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首先，我就从头说起吧……真是的，我活到这么一大把岁数，看过世上不少怪事，目睹这么凄惨的事，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对了，遭遇不幸的老爷的名字，你们都知道吧……没错，报纸写了的。
老爷名叫平田章次郎，今年是四十六岁。这些报纸啊，就算别的内容完全弄错，只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平田老爷是N专科学校的校长，是个出色且严厉的教师，过分认真是唯一的缺点。……对了，在这次事件发生不久之前，他便已经离婚。
名为夏枝的前夫人，和老爷相差十二岁，所以是三十四岁。夫人完全如同报纸所描述的那样，才貌兼具，而且，性情温和，是个非常好的人……两年前，我这个老朽，被校方革除听差的职务时，提拔我到宅邸帮忙的人——这是事后听女仆所说——就是夏枝夫人。不论如何，老爷怎么说，都是爱挑剔的人，不过，太太却全然像个大家闺秀，宽大、贤淑，因此，夫妇之间连些小口角也没发生过。
我忘了说：夫人和老爷不同，是道道地地的的东京人，娘家在人形町开了一家和服店，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嗯，因为这些，尽管夫妻俩没有小孩，但日子还算过得安稳。
然而，这阵子，不知何故，两人关系突然恶化，最终导致离婚，这种非常难堪的结局。
真是的，为什么闹出“离婚”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来呢，我们完全摸不着头绪，夫人的父亲，也曾来过两三次，似乎说了许多好话，不过，终究无法和顽固的老爷沟通，夫人就被带回娘家了。
唉，这就是不幸事件的开端。夫人十分难过，眼睛红肿地随父亲一同回去了。老爷也非常不髙兴，几乎没说过半句话。虽然我们非常焦急，但也只是区区仆人，而且，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离婚，我们也一无所知，所以也插不上话。
女仆阿澄说，她总觉得，是因为夫人的不轨，才造成离婚的。不过，我从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夫人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夫人确实是才色双全，又受过下町的教育，凡事都讲究日本情趣，头发总是梳成古典日式发型，在难以形容的通情达理中，又有一种气度，作为校长的夫人，是无可挑剔的美人。
①下町，闹市区中较低洼的地区，主要是工商业者居住的城镇，在东京则指邻近东京湾的下谷，神田、日本桥、深川等地。
因为没有孩子，夫人经常一个人率性地外出，不过，在太阳下山后，单独出门之类的事情，却从来没有过……真是的，我也活到这把年纪，也看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像夫人那样，在重要时刻，能够好好拿捏轻重的人，并不太多见了……
唉，真可惜，两人走向了无法挽救的岔路。唉，从那以后，大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那是，我记得是离婚后第四天的事，行李都还没收拾，饱受离婚之苦的夫人，终于在娘家服毒自杀了。实在是，说不出来的可怜啊……
这是事后听来的事情，夫人留下简单的遗书，收信人是老爷。信中表明，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清白的，她痛恨不白之冤，无法昭雪。
当仆人们拿着那封信，从人形町前来，将夫人猝逝的消息通报老爷时，老爷也不禁为之色变。
然而，我却在那时候，深刻体会到学者这种人的乖僻性情！……总而言之，就算不是赔上性命，都要证明自身清白的夫人，纵然有什么过错，既然已经成佛，态度便没必要那么刻薄了。
不过，老爷却说，已经离婚的妻子就不算亲人。老爷铁青着脸，不知是重视名声还是意气用事，连葬礼都没有出席。娘家那边，好不容易才单方面举行完葬礼，在那阵忙乱之后，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寂寥到来……
那么，到此为止，如果就这样过去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这些仅仅是前言，从现在起，好不容易才进入主题，终于要发生大家都知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来了。
02
对了，最初看到老爷的举止透露出古怪，是在夫人的葬礼结束之后，第三天的事情……
就像方才说的那样，老爷很顽固，连葬礼都不肯出席，不过，受到照顾的我们，不能就那么算了。于是，我们想尽了办法，希望老爷至少能去坟前上香。
在我们拐弯抹角恳求老爷的时候，之前表面上看起来，相当顽固的老爷，内心也不禁感到愧疚，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背地里上一次坟吧！”
于是，他决定立刻去上香。
我忘了说，夫人的坟墓，位于谷中墓地，距离田端的住处，并不是特别远，因此我们步行前往。毕竞，是在老爷从学校下课之后，才偷偷地去上香的，所以，越过道灌山，抵达谷中墓地时，差不多已经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时间了。
夫人娘家墓地的位置，因为以前也曾来过，所以，老爷知之甚详，于是便径直拿着花，走到那里去，而我，则到水井取水；不过，等我取了水，正想前往墓地时，刚刚才走到那里的老爷，突然铁青着脸，急急忙忙地，仿佛逃命似的折回，说：“突然觉得不太舒服，现在就回去吧！……快，帮我叫车。”
……唉，我完全被吓呆了。难得去那里一趟，我实在不想无功而返，可是，也不能丢下身体适的老爷不管。尽管觉得可惜，但我还是飞快地来到櫻木町的大马路，一年急匆匆地在那里叫车，迅速返回宅邸……
事后回想，那时如果只有老爷回去，而我马上折回上香的话，说不定，我也能看到老爷在空无一人的墓地上，所看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尽管觉得古怪，但因为担心老爷的状况，我还是和他一起回来了。
哎，回到家后，老爷的不适，很快就恢复了，不过，从那天起，老爷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不论何时，脸色都非常憔悴，满眼血丝，看起来总是焦躁不安，甚至让我们以为，老爷的身体还没恢复健康。
不仅如此，老爷很多习惯，从此都改变了。之前一到晚上，总是会看看书、写写东西到很晚的习愤，此时戛然停止了，早早就让女仆铺床，就寝入睡；还有关于门户方面，比以前还要神经质，变得严厉许多，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但待在变化巨大的老爷身旁，不明原由的我们，只会战战兢兢……
然而，这种宛如《牡丹灯笼》①里新三郎的不祥模样，就那样越来越严重地持续了四天，终于到了恐怖的终结之夜。
①19世纪评书落语家三游亭圆朝改编自《聊斋志异》的《牡丹灯笼》是部评书，故事叙述荻面新三郎邂逅了美女阿露，死后，不知情的新三郎，仍和阿露的鬼魂继续来往，日渐憔悴，最后死去。
03
唉，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事件呢……
我记得，那一天，女仆阿澄的哥哥，从故乡千叶前来造访，所以她请了一晚上的假。照顾老爷的工作，由老朽我一人负责。
六点左右吃晚饭的时候，老爷从书房里，拿出几本文件册子，说：“从明天开始，我想休息两、三天，把这个送给早稻田的上田先生，麻烦他来代班。”
上田先生是老爷在学校的代课老师。那时的时间还很早，只要有两个小时，就能跑个来回，所以，我立刻照办，从田端出发到早稻田。
我按照平素的指示，关好窗户，大门也牢固地上了锁，从后门悄悄地出去。但不管怎么说，将老爷一人留在家里，现在想想，实在是太轻率了。
办完事回来，已经八点了。我心想，一定会被老爷责备。于是一边咋舌，一边急忙来到书房前面，在房门外面说了声“我要进去了”。
不过，里面却没有回应。我一边再一次出声，一边打开门，踏入房间，不由得愣在那儿，
没看到老爷身影。不仅如此，面向庭院的玻璃窗，朝另一方打开了，原本嵌在外侧的坚固铁棒，居然有几根被拔起来。我不由得心中一惊，朝玻璃窗走去。走到一半，无意间穿越一旁敞开的房门、视线飘向屋内的我，像是瘫软般地蹲下去。
因为我在房间的柱子前方，找到了仰面朝天、已然断气的老爷。尸体凄惨的模样，真个让人不忍目睹——两只眼睛，仿佛骤然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般，不肯闭上；眼球有将近一半凸出来。放眼望去，房里的情况相当惨烈，看得出老，爷有过激烈的抵抗，枕头、坐垫、火钳等等，扔得到处都是……
哎，接下来，我到底做了什么，就算现在回想，也完全想不起来……
总之，在我情绪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有大批警察赶到，进行着调査，发现了非常怪异的事情。
根据警方调査，来找老爷的可怕东西，很明显是单枪匹马、穿着庭院木屐的人——因为从大门附近的树篱，到玄关和后门，再到面向书房的窗户，都留下了同一双庭院木屐的足迹。而且，那个庭院木屐，底齿和底齿间绳结的痕迹，都留在内侧，因此，警方立刻就判断出，那是一双内侧磨损得极度严重的木屐。
我在听到警察讨论这个调査结果时，不由得心头一惊。
那个是……就像前面说的那样，过世的夫人，很讲究日本情趣，头发总是梳成古典日式发型，连走路的方式，也是现代妇人很罕见的内八字脚。我想起她说过，受不了鞋子的内侧，总是很快就磨损了。我禁不住打哆嗦，决意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面向庭院的窗户上的拇指粗的铁棒，一共被拔起了三根。可以看出，那是被异于常人的强劲力量给弄弯、从窗框的卯眼脱离而出的。看到它们弯曲着被丢在屋檐下，我忍不住开始发抖。
接下来是老爷的遗体，那真是惨绝人寰的死状。头骨已经被敲碎，死因大概是重击引发脑震荡之类的，颈骨也被折断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损伤。
然而，在老爷紧紧握住的右手里，却发现了奇怪又恐怖的东西。我轻轻地蹲在尸体旁边端详，那个居然是几根长长的女人头发。那头发隐约地散发出，用于古典日式发型上、那种令人怀念的发油味道……
这房间有十张榻榻米大，墙壁边有一些在忙乱中，还来不及整理的夫人的衣柜、或梳妆台之类的东西，随意地盖上油布，放在那儿。
闻到发油味后，立刻下意识抬起头的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向那梳妆台，立刻又吓了一跳。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那个梳妆台，仿佛燃烧般的华丽友禅①镜套被掀起来，下面的抽屉被拉出一半，前方，有一把丢弃在地的黄杨木梳。我情不自禁地起身，跑到镜台前面，弯着身子，重新检视附近的情况。被扔在抽屉前方榻榻米上的黄杨木梳上，居然留着三四根和老爷手中一模一样的头发……
①传说，“友禅”是绘师宫崎友禅，独创的手染方式，在綢布上染上花鸟、山水等鲜艳图案，
那个时候，我好像清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不久前，一个不可思议的恐怖身影，坐在梳妆台前面，整理着乱发！我忍不住哆嗦起来。
可是，这时候，我再度发现了不吉利的东西。那是仿佛等我来到梳妆台前，才能出现似的——房间角落的榻榻米上，有好像是掉落后、被踩扁的全新线香——而且，还是扫墓用的线香——凌乱地散落着。
“多么不祥的物品啊！……”我不禁闭起眼睛，没有针对任何人，在心中祷告。
然后，我再也无法将这些不吉利的感觉，隐藏在自己的心中。正好警方找我调査，夫人自离婚到过世的情形，我从老爷在谷中墓地的奇怪举动，一直到眼前种种阴森的事件，都逐一作了报告。
一直沉默倾听我的诉说的、戴着金线肩章的警官，一边面向旁边的同僚说“这老伯似乎还真的以为，过世的夫人，变成幽灵出来了昵”，一边咧嘴傻笑。同时，他还对我说：“原来如此，老伯。这么残忍的命案现场，或许不太像是人类的所作所为，不过，如果这么想的话，可是连一般女人，都能办到的事情呢！比方说，将窗户的铁棒拔起来，就算没有妖怪般的力气，也有办法做到。首先，用手巾之类的东西，将两根铁棒，像是圈住般紧紧缠绕。然后用木片，插进手巾的圆圈中，一边使劲地旋转一边将手巾的圆圈绞紧。如此一来两根铁棒就会变弯，从窗框的卯眼脱落而出。……根本不算什么！……其次，死人的伤口，只要使用沉甸甸的凶器就行了。……接着还有，即使有内侧磨损的木屐，也用不着将走路内八字的人，只限于你家夫人一个嘛……懂了吧？那么，首先，从现在开始，带我们去已经过世的夫人，在人形町的娘家。那里的人，我要一个一个地进行盘査。”警官一边说，一边摇晃着精壮的身体。
可是，这时，之前一直在调査老爷遗体、像是年轻医生的先生，突然走了过来，冷不防地说：“警官，你弄错了某些事情。例如，你关于铁棒的说法。乍听之下，确实很合理。利用那种手法的话，两根铁棒凭人类的力气就能折弯。不过，那窗户被折弯的是三根喔。三根弯曲是怎么回事？根据你刚才的说法，只能同时弄弯两根、四根或是六根，也就是偶数的话才能弄弯，一根、三根、五根之类奇数，无论如何，都会剩下一根……所以，那个并不是小偷，以特殊手法拔起的，而是真的由神秘的力量造成的。
“……还有，关于那双木屐，你估算穿着那双木屐走路内八字的女人，应该是在人形町一带。不过，请你再考虑一下。从另一个方面想，要让木屐内侧磨损到，会使绳结留下痕迹的程度，不是只穿一、两次，就可以做到的，而是必须一天到晚都穿着它。这么一来，像那种会对着梳妆台，将紊乱的头发整理好；会成天穿着庭院木屐、在人形町附近，接二连三地出现的女人，应该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伪装的吧？这样不是有点奇怪吗？……”
医生说完，突然走到房间的角落，从榻榻米上拾起前面说过的不祥线香捆。
“你知道死去的夫人，位于谷中墓地的坟墓的位置吗？”医生冷不防地发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我一跳，只能默默地点头。
那位好像很聪明的年轻医师又说：“那么，接下来，可以带我们到那坟墓去吗？”接着，他转向了警官，“警官大人，这捆线香，是打算马上使用的全新物品。要不要立刻前往谷中的墓地，逮捕将这玩意儿忘在此处的，那个恐怖的杀人魔昵？”
04
基于这样的理由，差不多十分钟后，我们巳经搭乘警察的车子，来到深夜中的谷中墓地。
我们在距离墓地入口，非常远的地方下了车，在医生的提醒下，彼此没有交谈，静静地放轻脚步，进入了墓地。
刚好在那时，从云层空隙泄出的满月光辉，照亮了放眼可及的墓碑，甚至是墓地周围的浓密树丛，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好像触手可及一般。当时惊人的景色，让在前头带路的我，脑海中烙下毕生难忘的印记。
过了一会儿，来到还没有立碑的坟塞近处的我，赫然一惊，停下了脚步。从还没有立碑、看起来有点塌陷的坟墓，飘散出来的，不正是夜晚也能隐隐约约看见的、青白色的线香飞烟吗？
“啊，是那个飘着烟的地方。”我边说，边用颤抖的手指向对面，同时让大家先走。
医生站在最前面窥探着：“我就知道是这样。”说罢，他扬起下巴，示意我们赶快过来。
走过去的我们，被怪异的光景震慑住，不自觉地呆然站立。
一名异样的相扑力士，咬断自己的舌头，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来迟一步了。”医生一边说，一边以简单的动作，翻弄着死尸。他从卒塔婆①前方，已经快要烧完的线香捆旁，拿起像是白色书信的东西，将它打开，默默地交给警官。
①卒塔婆是立在墓碑后面，上面写着梵文经句的塔形木脾，作为祈福之用，
那张信纸我也在事后看过了……虽然文笔不是很出色，但字迹却很坚实……
给诸多关照的夫人：
原委我已经从您娘家的老爷那儿知道了。您为了我而蒙受的不白之冤，我一定会帮您讨因来。这是特别受到关照的我，唯一能做到的，
那封信，大致写了这样的事情。
那些将巨大的木屐足迹，视为庭院木屐，而骚动不已的人，显得很可笑……这是后来，从夫人娘家的老爷那儿听来的——相扑力士大多会将木屐内侧给磨坏，因为那里是力士使力最多的地方。
在夫人的娘家，大家都很喜欢相扑，听说，那个咬舌自尽的相扑力士，在夫人娘家受到特别礼遇。他在茨木部屋①的排名第二，是个名叫小松山、前途可期的力士。
唉，万万没想到，夫人鬼魂的真面目，竞是相扑力士。
夫人并非行为不轨的人，这一点，一开始我就深信不疑。
从事件的起因，竟然是受到关照的相扑力士报恩看来，我的想法果然是正确的。对于有点顽固的老爷而言，相扑力士纯朴的心情，是怎样也无法理解的吧……
唉呀，没想到说了这么久，我失礼了……
①茨木部屋，即相扑部里，训练相扑力士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