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真讨厌!”玖留美气呼呼地鼓着小嘴。
火车刚开到品川,就上来这么一位模样古怪的大叔,他哪里不好坐,偏要坐在自己的对面,把旅行的兴致都搅啦!
可怜的玖留美一下子没了精神。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从国府津的婶婶家里,一定可以看见美丽的富士山。”
玖留美回想起离家之前,妈妈对自己说的话。当时自己那股高兴劲儿,如今就像一颗压碎了的小核桃,被丢弃在车厢的角落里。
她把双手夹在膝间,一脸无趣地注视着窗外,近郊住宅的房檐,在列车髙速移动的对照下,飞一般地向后滑去。
这是一列早晨八点二十五分出发,从东京开往伊东的普通列车。列车头等车厢的角落里,这个叫玖留美的十六岁少女,现在就像在课堂上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正逢周日,列车中的旅客,大多是前往箱根与伊豆度假的人,然而,玖留美的目的地,既不是箱根,也不是伊豆,而是婶婶的家——国府津。
提起婶婶,自然也想到了表姐信子。信子比玖留美大五岁,今年二十一岁,这个月的月末,信子姐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子了。所以,玖留美决定在这周的星期天,前往婶婶家,向信子姐告别,并且祝贺她成功地“少女毕业”。
行李架上的包里,放着妈妈送给信子的贺礼。这是昨天和妈妈一起,去新宿血拼赢回来的战利品。不过,趁妈妈没注意,玖留美偷偷地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那份神秘的小礼物,现在就放在玖留美制服的口袋里。精致漂亮的木匣,扎着鲜红可爱的小缎带,匣子里是一瓶香水。
“这是……这是我一个人送给信子姐的礼物。”这是玖留美还在准备送礼时,应该说的台词。
“讨厌,到底怎么说好昵。”少女的情怀总是诗一般的。
“这是……这是我,送给信子姐的祝福……”类似的话语,以及将礼物偷偷递给信子时的期待,从昨天晚上,已经在玖留美的脑海中,划过了无数个小圈圈儿。
装着香水的小木匣,与牛奶、口香糖一起,塞满了玖留美的口袋。这么多零食,她多么期待,这趟愉快的旅行,自然是不用说了。
其实从三天前开始,玖留美就为能去国府津,而高兴地几乎彻夜无眠。总算挨到了周日早晨,她连早饭都还没吃完,就急急忙忙地准备出门了。
“不可以哟,小留美,早饭可要乖乖地吃完。”妈妈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肚子饿了的话,在大船站还可以买三明治吃昵。那里卖的三明治可好吃啦。”玖留美欢喜地说着。
“唉,真是败给你了。这孩子从哪儿知道,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妈妈真是的,你忘了吗?去年夏天,从镰仓回来的时候,还是你买给我的呢……”
话还没说完,玖留美已经一蹦一跳地,飕地跑出了家门。她就像追赶着兔子的艾丽丝,高高兴兴地,来到了东京火车站。
因为是星期日,站台比平日更加拥挤,不过,玖留美凭借她身形娇小的优势,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着,终于抢在人先,在车厢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空着的头等包厢座位。
“哇,是最偏僻的位置!”玖留美仿佛发现了宝藏一般快乐,“在这里随便怎么吃零食也用不着害羞了!”
一个半小时的火车旅行,可以尽情享受。玖留美踱到玻璃窗边,猛地提起窗户。五月的微风,早已等得不耐烦,纷纷钻进空气沉闷的车厢。
没过多久,列车启动的铃声响起,列车在蒸汽的带动下,吭哧吭哧地移动它那庞大的身躯。玖留美愉快的旅行,终于开始了。
然而,旅行还没开始多久,列车驶入了品川站。原本只屑于玖留美的小天地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愉快的旅行也随之泡汤,她的心情就像一颗从枝丫上掉落的小核桃,滴溜溜地滚落进座位深处的角落。
02
这位身着洋装的绅士,年龄大约四十岁左右,目光炯炯有神,脸盘和身体都格外的大。他戴着一顶大礼帽,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不知为何,绅士总是将右手,放在他深灰色的风衣口袋里,就是不肯拿出来。
绅士刚上车的时候,站在过道上,迅速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明明还有那么多座位都空着——但是,当他发现,玖留美所在的那个包厢时,脸上一度露出安心的表情。随后,他立即钻进了包厢,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玖留美的对面。绅士庞大的身躯,就像块铁秤砣似的,“咕咚”的一声,砸在柔弱的座位上。
绅士的脸上,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就像带着一张面具似的,上下打量着玖留美的脸和身体,看得玖留美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玖留美终于受不了了,她打了个冷颤,把脸转向窗外。那模样古怪的绅士,仍然戴着大礼帽,右手插在口袋里。
列车不知何时,驶进了被新绿包围着的茂密森林中。艳阳高挂,万里无云。按照原定计划,玖留美此刻,应该正在悠闲地吃着零食,但这个古怪的大叔骤然跑出来,迅速破坏了她的好事。
“真讨厌,多难得的旅行啊,这下子泡汤喽。”玖留美感到绅士色迷迷的眼神,正盯着自己的侧脸,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但她没那个胆量发作,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玖留美的怒意传达到了脸上,绅士移开了他不怀好意的眼神,背对车窗,侧身而坐。他用左手从风衣左边的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用一只手翻报纸显然很不方便,但绅士仍然没有抽出右手来帮忙。他展开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开始十分认真地读了起来。
玖留美一直盯着窗外,但绅士的这几个动作,她都看在眼里。灌入车厢内的凉风,吹得报纸啪啦作响,绅士抬起头,朝窗户皱皱眉。
关上窗户不就好了吗?不过那个绅士却无动于衷,难道,他有什么理由,不能那样做吗?细心的玖留美察觉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他一直屈着身子,手也不拿出来。还有,好像他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转动过身体。还有还有,如果他想关窗子,而不转动身体的话,难道要把一只手伸到脑袋后面,这个姿势也太诡异古怪了。玖留美越想越可怕,几乎快要和鬼故事联系在一起了。
突然,绅士站了起来。他没和正盯着窗外出神的玖留美打招呼,就砰的一声,粗暴地关上了车窗。玖留美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猫儿似的,连忙闪到一边。
………………………………………
讨厌!讨厌!讨厌!……
绅士粗鲁的行为,伤害了玖留美幼小的心灵,不过,玖留美会如此反感,不光是因为他刚才吓着了自己,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原因——玖留美第一次看到了绅士的右手。
我想大家都知道的吧,要关上火车上的车窗,必须用两只手。刚才绅士站起来的时候,第一次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用两只手把窗户紧紧地关上了。
不巧的是,那只右手无意间,刚好从玖留美的眼前晃过。虽然绅士关好窗后,就连忙抽回右手,放进口袋里,维持他之前的姿势,继续读报纸。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玖留美还是把绅士的右手,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手,中指齐根截断,手掌上只有四根手指。
“啊?难道他是伤残军人?”玖留美一下子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如果他真是军人,那我竟然还那么无礼,那真是太愚蠢了。能和这么伟大的人同席,实在是我的荣幸,我竟然还会觉得不高兴。”
不过,紧接着,一个疑问,也在玖留美的小脑瓜里,油然而生:“如果他真是军人大哥,为什么要隐藏这令人敬畏的伤痕呢?”
……对呀,就算他不是军人,普通的伤残,也用不着这么藏着掖着啊。
玖留美想到这里,紧紧地蜷起身子,拉长自己和那个怪叔叔之间的距离。
火车缓缓前进,玖留美的思绪又穿越了车窗,双眼出神地望着窗户外面。
03
列车缓缓地驶入了横滨站。
"说不定他会在横滨下车呢。”玖留美热切期盼着,这个讨厌的大叔尽快走人。
但很不幸,现实背叛了可怜的小留美——那位绅士仍旧坐在玖留美的对面。读了一半的报纸盖在大礼帽上——他好像睡着了,玖留美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真不知道他要到哪站才下车。国府津吗?还是小田原?估计是去热海度假的吧……
“再见了,香喷喷的三明治,甜滋滋的口香糖。”想到这里,玖留美算是彻底死心了。
绅士正在睡觉,现在去买三明治来吃也没关系,但万一吃得太香,把他给吵醒了,那淑女形象可就全毁了。
玖留美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牛奶糖和口香糖,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自从上车后,就完全没有它们出场的机会。
“唉。”可怜的玖留美只能叹口气,吞了一口唾沫,继续地看着窗外。
窗外,被新绿包裹的湘南山野,沐浴在五月的阳光中。植被就像唱片上细密的纹路,一圈圈地向四周伸展。玖留美凝视着这美丽的景色,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清晨的活力又重新复苏。
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刚才一直盖在绅士头上的报纸,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滑。终于“唰”的一声,整张报纸滑落到绅士的膝盖上。
猫儿再度被吓了一跳。这次又怎么了?玖留美注视着绅士的脸和滑落的报纸。
受不了啦!玖留美气得想躲脚,但接下来的发现,却让玖留美大吃一惊!
绅士的脑袋,靠在窗框上睡得正香,礼帽的帽檐,把他的脸遮住了半边。不过,让玖留美吃惊的,并不是那张脸,而是掉落在地上的报纸。那张报纸在滑落的时候,翻转了一面,刚才绅士热心阅读的部分,呈现在了玖留美的眼前。
玖留美只是无意间扫过那条新闻,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这条新闻刊登在报纸的右上角,标题是几个恐怖的大字:
蒙面强盗今晨袭击涉谷银行,抢夺现金后逃跑
玖留美接着往下看,下面几行小字,叙述了抢劫案的始末,新闻的末尾几行小的铅字,却道出了一个最为恐怖的线索:
犯人身材商大,身穿洋装,右手中指缺失,为其最大特征。犯人可能携带凶器,请巡值人员谨慎观察。
玖留美眼前一片黑暗,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紧贴着墙壁。
04
太……太……太可怕了!……简直太……太……太……太……太……可怕了!
血液咕咚咕终地开始逆流,精神无法保持冷静,身体硬得就像块石头,发不出声,也动不了身。
“一定是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玖留美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恐惧就像毛毛虫一样,顺着她的脚往上爬,直往心里钻。
……是啊,是啊,穿洋装的男人随处可见,大个子的男人,也到处都是,没中指的人,偌大的东京城里,也找得出一打。不,过这三个特征全都符合的,由能有几个呢?
再说这个绅士,一开始就表现得极不自然——他干嘛要把右手藏起来啊!而且,他刚刚走进来的时候,样子也很奇怪。玖留美浑身哆嗦,就快哭出来了。
……怪绅士刚上车的时候,迅速地向四周巡视了一遍,确认这个包厢只有玖留美一个人后,才安心地坐了下来。他大概以为对方是个少女,没什么可担心的。那色迷迷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了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小丫头的轻视。现在他睡得这么香,恐怕是昨晚的“工作”,让他累坏了。
他现在可能是在逃往热海,或者箱根的途中,终于耐不住火车的颠短波簸,忽然睡着了。
玖留美一声不响地坐着,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被吓成了木头人,不会说话也不能动。刚才的新闻上,还写着犯人可能携带有凶器,如果随便动一下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得想个办法偷偷地告诉乘务员。
“不行,我做不到啊,对方是那么可怕的男人,如果引起了骚动,会给别的客人带来危险的。再说,我如果认错了,那该怎么办,那就太丢脸了。我还是什么也别做为好……”
玖留美保持着石化状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看她那纹丝不动的坐姿,就像时间在她的周围凝固了一样。
这样躲雜坐着也不行啊,可怕可怕,还是再仔细看看报纸吧。
请巡值人员谨慎观察。
标题上的小字,似乎在提醒着玖留美,要谨慎,要观察,别贸然地做出危险的举动。想到这里,玖留美稍稍平静了一些。
“就是,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耶!……”
玖留美揉揉眼睛,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仔细地观察绅士。他睡得好熟啊,即便睡着了,还是一副吓人的表情。在玖留美惊慌失措的这段时间里,列车已经驶过了好几个站点,渐渐向国府津站靠近。
眼看着就要到达旅途的终点,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懊悔,越过恐惧,忽然涌上了玖留美的心头。
如果不是这可怕的事情发生,这次旅行该有多么愉快。都怪这讨厌的大叔,难得的旅行,就这样被搞得乱七八糟的。
本来,和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就够扫兴的了,谁知道,他居然还是个强盗,唉……想到这儿,玖留美在考虑怎么脱身。
……现在这辆车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这可怕的绅士是强盗。不如我就装作不知道,然后,偷偷地在国府津下车吧。
……不行啊,就算自己是个小姑娘,这样做,也会被别人当成胆小鬼笑话,叫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信子姐姐。
松海的对面,已经能看见国府津标志性的高山。对了,快到站了,是该把行李拿下来了。玖留美蹑手躡脚地站起身,她手脚不停地发抖,好像梦游病患者似的,从行李架上,把包轻轻地拿了下来。
呼,总算拿下来了。那个绅士还在睡。玖留美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塞满了准备送人的贺礼。
玖留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脑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玖留美双目发出耀眼的光芒——啊,我有办法了!……
但玖留美好像有些不情愿,她把目光投向窗外国府津的海岸。终于,她下定了决心,把手伸进了制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那个扎着红色缎带、漂亮精致的小木匣。
这是送给信子姐姐的礼物,为了祝福她当上新烺子,而买的那瓶香水,
玖留美有些舍不得,颤巍巍地扯下红色的小缎带,撕下标签,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画滚滚的香水瓶,启开了封栓塞。
玖留美弯着腰,微微将身体向前趋。她拔出了香水瓶口的软木塞,向熟睡绅士的方向,战战兢兢地伸出小手。
香水一滴滴顺着倾斜的瓶口,落在绅士的洋服上和礼帽上。眼看一瓶香水就要见底,但玖留美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列车终于到达了国府津站。
车厢里只剩下还在熟睡的绅士,玖留美下车后,急忙跑出月台,那慌慌张张的表情,就像个恶作剧后,怕被大人捉住的小孩。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站前派出所的门口。
“报……报告,警察叔叔,有……有坏蛋哦!……”
05
从湘南到伊豆各镇的警员专线,现在热闹得像是开了锅。小田原至伊东十一号停车场的出口附近,便衣警察们精神抖擞地,前往各自被分配好的岗位等待,他们那副打扮,在外人来看,和普通的旅客,没有什么两样。
此处是热海站。上午十点四十六分,前往伊东的列车开始进站。待列车停稳,大群的旅客如潮水般,从车厢内涌上月台。
那人就混迹在人群之中。一个模样古怪的绅士,浑身沾满了甜腻的香气。他右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似乎有些难以忍受,这令人眩晕的气味,不住地抽动着鼻子。绅士拨开人群,向车站出口处,缓缓走去。
人们显然被这个绅士身上,散发出的强烈香气吸引住了,纷纷驻足回头,向他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绅士对香气的来由感到疑惑,他顿时预感到事情不妙,于是,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香气,随着卷起的微风,渐渐向四周传播。越来越多的人,被这香气牵住鼻子,一脸惊讶地注视着绅士。
绅士真是欲哭无泪,不知道是因为焦急,还是人们的好奇的目光,他的脸红得就像秋天的柿子。他一面快走,一面暗暗低骂,焦急已经上升成为了恐慌。
他慌慌张张地从月台跑向地下道,再从地下道跑出车站,眼看就要到达出口。一阵五月清爽的微风,从他身边吹过,香潮如堤坝决口般涌向停车场。
把鼻子擦得干干净净的便衣警察们,早已埋伏在车站出站口周围。这位满身香气的绅士,绝对骗不过他们的眼睛——不,应该说,绝对逃不过他们的鼻子……
06
当天晚上,玖留美回到家的时候,警察叔叔和某某银行的伯伯,已经恭候多时了,还有蜂拥而至的记者们,把小小的客厅,顿时围挤得水泄不通。
又是拍照,又是采访。银行的伯伯说:“这次真的是多亏了大小姐您啊!鄙银行为了表示谢意,想送给您一份礼物,谙问您有什么想要的?”
“那么,我就要新的背包,漂亮的裙子,还有……”
不过,这些想法都还没说出口,玖留美就发觉,身旁的妈妈,轻轻地拽了下自己的衣角。她只能撅着嘴小声说:“那么,我要那瓶用掉的香水,因为那是准备送给信子姐姐的礼物。”
“啊呀啊呀,大小姐,一瓶香水实在是小意思。我们想送您一份更珍责的礼物。这样吧,您再说一个想要的东西。”
还想要什么?玖留美想了一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道:“那……我……我想要好吃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