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金雀的药渣都处理了以后,已经快子时了。他正要迈上楼,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打更的响,冷不丁把他惊得脚底一磕。
肖兰时眼看着脚底下的楼梯阶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感觉到脑袋磕在上面有多痛。
忽然,他的衣领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住。诶?
卫玄序不急不慢的音调起:“小心。”
肖兰时稳住了腿脚后转过身来,望见卫玄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疑道:“才回来?”
“出去了。”
想起现在永定河河水和封着,从家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向他发威,肖兰时眉头一皱:“哪儿去了?”
卫玄序边上楼边道:“和江有信去了一趟肖家。”
一听,肖兰时也立刻蹭蹭蹭地往上跟:“你去肖家?你去肖家干嘛啦?”
探头探脑的模样和一个小跟班没什么区别。
“商量百花疫的事。”
肖兰时的架势像是要刨根问底:“百花疫一般不都是金麟台来管,你去肖家做什么?”
今天卫玄序倒是很有耐心,解释道:“肖氏一族根在元京,百花疫也牵扯到了重霄九,自然要与他们有关。”
肖兰时翘着小脑袋还想问:“那你——”忽然。
“咕——”
几乎是下意识地,肖兰时立刻往卫玄序的腰间看,指着:“师父,你的小肚子在叫呢?”
“你听错了。”
肖兰时装作惊异:“不能啊。”说着弯腰要把耳朵往卫玄序腰腹间凑,“我再听听?”
卫玄序上楼的步子先是一凝,而后似乎是尴尬又气愤地把楼梯踩得嘎吱嘎吱响。
“诶诶诶,重霄九那么大,肖家那老头都不知道留你吃顿饭的吗?”
卫玄序不理他,继续上楼。
上到一半,肖兰时忽然不跟了,手扶着楼梯栏杆仰头喊:“师父你等我一下,先不要熄灯啊。”
回应他的只有嘎吱嘎吱响的楼梯。-
良久,肖兰时又从厨房里捧了几碟小菜来。刚要用屁股推门,却突然发现卫玄序在里面把门锁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门给撬开,一推门,发现卫玄序竟然支在桌子上睡了。
肖兰时蹑手蹑脚地走上去,房间里的灯还没关,澄黄的灯影打在卫玄序的睡颜上,为他平添了一份静谧。
肖兰时把小菜轻轻搁在桌案上,不自觉凑近了卫玄序瞧他。以往他没皮没脸盯着卫玄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哪次卫玄序不是皱眉毛就是即将皱眉毛。可现在的卫玄序不一样,他那张像是被神明亲吻过的面庞完全被睡意熨平了,眉间不再拧起沟壑,嘴角不再隐忍地下抿,连呼吸都是自由自在地轻盈。
肖兰时一向不相信世间真的有神佛,但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无比感激上天赐予人间困眠。他好希望卫玄序能在这自由中多萦绕一会儿,暗暗期待着黎明可以来得稍微晚些。
忽然,卫玄序眼珠在皮下迅速滚动两下,浑身猛然一抖。
肖兰时也跟着吓了一跳。
紧接着,卫玄序缓缓睁开双眼,在视线还未完全清晰之前,他听见肖兰时轻柔地问:“做噩梦了么?”
抬起眼眸,肖兰时的脸近在咫尺,两只明亮的眼睛里他的倒影清晰可辨。
卫玄序心里忽然颤了颤,可在表面上依旧无动于衷,淡淡问:“你怎么来了?”
肖兰时理所当然:“我怎么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来?”
卫玄序说不过他,转身又要开始翻动桌上的书页。
肖兰时执拗地捏起他的手腕,夺过他的书一扔。啪嗒。
卫玄序立刻:“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肖兰时把一双洗净了的竹筷塞进他的手里:“先吃饭。”
卫玄序这才发现桌子上摆着三四只碗碟,最中间一碗橘子粥极其醒目的被围簇着。
“我不饿。”话音刚落。
看着卫玄序这旱鸭子死犟的小模样,肖兰时简直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也根本顾不得什么得挨上卫玄序什么打了,举起自己蓄力已久的毛栗子往卫玄序脑门上就是一弹。咚。
卫玄序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一脑瓜崩给弹懵了。
肖兰时又举起手威胁:“你吃不吃?你不吃我、我还揍你!”
卫玄序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橘皮粥熟悉的香气肆无忌惮地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几乎一天都滴水未进,只是闻到那香气他的身体似乎就已经本能地察觉到粥米入了腹后的温暖。饥饿和寒冷像是两只饿狼,凶神恶煞地在后面追着他咬,吠他,吼他,用利牙逼着他去抓救命稻草一样的竹筷。
所以他好害怕。
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渐渐适应了肖兰时的这份温暖。他像个中了蛊毒的瘾君子,渴望橘皮粥就像是渴望那罪恶果。
可无论如何,肖月是终归要走的。偌大寂静的不羡仙里,终归是只会剩下他一个人独守残瓦。与其如此,还不如在灯起之前就挑了灯芯,让它永远都不要亮。
“你端走吧。我不吃。”
忽然,肖兰时自顾自端起了碗,直白地瞪着卫玄序:“反正亲都亲过了。对不起了师父。”
在卫玄序的疑目中,肖兰时轻啜了一口橘皮粥。
紧接着,他的手立刻攀上卫玄序的衣襟,身体迅速向卫玄序压过来。
卫玄序眼底的惊慌分毫毕现,他连忙抬肘抵在肖兰时覆压的胸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肖兰时的唇像是一只突袭的骑兵,潮湿的暖意已经拢上了他的嘴。
紧接着,肖兰时并不打算放过卫玄序,他任由卫玄序无用地抗击他的胸膛,丝毫不躲,一只手转而插入卫玄序的发间,拉扯着他的头发微微用了力。
当卫玄序因痛楚仰望他时,肖兰时的另一只手从善如流地扣上他修长的颈,指肚倔强地下压,在着卫玄序的脖子上掐出几道软窝。
就像是一阵江风吹扬了河堤的帆,卫玄序的耳朵下意识地起了红。
肖兰时乘胜追击,他身居高位,看着卫玄序的眼睛,掐着他的脖颈将唇舌中的米粥强行渡给他。
不知是因为米粥,还是因为肖兰时,卫玄序只觉得舌腔格外地烫。他极其抗拒地挣扎,几缕银丝便顺着他被撬开的嘴角流淌出来,耳边、鬓角,全是一片糟糕的粘稠。
卫玄序呜咽着颤声骂:“混……”
忽然,肖兰时按着他的脖子起了身。
他两腿跨在卫玄序的腿上,睥睨着他舔净了嘴上沾的一颗米粒。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再这么喂你。”
卫玄序怒容望着他,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他仰望着肖兰时,恨不得咬烂他的脖子,可嘴上还未曾退散的余热告诉他,这次他才是被抓住的猎物。
最后,卫玄序几乎咬着牙捏起竹筷:“王八蛋。”
肖兰时笑嘻嘻地从卫玄序身上下来,又立刻恢复了他那纯善小徒弟的模样,趴在他桌边看他吃,还问:“师父,怎么样?”
“多吃点肉,看看你瘦的。”卫玄序:。
“还有那个,锅不好,不小心粘糊了的,你就别吃了,挑出来。”
卫玄序:“……”
“哦,橘子粥你得都喝了,我就做了一碗。你不能辜负了我一片赤诚爱师父的心。”
卫玄序:“…………”你哪点有?
肖兰时就那么一直扒在桌子上瞧他,卫玄序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只能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十分不流畅地扒拉粥菜。
终于在这煎熬里快吃完了的时候,忽然,肖兰时的手又凑上来。
卫玄序像只受了惊的猫,立刻一个躲闪打开他。
“你又想干什么?!”
刚才从嘴里泄出来的米汤还停在卫玄序的头发上,肖兰时本想拿着湿布给他擦干净,没想到卫玄序的反应这么大,忽然也停住了手。
愣愣地说:“我刚才把你弄脏了。”
卫玄序忽然耳朵又红了,使劲向后退了一步,怒喝:“肖月!”
肖兰时不明所以,用湿布指了指他的耳边:“我——”
卫玄序以为他是在刻意嘲笑自己的红耳朵,噌的一下要往上蹿。与此同时,肖兰时慌慌张张地连忙也要上前。砰!
两人的脑袋重重磕在一起,不同的脸上浮现出同一种痛苦。
哐啷一下,又都捂着脑袋坐下了。
卫玄序一面扶着脑袋,一面还不忘恶狠狠地看着肖兰时。
可肖兰时没工夫看他,刚才撞向卫玄序的时候,余光里忽然有个红影从他怀里跌出来。肖兰时连忙低头去探。
他弯下腰,小指一勾,一枚丑丑的同心结挂在他的指骨上摇。
“师父,这么喜欢?来元京还带着?”
忽然,卫玄序的脸色沉了,像是突然蒙上了层阴霾。
肖兰时仔细一想,他记得卫玄序第一次亲他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什么送我同心结?
当时肖兰时脑子乱着呢,对这句话没上心,以为是卫玄序随口争辩的托辞。可此时这同心结摇晃在他手里,却好像是卫玄序这只恶猫的尾巴,仅仅是抓在手里玩,他便好像要扑上来咬。
肖兰时喉间沉了沉:“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卫玄序眼底眸光轻动。
怎么可能不重要。当时肖月送给他的时候,他那晚上高兴得几乎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都是肖月的脸。他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整理思绪,第二天天不亮就四处派人打听肖月还送了谁,肖月给谁说了什么话。他等在清堂,像个束手无策的小男孩,一方面想要肖月只给他一个人,一方面又害怕肖月只送了他一个人。
所有的惴惴不安汇聚成一句话:肖月终归是要走的。
“没有,随手就带着了。”
“这么随手?不重要的东西就能这么随手带着?”
卫玄序强忍住喉间的哽咽,装成镇定和平静,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你会错意了。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或缺,甚至连盘根错节都算不上,没有时间挫不去的热烈,也没有时移景迁抹不平的海誓山盟。你觉得重要还是不重要,那都是错觉,事实是无论明天是阴是晴,芸芸众生,无一不是孑然一身,灯行影立,踟蹰前行,至死方休。”
卫玄序还说了好多话,可是肖兰时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一直在望着卫玄序的眼睛。无论他的语调有那么冠冕堂皇,姿态有多么气定神闲,可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人的眼睛里说的话才是他心里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肖兰时明白,自己读起书来从来脑子就笨,也听不懂卫玄序嘴里囫囵个儿说出来的好多词,但他会读卫玄序的眼睛。眼波闪动是讨厌又回避,直勾勾盯着人瞧是起了怒,目光眺望远方是嫌弃对面和他说话的人没有逻辑……还有好多好多连卫玄序自己都不知道的,肖兰时都知道。
他瞧着,烛光里,卫玄序好像是快要哭了。
于是肖兰时低了嗓音,张开双臂笑着:“师父,抱一下。”
卫玄序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愣住了。
紧接着,还未经过卫玄序的同意,肖兰时的怀抱便立刻压了上来,身体的重量沉在卫玄序身上那刻,泪意一瞬间涌上了他的眼眶。
宋烨教给了他如何修炼剑法,如何吟诵诗词,但却唯独忘了教他怎样拥抱。卫玄序呆愣地跪在原地,感受着鼻尖肖兰时身上还混着雨气的皂角淡香味,双唇隐忍地在止不住地颤抖。
肖兰时将他抱得很实,胸膛贴着胸膛,衣料擦着衣料,他没有嫌弃卫玄序一整天的风尘仆仆,也看不见刚才沾上的米粥脏污。肖兰时抱着他,就好像连同卫玄序表面那坚硬的刺一同都拥进了怀里。
卫玄序本想推开他的,可是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他突然好恨,恨苍天不公,为什么雷暴日的石头要在萧关落,为什么他四岁起就要学着尔虞我诈,为什么他的前路看不到一点亮,为什么连肖月这点萤火都要飞离他?
忽然。卫玄序的泪在肖兰时的怀里落了下来,他无声又静默地哭,泪水像是一条月光下缓缓流淌的大河。
肖兰时垂目望着烛光,在他耳边轻声低喃:“你说人生下来就孑然一身,孤零零的,多可怜啊,那不如我们以后就作伴儿吧。”
说着,他将卫玄序拥抱得更紧了。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