壁上流出的焦油液体,散发出阵阵臭味。可是,别说是骸骨,连一丝白色骨灰也没有。

两人宛如遭恶灵附身般,开始在坑道中徘徊。不久,当他们来到扭曲髙凸的铁轨,以及被烧毁的鹤嘴锄和煤车车轮处——即该处采矿区的终点——却还是未见到疑似骸骨的东西。两人终于醒悟到事态的严重性,呆立当场。

最恶劣的状况终于来临。前面曾经提及,采矿区有如在炭层中横挖的井,除了铁门入口,连一只蚂蚁可以爬出去的孔洞都没有。应该是在被封死在坑内,遭火焰焚烧的峰吉,尸体有可能被烧毁,但是,绝对不该连骨头也消失——但问题是,不应该发生的事却在这儿发生了。

主任清楚意识到,自己心中的疑惑,终于化为了现实,忍不住全身僵硬了。

就在此时……

突然,真的是很突然,两人的头顶正上方,响起摇撼身旁炭壁的劈啪声。那是无以名状的异样声响。

瞬间,两人凝神静听。但是,声音很快消失,周围又恢复了原来的静寂。

不过,长期间在矿坑里生活的人,应该马上能够明白,那是什么声响。那是结束采矿的废坑,在推倒支柱撤退时,经常会听到的恐怖声响。拔除支柱后,当两边矿壁松弛时,地压会使天磐下沉,虽然下沉的速度缓慢,而且是奸邪地进行的,但是,当坑木折断、天磐出现裂隙之际,就可听到这样的异样鸣动,即所谓崩塌的前兆。矿坑里的人称此为“山鸣”,非常害怕。两人这时听到的声响,正是“山鸣”。

啊,一定是起火坑内的坑木被烧毁,同时,突然膨胀的坑内气压,随着温度降低而逐渐减弱,两边矿壁开始松弛,天磐也跟着开始慢慢下沉。

主任脸色苍白,将安全灯照向头顶上方,但是,那儿却有更可怕的东西等着他。

不知何时,头顶的天磐,出现两、三处如鳄鱼嘴巴大小的黑色大龟裂,而且,从裂隙内侧不住地滴下水滴。是在渗水!主任立刻伸手,用手掌接到一滴水后,不安地移至自己口中。瞬间,他跳了起来。

事实上,炭矿坑总是伴随着落磐、崩塌、火灾和地下水渗漏,泷口坑也早就考虑到这些,做好最万全的防御和准备工作。当然,这样的准备,总是有不足之处。可是,此刻主任舌头上的这一滴水,却足能使全矿坑万劫不复。这是不管采用任何方法,都不能阻止的水,不是地下水,也非废气液体,是极为寻常的盐水。

“糟糕了!”主任情不自禁地声音颤抖,“杀人事件已经算是小事,可怕的是,海水终于来了!”

但是,面对眼前的严重事态,菊池工程师的态度,忽然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感觉上他好像开始打吨,又像是魂不守舍,陷入异样冷漠的沉思。

“对方是大海,敌不过的。”不久,工程师冷冷开口说,“主任,死心吧!还有充分的时间,能够冷静地进行避难准备。对了,你刚才说过,杀人事件已经算是小事吧?的确,或许是这样也未可知。但是,这些盐水与杀人事件,绝非毫无关联。主任,请你注意一下裂隙内侧,烧毁的大龟裂!我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明白,这次事件的真相了。”

05

几分钟以后,以被封闭的片盘坑为中心,在黑暗的地下都市中,开始弥漫着异常的紧张。

濒临崩塌的废坑,被再度锁上厚重的铁门后,主任慌忙跑进电话室,向立山坑的地上事务所,以及札幌的总公司报告,海水侵入的悲惨消息。紧接着,他前往狭窄的竖坑出口,进行最周详的避难准备,防止有人被压死。

另一方面,菊池工程师终于能够展现,在猎熊中所锻炼出的镇定,把出了问题的片盘坑铁门,迅速地再度上锁后,找来水平坑的工头们,严密监视着入口,并且吩咐说,残忍的杀人者,还在片盘坑某处,除非逮捕到此人,否则,任何人都不能从片盘坑出来。完成这样滴水不漏的警戒后,他才前往广场的办公室。

广场这边,距离竖坑最近的片盘坑的矿工们,突然接获停工命令,都是一副不解的神情,开始哗然地准备离开。

向几个片盘的工头们一一下达指示后,见到工程师来了,主任跑过来说:“接下来是左片盘了,走吧!”

“等一下!”工程师阻止说,“在那之前,我还想调査两、三件事。”

“什么?”主任吃了一惊,不耐烦地接着说,“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还可以拖拖拉拉的!凶手不是已经被封闭在片盘坑内了吗?必须赶快把他找出来,尽快开放片盘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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