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每个人都这么说:都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没有老婆,也没有儿子,为何要继续在这种寂寞的偏僻小岛上,早晚听着海涛声,看守灯塔呢?
没错,每个人看法的不同,或许会认为,那是无趣的生活,也未可知。但是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只要还有体力,只要眼睛还看得到东西,这就是一项幸福的工作,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弃。
当然,几年前我老太婆病逝时,我也忍不住在想:这项工作,真的很寂寞呢!所以也曾经想过,让儿子继承此业,自己则干脆定居对岸的町镇,度过余生……
可是,就在我开始有这样的念头时,独生子政吉也……
不,各位请听我说……只要是看守灯塔,就算像在这种几乎已被世间遗忘的偏僻小岛的灯塔,也是非常重要的职责!
现在竟然从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口中,讲出这种话来,的确是有点可笑,但是,我儿子政吉,真的是个尽忠职守、能干、难得的灯塔看守员。每当我想起政吉,心中就激动不已,什么寂寞之类的心情,都完全消逝无踪了……
所以,我现在就告诉大家当时的情景吧!……
啊,糟糕,风势好像越来越强了……对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也是发生在这种刮着强风、海面波涛汹涌的暴风雨之夜!……
现在,这座岛上的灯塔,附属设施完整,看守员人数也增加了。可是,当时只有我和政吉,以及带着妻子的殿村看守员而已。几个人住在对面那栋破旧的宿舍里,虽然寂寞,却也是平静地生活。
但是,霉运任谁也抗拒不了!
平常总是活蹦乱跳的殿村看守员,这一天忽然患了盲肠炎,我当然立刻送他过海,前往对岸町镇的医院住院,他的妻子也陪同看护照顾。接下来,只剩下回来的我和儿子政吉两人,轮流值班守着灯塔。
因为及时住院治疗,没过多久,康复的殿村看守员,出院的日子到了。接获这项好消息,我迫不及待地,准备着迎接他们夫妻回来的船只,也就是当时,为这座塔配备的小型汽艇加满油。
我在小船的座位上铺上席子,由政吉留守灯塔,行驶在六月的淸爽海面,向对岸町镇驶去。
各位,事后回想起来,那竞然是与我儿子政吉的诀别……
那天本来也是像今天一样,只有静静的浪涌,我计划当天傍晚回岛,所以,忍不住将船只加速,船越过一波又一波的平顺浪峰,顺利前行着。但是……这一带的海洋,在夏季至秋季之间,完全令人无法捉摸。正因为我忽略了这点,所以,才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抵达町镇后,我接了殿村夫妻上船,随即踏上归途。但那个时候起,南方天际铅灰色的乌云密布,转眼间已经笼罩至头顶上方了……啊,情况严重了!……
浪涛越涌越高,海水骤然变色,大颗的雨滴,开始从乌黑的天空里飘落下来。我在海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于判断大海的脸色,有充分的自信,所以立刻就回航。你们也知道,町镇上有税捐处的分处,我和里面的人一向很熟,就暂时借住其宿舍,等待风平浪静再走。
但是……果真是所谓的祸不单行。海面上巨浪滔天,一直没有能恢复平静,我越来越担心了。虽然有政吉看守灯塔,可是,他独自一人,万一出事,那是何等严重的责任啊!……
而且,当时犹未改建的灯塔,每逢这种暴风雨,一定都会有某些地方受损,就算一切平安无事,独自一人在那摇摇晃晃的灯塔上……哎,你们不知道吗,在暴风雨的夜晚,那座灯塔,可是会摇晃的,当然只是轻微摇晃。虽然钢筋有一定的弹性,但是这种摇晃,绝对会令人心慌意乱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坐立不安,四处奔走,找寻大型船只。但是,在暴风雨中逃进港内的船只,没有一艘愿意接近水流又强、暗礁又多的那座小岛。
不安与焦躁之中,夜晚终于来临了,那是个是暴风雨之夜!……
我飞快地跑上税捐分处宿舍的二楼,从骤雨敲打的玻璃窗里,透过模糊的黑暗,见到远方岛上,政吉点亮的灯光,在风雨中仍如萤光一般,正确地每隔十秒闪动一次时……啊,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祈祷灯光能够平安无事持续下去。
吃过饭,在税捐分处的人好意安排下,我就睡在宿舍。但是,入夜以后,暴风雨更强烈了,我和殿村根本无法睡着,半夜里,也不知道起来多少次,仿佛哀求般地,从二楼的窗户,急切望向远方,当见到灯塔的灯光持续闪动时,才又回到床上。
……对了,当时政吉才二十一岁,比各位还年轻。他的脸被海风吹成红色,个性也有点像我这个老父亲一样——倔强、不认输……算了,现在炫耀这些也没用了。
反正,那天晚上,我们根本不可能睡好,常常起来看着岛上的灯塔。还好,政吉一直坚持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实在太气人了——不但暴风雨消逝无踪,海面上更是一丝风也没有,只剩下稍高的大浪。
我们向分处的人道谢后,迅速搭船驶向这座岛……
不到两小时,船已经抵达小岛附近。越是接近小岛,我的心底也越是感到阵阵的不安。
照理说,在那样剧烈的暴风雨过后,我们晚了一夜归来,政吉应该是迫不及待地,从灯塔里跑出来,站在前面岩石上,高挥双手迎接我们才对。可是,已经接近岸边的我们,期待却完全落空了。我忍不住大声叫着,但是毫无回应。只有我的叫声,撞到岩壁产生的回音,很快就消失于海浪的轰隆声里。
这么一来,我更加不安了。我们的心跳渐渐急促,赶紧将船系在河口的简陋码头上,匆忙爬上崖边小路……你们也知道,小路尽头就是宿舍所在的广场。
我们大声呼唤着政吉的名字,从宿舍内找到宿舍外,但是,找不到政吉。我叫殿村夫妻先安顿好行李,自己则爬上矗立岩上的灯塔,呼唤政吉的名字。可是,塔里只有我颤抖的声音在回荡,却不见政吉。
终于,我来到塔顶的值班室兼灯室。当然,政吉也没有在这里。不过,我却发现了一件分外奇怪的事情:
如各位参观时看见的,这座灯塔,是每隔十秒、闪光一次的旋转式灯塔,灯室中央,镶嵌着反光玻璃的大灯,是借着贯穿塔中心的圆筒上,悬挂的大型坠子的重量,带动齿轮,每隔十秒转动一次。我进入灯室时,大灯还在不停地旋转着,同时,灯中苍白的瓦斯火,也如昼行灯般亮着。据此可知,政吉是在今天早上,在熄灯之前,去了什么地方。
我颤抖地将火熄掉,让灯停止转动,慌忙下楼,进入塔底的储藏库。但是,储藏库里也见不到儿子的身影。我脸色惨白,怀着想哭的心情,跑去找殿村看守员。
不,各位,当时我也不明白究竞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儿子是让灯塔维持其功能,之后才失踪的,但总不能够什么都不做吧。所以,我和连行李都还没安顿好的殿村,试着在这座小岛上,四处搜寻。
是的,这座小岛周围大概有一千多米长吧!各位也看到了,绝对不是无法找遍的大岛,只不过到处有灌木林、树丛,而且海岸一带,还有凹凸起伏的岩壁,真的要搜寻起来,也是非常耗时。只是,无论如何,还是必须寻找……
最后,我开始焦躁不安了,一面爬在岸边的岩石上,一面望着底下的海中,生怕政吉就浮现在眼前……
……不,结果找遍整座岛,还是没有发现政吉,
痛苦且毫无意义的搜寻持续着。不久,黑夜来临。在我心中,充满了如同黑夜般的疑惑、焦躁与苦恼来。
殿村看守员在医院里,获得了充分的休养,所以,这天晚上,他代替我看守灯塔。灯塔的灯亮了,和往常一样,正确地执行着任务。
夜深了,我儿子政吉还是没有回来,殿村的妻子,几乎彻夜没睡,来我房间安慰我。
然后,一夜过去了。
到了早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的精神突然好多了,虽然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开船至附近海面,再度开始搜寻。
不过,结果也是徒劳无功。
失望的夜晚再度来临了。
翌日,我还是不死心地,和殿村夫妻一起,在灯塔内外,进行地毯式的搜寻,由于政吉是在执行勤务时消失的,应该不可能是自杀,绝对是那天晚上,这座小岛上发生什么意外,政吉因此外出,却遭遇出乎意料的灾难,也许被冲入大海里了……
殿村夫妻劝我说“死心吧,何不报警,并通知所有亲人”。
可是……各位应该也都知道,作为父母,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放弃的。我无法相信,那个生龙活虎的政吉,而且,泳技可说是天下第一的政吉,会丝毫不留痕迹地,就被大海吞噬掉。
几乎是失心疯一般的我,承受着殿村夫妻怜悯的视线,又连续两天在岛上徘徊,搜寻政吉的行踪。在还是一无所获之后,我开始找寻地板底下,敲打灯塔的水泥墙壁,产生了种种幻想。即使我的心情如此狂乱,但是,灯塔还是每天正确地、毫无故障地尽其职责。
各位,我那疯狂的幻想,就此并未止歇,甚至越来越严重。
某天晚上,我爬上灯塔的缧旋楼梯时,仿佛听见儿子若远若近的呼唤声音。我立刻站住,凝视着上下贯穿灯塔中心、有如烟囱般的粗大水泥圆筒。
前面也提到过,这个圆筒内部,有让顶上的大灯以齿轮旋转的、好像时钟般的、大约一百四五十公斤重的大坠子,由缆绳吊着,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就算有人勉强跳入其中,由于内部空间狭窄,立刻会挂在坠子上。如此一来,坠子的重量增加,顶上的大灯,当然会以比规定更快的速度旋转……但是,大灯却是正确地动着。
我觉得自己这种怀疑,实在太可怕了,又正好接触到从塔上下来的殿村的视线,慌忙逃回宿舍中。
不,各位,或许是所谓的“父子天性”吧,我的幻想,竟然恐怖地被实现了。只因为些许的疑问,我们终于找到了政吉。
那是我儿子失踪的第五天正午,殿村看守员发现,支撑灯塔对面的信号柱的一条铁线,受到前日暴风雨的损伤。他前往储藏库,拿修理的器具,却找不到需要的木匠工具,就到宿舍找正在发呆的我。
这所谓的“木匠工具”,包括各种各样的小工具和材料,锯子、铯刀、凿子和铁锤,这些当然不必说,连碎石槌、斧头、钳子、锁螵丝扳、螺丝等皆一应俱全,收藏在两个细长形的牢固帆布袋里。到储藏库一看,最近根本无人使用的两个工具袋,出刻都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心想,会不会是政吉拿出去的昵?……可问题是,他拿这么多工具做什么?再说,这两个袋子的重量,合起来超过八十公斤。
我困惑不已。
这时,在储藏库内,四处找寻的殿村看守员,走近放在角落的一个称油用的大磅秤前,蹲下,一边仔细看着,一边用手指在秤上轻轻擦拭,然后叫我过去。
“好像政吉将两个袋子放在上面过,灰尘上有帆布袋的痕迹。”殿村脸色苍白地说。
我一看,果然如殿村所言,秤台上留有明显的痕迹。
殿村看守员对我笑了笑,指着挂在秤杆端的几个铜坠,和秤杆表面的刻度。
我拿下铜坠,一看,铜坠是一百五十公斤,刻度为五公斤,也就是说,曾有一百五十五公斤的重量在秤台上。但是,两个工具袋的重量只有八十多公斤,这……
我见到殿村的神情,忽然转为僵硬,脑海中突然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念头。
一百五十五公斤!……啊,这不是让灯塔的大灯不停旋转的坠子的重量吗?当然,殿村看守员也注意到了。
我们立刻冲进灯塔,打开位于楼梯间最下层,中心的圆筒底部的盖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昵?……
巨大的坠子,已经从多处受损的缆绳上掉下来,压碎圆筒下方的水泥地面,深深陷入其中。
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昵?……我们两个人呆立在那儿。
忽然,仰脸望着乌黑的狭窄圆筒中间的殿村回过头,用力抓住我的肩膀,问着很奇怪的事:“政吉的体重有多少?”
“应该是六十几公斤吧……”我颤抖地回答着。
“我明白了。”殿村叫着,眼眸里绽射出光彩,“暴风雨那晚,这条旧缆绳断了,坠子落下,上面的大灯停止转动。政吉大吃一惊,立刻跑来这里,想要修理。可是,从那样髙的地方掉下来,坠子嵌人水泥地面,动也不动。而外面的大海,却是暴风雨肆虐,一刻都不能迟疑。只是,没有人能够帮忙……这时候,政吉灵机一动,跑进储藏库,开始找寻能够代替坠子的东西。他找到那两个工具袋,问题是,很遗憾,两个袋于只有八十多公斤……他立刻又开始找寻约莫六七十公斤的瘦长形之物……”
殿村说到这儿,我也完全明白了一切……
不,各位,事态真的很严重!政吉终于找到了“六、七十公斤的瘦长形之物”,也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我们立刻跑上塔顶的灯室,转动旋转机的摇把,卷上在狭窄圆简中间,悬吊着的“坠子”。我让殿村负责转动摇把,自己则从灯室正下方,螺旋楼梯旁,开口的圆筒上方的侧洞看着。不久,我眼前出现已经五天没见到的政吉——
啊,他已经饿死了!……尸体之后,是两个被绳索捆住的工具袋……
我非常震惊……可怜的政吉,将自己的身体当成坠子,绑在绳索上,从侧旁的洞口,跳入狭窄的圆筒内,因此,灯塔立刻恢复了转动,如我们在税捐分处二楼见到的,整夜执行其职责……
但是,政吉的身体,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降至圆筒下方。在漆黑狭窄的圆筒里,他不知道呼救了多少次,终于,坠入了疲倦与饥饿的地狱。
在那圆筒内,就算是大声喊叫,也没人能听见,更何况,等到我们回来,他已经精疲力尽,声音也沙哑了。就算声音传出圆筒外,顶多也只是被认为是“墙壁里的声音”,更别说,岛上总是溢满风声,与拍岸的海浪声……
……各位,你们明白了吧?政吉用自己的生命,教会了我一件事……
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遵从政吉的训示,永远地驻守在这个偏僻的小岛上,尽职尽责地工作……寂寞?绝对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