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菊池工程师不为所动。
主任只好答应,在工程师未到之前,不让矿工外出,然后,先一步赶往调査。
主任消失于水平坑后,菊池工程师马上找被留在另一个房间内的阿品,让他迅速赶到办公室来。在他的询问下,阿品用已经恢复平静的声音,再次详细叙述起火时的情景。
等阿品叙述完,菊池工程师加强语气问:“我再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从起火坑逃出来,监工、工程师和安全工人赶来,关闭防火门的时候,峰吉的确没有逃出来吗?”
“是的,绝对没有。”阿品抬起红肿的脸,肯定地回答。
菊池工程师好像在脑海中整理什么似的,闭着眼睛,但是,很快地站起身来,走向电话室,约十分钟后才回来,大概是打长途电话吧。回来后,他脸上浮现毅然的决心,带着阿品进入水平坑。
密闭的片盘坑前,和两、三位工头在一起的主任,不知为何脸色惨白,手上拿着枪,呆立在那儿。见到工程师,他慌忙走过来。
“菊池,事情麻烦啦!”
“怎么了?”
“真的很奇怪,凶手并不在片盘坑内。坑道当然不用说,连每个采矿区、小广场、窖仓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凶手。”
想不到菊池工程师却出乎意外贩问:“你进入坑内,到底在找谁?”
“什么,找谁?”主任显得很狼狈,“当然是凶手啊!”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凶手凶手的,究竟你认为的凶手是谁?”
“什么?”主任愈发狼狈了,“当然是矿工峰吉了。”
“峰吉?”菊池工程师沉默了,良久,坐到一旁的煤车上,轻轻开口说,“坦白说,刚才,我和你一同进入这处片盘时,还不太清楚凶手是谁,所以,虽然确定将凶手封闭在片盘坑,却不知道该找的是谁,毕竞,所谓的‘凶手’,只是一个抽象名词。但是,我现在已经能够掌握,其具体形貌了。”
菊池工程师下了煤车,走到主任面前说:“看样子,我所掌握的形貌比你准确。主任,对于这整个事件,你似乎完全判断错误,你过度拘泥于事件表面的几项事实,以及将这些事实合成的形态,却漠视逻辑。你组合了一位矿工被封死,负责封死他的人陆续遇害,嫌犯不在矿工家人之中,而被封死的矿工的安全灯,在起火坑以外的某处被发现,调査起火坑,又找不到该矿工的尸骸,甚至连骨头也没有这些事实,因而怀疑,那位被封死的矿工,可能靠着某种方法存活下来,逃出坑外,开始向将封闭自己于坑内的人复仇。但是,你这种理所当然的推测,并非逻辑,只不过是对于事实的单纯解释,无论这种解释,有何等明显的暗示,还是没办法解决,凶手为何能够逃出,绝对逃不出的坑内的矛盾。”
“那么,你的看法呢?”主任苦着脸问。
工程师接着说:“我就简单说明好了。在起火坑内找不到矿工的骨骸时,我就有了新的观点。首先,坑内既然连骨骸也没有,表示峰吉一定从哪里出了坑,但是,如果关闭防火门,坑内绝对没有其他通道可以离开,因此,峰吉一定是从防火门逃出的。可是防火门闩在外侧,缝隙涂有黏土,干燦的黏土也没有被剥开的痕迹,也就是说,防火门关闭后,至我们刚刚打开为止,绝对没有开启过。那么,峰吉会是在防火门未关闭之前逃出吗?
“基于这种新观点,我试着调査其他事实。这位可怜的女人,当时是一边听着背后男人的脚步声,一边冲出起火坑,等冲出后回头时,听到爆炸声赶到的浅川监工,已经关上防火门,紧接着工程师来了,安全工人也来了,开始抹涂黏土……这里是重点!要知道,峰吉必须在防火门未关闭之前出来,所以,等于必须在女人逃出后、浅川监工尚未关闭防火门之前逃出,也就是,峰吉是存在于冲出后松了一口气的阿品,与正要关闭防火门的浅川监工之间的空间里……”
“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主任皱紧了眉头,打断菊池工程师的话。
但是,工程师毫不理会,接着说:“难怪你不懂,因为我也是经过抽丝剥茧后,才逐渐明白的……当然,发生这种奇怪的事,只能说那是命运的恶作剧。”
工程师转头,面朝身旁的阿品:“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当时,你推着煤车回来,从片盘进入自己的采矿区,投入总是在黑暗的坑道里,等着你的峰吉的怀里……那男人确实是峰吉吗?”
工程师出乎意料之言,让阿品瞬间深吸一口气,无言以对。
“你说,峰吉总是这样,站在黑暗中抱住你,而当时在黑暗中,抱住你的男人的确是峰吉吗?”
“那么我再问一件事,当时峰吉带着安全灯吗?”
“没有。”
“你的安全灯呢?”
“吊在煤车后面。”
“这么说,安全灯被车架挡住,照不到前面,只能照到煤车后的地面……你放掉正在前进的煤车,投入峰吉怀抱,如此一来,就算煤车来到峰吉面前,安全灯光也照不到他的脸。等煤车过去后,吊在煤车后的安全灯照到峰吉时,已经是背光了,你如何能够看出来那是峰吉呢……”
“……”阿品一副不解的神情,低下头,但是,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不安。
工程师转头,面朝主任说:“我所考虑的事,不,我只能够这样认为……即在起火当时,峰吉根本不在坑内。”
“等一下!……”主任打忿说,“你的意思是,在黑暗中抱着这女人的男人,并非峰吉?”
“不错!……当时,峰吉既不在外面,也不在坑内,就只能够这样解释了。”
“那么,那男人到底是谁?”
“跟在女人身后出来,并未留在坑内……所以,绝对是当时在女人背后、在防火门前的男人。”
听到这个出乎意外的结论,主任沉默无语,但马上又反驳:“若是依你所言,整个事件还是无法解决,比如,如果蜂吉在起火时,不在现场,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这个嘛……”工程师吸了-口气,“在此,必须基于新的观点,来看另外一项事实,也就是,在喝水场被发现的安全灯。你可能解释为,那是峰吉逃出、变成杀人魔后,放置于该处吧!但是,我现在却解释成,那盏安全灯,显示出起火当时,不在坑内的峰吉的去处。峰吉去了喝水场。”
“原来如此。这么说,峰吉和起火完全无关了?也就是,和被封死无关?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杀害,与自己并没有仇恨关系的人呢?”
“看来,你还是拘泥于错误的先入为主的观念。”菊池工程师苦笑,双手交握,不耐烦似的踱着步,“在我目前思考的范围内,丝毫未触及凶手是谁。在此,我们来调査另外一项事实,是有关这次杀人事件的……连续三次的杀人,表面上看起来是分开的,其实却有几项有趣的关联。首先是凶器,三位被害者,都是遭炭块击打致死。这点乍看好像没什么,事实上绝非如此。主任,根据统计,你知道矿工间发生的杀人或伤害事件,凶器以什么居多吗?……是铁键和鹤嘴锄!因为对矿工来说,这是随手可以拿到的武器,而且,和安全灯一样,这也是矿工必须随身携带的重要工具。
“然而,这次的事件中,凶手很难得地,对每一位被害者,都是使用炭块当凶器,再加上阴险的手法,可以认为,凶手是除了炭块以外,拿不到合适凶器的人,也就是矿工以外的人物。
“另外,你可能认为,被害者是基于同样的理由被杀,其理由是:因为封死一位矿工而遭到怀恨。但事实上,并无人被封死在坑内,这种推测本身就是错误的,所以,凶手绝非死者的亲人。那么,难道被害者遇害,并无共同的理由吗?不,有的……我是不久之前才注意到这点。被害者都是为了能够让起火坑尽早重新开放,在抹涂黏土、以便灭火,或检査毒气排除状况时遇害的。从另一种观点来分析,等于是他们的工作被阻挠,即你想要尽早开放起火坑,调查起火真相的意志受到阻挠。讲得更明白些,也就是凶手在某一时间之前,不希望让你见到起火坑内部的情景,所以,必须延缓起火坑开放的时间。”
“且慢!”主任再度打岔说,“凶手到底不希望让我看到什么呢?……方才我和你一起调查起火坑时,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与杀人事件有关之物,不是吗?”
“当然有,主任!……我们不是在起火坑,有了重大的发现吗?不是峰吉没有被封死在里面,是更重大的发现,天磐的龟裂和盐水!”
听了这句话,站在旁边的矿工们之间,立刻响起异样的骚动。海水侵入!对矿工们来说,和这项事实相比较,杀人事件根本不算一回事了。
工程师的眼瞳里,绽射出逼人的光芒,他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对主任说:“请打开片盘的铁门,然后将煤车全部推出来。”
不久,几位工头合力,将沉重的铁门左右拉开后,片盘坑内马上传来矿工们的熙嚷声。等到全身是汗的女运煤工,赤裸着小麦色的闪亮身体,推出煤车时,菊池走上前拦住。
“各位,把煤炭倒在这儿后,赶快离开。”工程师奇怪的命令,让运煤工瞬间愣住,互相对望,但是见到主任默默点头,这才依命令行动。
泷口矿坑的煤车,是打开车架的扣钮,煤箱马上会弹起的反弹式推车。运煤工依照工程师的命令,一一推出煤车,将煤炭倒下,很快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煤山。但是,当第十二辆煤车的煤箱弹起时,却出现意外的景象。从不断流下的煤炭中,跌出一位全身被煤灰染黑的赤裸男人,跳起来,不停转头环顾四周。主任大叫:“啊,是浅川监工。”
没错,那是应该已经被炭块压烂的浅川监工!
浅川突然扑向主任。菊池工程师抢过主任手上的枪,对准浅川监工开枪。
监工倒地的同时,菊池工程师带着吓坏的主任和阿品,瞄了骚乱的矿工们一眼,搭乘煤车进入片盘坑。
不久,三人抵达起火坑前,工程师以下颏指着倒在该处的“浅川监工的尸体”,对阿品说:“你仔细看淸楚那个人,虽然可能和浅川监工身材酷似,但是,你应该很熟悉才对。”
最初,女人惶恐地站立在尸体前,但不久终于蹲下,用灼热的视线,盯着已经分辨不出容貌的尸体的脸,同时更加靠近,头弯得更低。忽然,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面抱起尸体,一面回头,沙现地说:“啊哦,这是我家的峰吉耶!”
06
这时,整个泷口矿坑,因为工程师的一句话,顿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首先,矿工们从一号坑陆续出坑,剩下的约一半的矿工,在获知海水侵入的事实后,再也不管什么规矩了,都丢下煤车,摔掉鹤嘴锄,如潮水般,不断地涌向出炭坑和竖坑。
搭乘煤车赶往竖坑时,主任还是有点不解地问工程师:“这么说,是浅川监工杀害丸山工程师和安全工人,还有那位叫峰吉的矿工了?”
菊池工程师默默点点头。
“可是,最后遇害的峰吉,之前是在哪里?”主任严肃地问。
“峰吉是第一个被杀的。”
“第一个?”
“是的,可能是在喝水场被杀害的吧!浅川先把峰吉的尸体,丢进旁边的窖仓内,然后前往他的采矿区纵火。”
“什么,纵火?”主任忍不住反问。
“不错。如果你认为,那只是一般的过失,就大错特错了。浅川把峰吉的鹤嘴锄放在铁轨上,在黑暗中抱住女人,利用夫妻间的习惯,和女人的安全灯,引燃炭尘。那真的是很阴险的手法!因为这样做的话,即便是日后,矿务监察局派人来调査,起火的责任,也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但是,他为什么要在那个采矿区纵火?”
“关键就在于此。”菊池工程师的声调逐渐提高了,“刚才我也说过,那是因为,该采矿区里,有在某个时间之前,绝对不希望被人见到的东西,所以才故意纵火,让任何人都无法入内,而且基于同样目的,他杀害为了尽早打开那扇铁门,而去检查毒气的丸山工程师和安全工人。
“你可能会问,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们,能够平安无事地打开铁门?很简单,因为那‘某个时间’已经过了,而且,又来了一个像我这样难缠的人,一到这里,就马上指出,如果是对封死峰吉的人的复仇行为,浅川监工应该会成为凶手下次杀人的对象。所以,他借机拖出窖仓内的峰吉尸体,伪装成自己也被杀害,然后躲在煤车内,企图突破严密的警戒线,逃离这处已经没用的泷口矿坑。”
“等一下!”主任打岔,“你刚才说浅川不希望被人见到的东西,是天磐的龟裂和海水侵人吧?但是,这是与杀人事件,毫无关联的灾变,再说,采矿区起火时,天磐应该还没有发生异变吧?”
“别开玩笑了,海水侵入和这次的杀人事件,可是有着密切的关系。主任,天磐的异变,当然是因起火而变得更加明显,不过在此之前,这就已经存在了。可能是该处的地壳特别脆弱吧!而且,主任,当时我应该也提醒过你才对。你仔细回想一下,龟裂处连内侧都烧烂了,这表示,并不是燃烧以后才裂开,而是裂开以后再被烧烂。浅川监工是最先发现龟裂和盐水滴落之人。”
“原来如此。但是,为什么他早就知道,有这样的危险存在,却还要瞒着我们昵?还有,你所谓的‘某个时间’,指的是什么?”
“那正是这次事件的动机。浅川最初发现海水侵入的时候,曾经向某人报告,可能对方给他相当好处,要求他不要泄漏出去,同时,想办法拖延至‘某个时间’。所谓的‘某个时间’,你应该也知道吧?我到达这里时,札幌不是有人打电话给浅川吗?就是那个,一定是。我为了证实自己的疑惑,刚才曾试着打电话,至小樽的证券交易所,査出中越煤矿公司的股票,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大量卖出,注意,是十一点左右。主任,公司的董事们,比我们早几个钟头,就已经知道泷口矿坑的命运了。”
菊池工程师说完,用好像还在思索某种尚未解开的谜团般的空洞眼神,茫然凝视着已经能够见到的办公室灯光。
不到十分钟后,突然出现的隆隆声响,震撼着整个沈口矿坑,挤在竖坑口的人们完全呆住了。
不久,坑侧的流水沟中,不知从何处涌出浊水,不断向着四台灼热的多段式蒸气抽水马达抛媚眼,一寸,两寸,开始涨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