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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00章 霜雪封了河

作者:有绿 当前章节:6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水……水……”

肖兰时又做了那个梦。

在噩梦的半梦半醒中,口唇间的灼烧炽热先一步涌上来。

他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原来还坐在满庭芳的床上。他撩起被褥,刚一下床,身体骨头寸断的酸痛立刻包裹住他。

他小心翼翼地挪步到了桌案,脑中仔细梳理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大部分的片段已经回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昨天仿佛身体被什么力量夺走了,那股力量想要杀死金雀。

于是他拼命地抑制。

再后来,卫玄序出现了,带着金雀和他回到了满庭芳。东枣营火是金麟台熄灭的,那里本就没有什么人住,损失不大。而昨天在火海里的事情,金雀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对外都以为是金雀对肖兰时羞辱,使其怒不可遏这才伤了金雀。

至于卫玄序……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才好。

想着,肖兰时叹气一口。

所有的事情缠在一起,更乱了。

他现在所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黄先生给他的药的确有用。

肖兰时揉着额角,自语:“哪天再去拜访黄先生问问吧。”

又叹了口气,他推开门,正巧卫玄序的房门也开了。

见他,肖兰时一喜:“卫——”

可是卫玄序行色匆忙,似乎并未注意到他。

肖兰时看着卫玄序急匆匆的背影,心里纳罕。大早上的?

“咕噜——”

肚皮十分应景地响起来,肖兰时想都没想,转身要去唤小厮吃早食。-

肖兰时端坐在桌旁擦着筷,漫不经心随口问了句:“今天怎么是青菜粥?”

那小厮身子立刻一抖:“爷——不不,肖月公子,这是卫公子说您病初愈,特地吩咐小的备下菜粥,其他的小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可一点儿都不关小的的事啊爷!”

肖兰时淡淡瞥了他一眼:“就问你句话而已,慌什么?”

小厮一僵,头也不敢抬:“小、小的没慌……”

肖兰时好无意思地咂咂嘴。

小厮不肯说,他也知道,昨天在东枣营的那把火,肯定是已经给他立下凶名了。

想想也是,虽然说金雀才是始作俑者,但从实际伤害来看,他肖兰时也就是受了点皮外伤,敷药两天就好了,可听说金雀伤得不算轻,再加上东枣营几乎几乎都被他烧了,但凡有不知情的,稍微经过那么点轻轻点播,恐怕肖兰时在别人嘴里也没个好话。

看小厮那模样,岂止是没有好话。

“你下去吧。”

小厮感恩戴德:“是!”

刚走出没两步,忽然庭下又传来一阵喧哗,肖兰时耳尖,好像听见了“卫玄序”的名字。

立刻:“你等等。”

小厮猛地一顿,犹犹豫豫地转身问:“肖月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肖兰时把筷子在菜粥里搅了搅,低眉:“外面什么动静?”

小厮张望一下,答:“小的没听见什么啊。”

“那是我聋了?”

话音一落,小厮啪嗒一下跪在地上:“不敢不敢,都是小的愚笨,肖爷爷你可千万别怪罪小的——!”

肖兰时心里一顿。

望着底下人诚惶诚恐的模样,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于是他又是无语又是宽慰道:“你起来说话。”

“小的不敢!”

闻言,肖兰时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

小厮弯着腰,听见肖兰时的脚步挪动,心里更加恐慌,像灌了铅一样沉。

今天轮到他值岗,他以前一直都没见过肖兰时,昨天听别人说眼前这个肖公子有杀人不眨眼的本事,生气的时候脑袋会变成七八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今天他本不想来的,可管事硬要他来,于是他抱着逼死的心态准备了上千字的腹稿。

脚步声渐渐近了,小厮硬是挤出来两滴眼泪,开始扯起破落嗓子哭喊:“肖爷爷,你不知,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悍妇天天在家里骂小的,实在是——”哐啷。

小厮的话就像是折断的木,戛然而止得干脆利落。

当他看见肖兰时扑通一下也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喉咙里好像卡了几把刀。

“现在你能好好说话了么?”

小厮连忙拉他,可他一个普通人怎么拉得过肖兰时,那手忙脚乱的模样,倒像是在肖兰时身上乱摸。

“耍上流氓了是吧?”

小厮憋红了脸:!

“我没有!”

肖兰时看他情绪似是平稳,起身一把把他扯起来,问:“卫玄序怎么了?”

小厮脑子呆呆的,重复:“卫玄序怎么了?”

肖兰时皱眉:“我问你话。我问你!”

小厮立刻:“喔喔!”面色一转,继续恭敬,“昨夜里好像卫公子说寻到了百花疫的线索,要汇报给金麟台,可是门口的侍卫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卫公子好像在等从华公子今早来。”

肖兰时眼中露出疑色。

思虑片刻后,挥了挥手,让小厮下去,自己匆匆喝了两口粥,也立刻向前厅赶去。-

他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在了。

卫玄序和从华相对而立,两人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卫玄序?”

肖兰时刚低声开口,立刻就被江有信拉到一旁:“别捣乱。”

肖兰时挣开:“我捣什么乱?”

一抬头,忽然发现卫玄序手里紧握着个琉璃的罐子,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青:“既然元京的水有问题,金麟台为什么不查?”

对面从华僵笑:“元京所有的支流都来源于永定河,卫公子是想说,永定河的水里也藏着百花疫么?”

此言一出,满坐寂然。

肖兰时眉头紧蹙,他在卫玄序给他的那边书里看到过,似乎是有那么一条贯穿元京的大河,被叫做永定。

在书页上一堆黑漆漆的字符中,那条被渲染成雪白的河流插画,一下子就引去了肖兰时的注意。

那是条上千年的河流,元京还没被称为元京的时候,那条大河就盘踞在那里了。河流的源头来自一座极高的山脉,名叫祁安。

后来,元京所有的雕梁建筑,几乎都是沿河而设,人们也因此大多沿河而居,先是有了元京,再后来是临扬、广饶……凡是在元京以南的城镇和人口,无不要凭借永定河水繁衍生息。

如果要把整个天下比作一个人,她就像一条贯穿始终的经络,将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筋骨紧密贯通,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因此永定河也被称为母亲河。

“水出了问题,难道要拉上百姓的命来偿?”

“永定河连着祁安山,祁安山上设下的是金麟台的心缇咒。”从华顿了顿,语气露着威胁,“我不知卫公子的意思,是不是想说心缇咒出了问题?”

忽然,沉寂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肖兰时低声问:“什么是心缇咒?”

江有信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鬼见愁。”

肖兰时的眼里浮现出异色。

前几日,他问从华,大家捉的鬼都去往何处,从华便也告诉他是这么三个字。

如果说心缇咒就是鬼见愁的结界所在,那么卫玄序质疑百花疫的源头来自祁安山,也就是是元京抗击鬼气的阵法已被彻底摧毁。

元京将要沦陷。

一片寂静中,还是施行知率先开口:“如果不是像卫公子所说,近日元京妖鬼纵横,连我们都要被委派除妖捉鬼,又是作何解释?”

从华冷冷瞥过去,只吐出一句话:“诸位要相信金麟台。”

连一向和气妥协的金温纯也忍不住开口:“大家自然是相信金麟台,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妨先如卫公子所说,止了百花疫的扩散最为要紧,还请——”

话音未落,从华冷不丁低喝了声:“金公子请慎言。”

他扫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威胁。

“元京定然会安然无恙走出百花疫。我反问卫公子一句,”说着,他盯上卫玄序,“如果金麟台都信不过,天下人又能相信谁?”

卫玄序眼底一沉,未答。

从华步步紧逼,一字一顿:“我劝告卫公子一句,就算是天下六城的人都死光了,金麟台也不能倒。有金麟台在,仙台才有供养,六城才有御鬼的灵器,天下百万黎民才有的救,我希望卫公子明白,审慎笃言。”

这话是说给卫玄序听的,也是甩在在座的每个人的脸上。

一片凝重的面色中,卫玄序的脸上依旧是看不出任何悲喜。仿佛在他看来,从华嘴里说的那些利弊好像是轻轻一阵风。

连树梢都带不起。

他低下眉眼,看上去倒是顺从:“那既然如此,我便只好用我的方法行事了。”

从华袖口抖出一把钥匙:“卫公子,别忘了,你和肖月手上还挂着三扬。我若是把钥匙毁了,那——”

卫玄序平静:“那你毁。”从华一噎。

话音刚落,外面一众从家侍卫便带着刀剑冲了上来,为首的吆喝着:“时辰已经到了,还请诸位公子行路去捉鬼,别为难我们几个。”

肖兰时一抬头,为首的这人面生,一脸凶气,不是这几日一直守在满庭芳外的那个。

见大家不说话,他提高了声调:“诸位公子——?”

经过连日的消耗,十个人身体都吃不消,更别说还有那么多事务缠身,无论在场的是谁都是硬挺着脊背才勉强起身。

金温纯好言相劝:“连日的辛劳……”

刚吐出几个字,那个侍卫毫不留情地挥手打断:“与我何干?这些话还请公子去和我们家主说。我只负责督促公子,没有听你这些废话的义务!”

江有信有了怒意,咬牙道:“你说话注意分寸。”

侍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上面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奉命,你们就行旨,别相互为难。”

忽然,从华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叔父。”

被称为叔父的侍卫上下打量着他,鼻腔里闷闷哼了声:“呦,华公子也在这里的。都过了时辰还不催促,这责任是你来当?”

从华低首:“不敢。”

江有信在耳边低声说着,肖兰时知道了那个人叫做从志明,是从家家主最小的胞弟,不知为何与从华向来不和。

默了两息,从华张口:“叔父,今日雨大,各位舟车劳顿地来到元京,还望叔父体谅。”

“体谅?”从志明露出嫌恶的神色,“他们就算死,也要死在元京的雨里。从华如今你脚都没迈进从家的门,这时候就更应该闭上你的嘴,要学乖。懂?”

这辛辣的话语就像是巴掌一样甩在从华脸上,丝毫没给他留一点情面。任谁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羞辱都过不去,更别说像从家这样大家的公子。

可从华脸上除了恭敬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吐出:“是。”

从志明又扫视一周,欠身让出了门,道:“诸位不是一个个都心里装着苍生么?那请吧。”

肖兰时向门外望去,雨帘在屋檐上落。

众人一个个几乎是被逼走的。

肖兰时跟在卫玄序身边,一直悄悄打量他,直到两人走出了满庭芳的门,他才敢凑上去试探:“卫曦?”

没想到,卫玄序立刻转身看向他,眼底像是有一条冰河:“你别跟着我。”

那一瞬间,肖兰时本能地察觉出危险,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肯送:“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四目僵持了良久。

终于,肖兰时眼里的坚定似乎融了卫玄序的冰,许多种复杂的情绪从缝子里淌出来。

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一种他从未在卫玄序身上见到过的感情。仇恨。

大雨里,肖兰时听见卫玄序沙哑的嗓音飘在耳边:

“你回去吧。太危险了。”-

一如既往,肖兰时终究还是没有听卫玄序的话。

他死死地跟在卫玄序身后,怎么驱赶也赶不走。两人来到永定河边,天上的大雨给宽阔的河床助了威,灰蒙蒙的河水里就起了浪,凶狠地拍打在河堤,像是要一口把那河堤咬碎。

肖兰时急得大喊:“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脚步立刻升起一道金色的高墙,将他和卫玄序割在两端。

肖兰时拼命捶打着墙壁:“你他妈身上还有伤!!”

卫玄序回身瞥了他一眼,肖兰时看见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回去吧。”而后便立刻向永安河飞去。

“卫曦!你他妈给我回来——!!”

肖兰时在这头喊得嗓子嘶哑,双拳在金墙上捶打出鲜血,可依旧是无济于事。

卫玄序手里的伏霜泛起光芒,卫玄序的背影在雨中像个疲惫的旅人。

“卫曦!!”

紧接着,几个永定河边的从家看守立刻拥了上来,肖兰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从他们的动作看出来,是在将卫玄序向后赶。

忽然。天上剧烈地抖了抖,撒下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肖兰时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见眼前溅起血花。

伏霜剑出的太快了,甚至肖兰时只能望见它的残光,那把传说中被诅咒的灵剑紧握在卫玄序的手中,那是肖兰时第一次见到它的残暴。

那几个看守的身体被切成四分五裂的残块,骇人的白骨连着筋肉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像是雨中的鬼眼睛。他们华贵的从家族袍被伏霜割开,就好像是从高处跌落的瓦,摔得粉身碎骨。

肖兰时瞪大了眼睛,冷意攀上了他全身。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卫玄序杀人。

下手砍得极其残忍又堪称完美。

紧接着,地上那些碎肉上开始结出一层细密的冰花,远远看上去像是迅速生了白色的菌丝。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满了尸体,只是瞬息之间,便已经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当尸体上的白色冰霜结得越多的时候,伏霜剑身上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不,那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伏霜剑上剥离下来,它只是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卫玄序如玉琢般的面庞一如既往的平静,方才有几条性命就斩杀在他脚下,他的眼里甚至连人最基本的动容都没有。

仿佛在他眼里,和随手砍下了几只家畜没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不断又更多的紫袍向他涌来,无数道剑尘齐齐刺向他。

卫玄序的身影在其中闪烁,如同死神一般收割着人命。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从家侍从接二连三地在他脚步倒下,而后他们的阵法被伏霜剑搅得溃不成军。

光墙阻碍了声音。

在那片无声的画面里,肖兰时望见许多人在逃,他们眼里的绝望不是来自于死亡,而是对卫玄序本能的恐惧。

卫玄序的金袍被染得血红,他浑身浴血,脚下浮尸满地,在苍茫的天地间,他仿佛一朵自血肉中绽放的红莲。

肖兰时惊恐地看着伏霜,他这才发现那剑一直都不是霜白。

而是比血还要浓烈的红。

“不……卫曦……”肖兰时拼命敲打着,可那墙实在太长太硬,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本事在那光墙上都不值一提。

“卫曦!!”

肖兰时无法形容此时的天地是种什么样的色彩,那金色的光墙仿佛才是永定的河床,把他封在这里,而卫玄序在对岸。

紧接着,卫玄序提剑缓缓向河里走。

湍急的水流没过他的靴底,然后是双腿,直到那河流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时候,忽然,伏霜剑开始结起了冰花。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麻绳一般缠绕在永定河上。

天空开始变冷,雨就变成了冰花。

刺骨的冰雪风一样地吹拂过河岸,那汹涌的波涛一瞬间就被冻成了霜白。顺着河床不断向下流,用不了多久,元京的经脉上便会出现一道狭长的霜。

天上的冰粒打在脸上,像刀片一样疼。

肖兰时不可思议地看着。

冰雪封了永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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