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大殿之上,从砚明高居宝座,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
脚下,从华恭敬道:“家主,各城督守已然回信,现已启程,不出五日便可悉数到达元京。”
从砚明哼笑了两声,似乎很是满意:“你做得好。”
从华低头不语。
紧接着,从砚明的食指开始敲打在扶手上的虎头,发出砰砰有节奏的响。
“黄先生那里准备的如何了?”
从华答:“黄先生已备好炉鼎,待剥骨取丹后,便可锻造心缇的补咒。”
黑影中,从砚明又开口:“你吩咐下去,让包括我从家在内的所有家族都好好礼待他,一定要把他留在元京。”说着,他似是叹息自语般,“几十年前的浮尘里,该死的死,该失踪的也失踪,知道如何盘活仙台的人,如今也就剩下了他一个。”
忽然,从砚明顿了顿,转而语气里骤然添了一丝狠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他锁在元京,明白吗?”
“是。”-
两刻钟后,从华问完话自大殿里出来。
八宝早已经举着伞蹲在大殿台阶下等他,一见到从华出来了,他连忙屁颠屁颠跑上去要给他打伞,笑着唤:“公子。”
从华一抬眼,发现八宝的头发都被雨淋得透透的,温声责备道:“不是让你先去满庭芳?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八宝知道从华担心他,连忙抹了两把脸上的雨,笑容不减:“满庭芳那里都按照公子的吩咐去做了,人多着呢,不缺我一个。”
语落,从华从怀里抽出块干净的帕子,替他细细擦着额角:“我这也不缺。你是添乱。”
从华的帕子上有股好闻的淡香味,八宝不懂香,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只是他觉得像夏日清凉膏淡了之后的味道,还有丝丝的甜,八宝很喜欢。
对于从华的责怪,八宝也不回嘴,只是小心翼翼地擎他头顶上的伞。为了让竹伞全拢住从华,八宝不得不斜着伞,可伞一歪斜,雨就又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从华立刻把伞骨推了回去,一人一半。
在他印象里,每到刮风下雨,从华总能看见八宝蹲在大殿的角落等着他,手里只知道打着一把伞,有的时候驾车,有的时候忘了。但无论如何,八宝他总会来,永远都不会忘。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八宝笑意盈盈:“公子是天下第一好公子,我跟着公子是应当。”
从华眼里浮出一种无名地凄哀:“我只是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不过是家主脚边的一条狗,想踢就踢走了。”
闻言,八宝立刻摇晃脑袋,一个劲地不同意:“公子英才,举世无双,荫千百黎民,传万代春秋!”
从华笑起来:“这话从哪学的?”
八宝如实答:“满庭芳公子们的书册上看到的。”
一听见“满庭芳”这三个字,从华脸上的笑意中又平添了几分忧愁,问:“满庭芳现在如何了?”
八宝皱眉:“极糟糕。”
“不是让管事焚尸么?”
“烧是烧了,可还是没能扼住百花疫。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五城的马几乎都病倒了,更遑论人了,黄先生说,没有药,里面的人估计撑不过三天。”
“走。”
只简单扔下这一个字,从华便已转身前往,八宝连忙在后面擎伞追:“公子!公子别淋了!”-
二人赶到的时候,正逢从砚明执鞭站在外面。
还没走近,便已经听见了他的怒骂:“老子已经通知过了,整间院子不允许一根草出去,你们几个胆大包天,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一阵噼啪的鞭声便和哀嚎一同起了。
从华正好上前:“志明叔父。”
鞭雨里从志明停息下来,稍稍转身看他。
从华恭敬施礼。
礼毕后,他低头打量地上跪着的人一眼,眼前几个都是杂役的打扮,穿着满庭芳的衣裳,身上也没有真气,显然只不过是里面的几个差役,其中两个他还认识,前两日还刚刚和他们说过话。
如今他们受了从志明几鞭,有的脊柱已经被打坏了,死狗一样爬跪在地上,只有起伏的脊背代表着他们还剩一口气。
“这几人是怎么了?如何惹得叔父生这么大的气?”
从志明没什么好气:“这几个杂役居然想跑,叫底下的人给抓住了。”说着,不解气一样又狠狠踢了一脚,“跑啊,我叫你跑啊!”
从华宽慰道:“既然如此,叔父教训得是。他们几个已经领会过了金鞭的厉害,想必这次教训必然谨记于心。”
有人爬跪着向从华求饶:“华公子,救救小的吧……小的儿子半月前才刚刚出世,整个家里都指望着小的一个人撑着,华公子,小的不能死在这里,千万不能死在这里啊华公子……”说着,他连忙又俯下身,磕头如捣蒜。
从华刚要弯腰搀扶,忽然,又是一记混着真气的鞭子抽上来。砰!
那鞭子刀一样砍在小厮的脊背上,他的肉身瞬间就裂成了两半。血喷溅在从华的脸上,他的手还维持在小厮的肩上,两只眼睛与小厮相对。
瞬息之间,从华便望见那双眼里的光灭了。
从志明冷声问:“我说了,所有人不得从这里出去,现在我是这里的总判官,一切都要听我的命令。我这么处理,从华你可有什么意见?”
两息后,从华慢慢将他的尸体倒在地上,缓缓道:“不敢。一切该听叔父调遣。”
从志明哼了声,他又瞥见八宝手里拿的东西,立刻高叫道:“这是什么?拿来!”
八宝不依,拼命往身后藏。
见状,从志明立刻伸手去抢:“拿来!”
八宝:“这又不是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忽然,从华喝断一声:“八宝!住手!”
八宝一愣,也不敢再向身后藏,从志明眼疾手快夺过去,猛地在地上啐了口。提着纸袋一打开,几副中药便露了出来。啪!
金鞭立刻又抽在了从华脚下,把八宝吓得一惊。
“从华,你胆敢给里面那些崽子偷偷送药?!”
从华面色如常,他缓缓转过身来,施礼道:“陈情书既然已经呈递给各城,各位督守也回信不日赶来,那——”
话音未落,啪!
从志明把手里的几副药材猛地扔在从华脸上,硬生生砸断了他的话:“这里面都是些逆贼,你给他们送药,你是何居心?!”
药叶撒了从华满头,又黏上了血和雨,黏在从华的身上,显得极其狼狈。
八宝抖着嗓子喊:“家、家主只说要看管他,又、又没说让里面的人死……!”
“八宝!”从华厉声责骂又起。
八宝连忙抿了嘴,怯怯地看向从华。
从华就像是未曾遭受到羞辱一般,也不去抚身上的草叶,转身先向从志明赔了个不是,脊背弯得如同稻子。
“叔父教训得是。”
语罢,他便领着八宝向满庭芳里走,药沫撒在地上,没有一片进了门槛。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是那些小厮撕心裂肺的哭嚎:“华公子!求您了!救救我们吧华公子!求您了!”
从华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满庭芳五年前从砚明让他自从志明手里接手,上到管事下到小小的杂役,里面每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才被带来满庭芳的,他几乎能叫出里面几乎所有人的名字。他知道,从志明刚刚在门口示威,不只是为了简单的惩罚,更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他的脸。如果救了外面那几个人,那从志明日后定然会变本加厉地补回来。
紧接着,从志明的金鞭又响了起来,哭嚎声声声刺骨。
两息后,从华感到耳边一阵温热,门外的哭喊忽然小了。
他缓缓偏过头来,只见八宝正抬手捂住他的耳朵,眼含热泪:“公子你不要听。”
从华凄惨一笑,把他的手拿下来,门外的惨叫声立刻又落进了他的耳朵。
从华望进他的眼睛,温声道:“八宝,你错了。我必须听,我必须把他们的声音刻进我的骨血,我必须一辈子都不能忘。他们日夜在我耳边嘶鸣,我才能提心吊胆地爬得更高更远。我这么说,八宝你能明白吗?”
忽然,八宝的眼泪像是断了弦的珠子一样地落,良久,他才倔强地点点头。
门外从志明的鞭子打了很久才停息。
当鞭子停下来的时候,从华知道门口那些小厮都已经被从志明尽数审判。
再抬起眼眸时,他眼里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隐入河面的暗桩。他抬起手,拂去头顶最后几颗草粒,问:“卫玄序和肖月还在东楼么?”
八宝擦干眼泪,答:“是。”
从华点点头,便向满庭芳的东边走去。-
昨天那场仗是在南面打的,尸首也是在南边的空地上烧的,可就算是从华安排的速度极快,一夜之间,满庭芳还是像是凋零的秋树。
肖兰时刚从小德子的卧房里走出来,门外等着两三个萧关戴面罩的侍从,各个都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他昨夜吃东西了吗?”
侍从叹息道:“连夜就起了烧,粥也喂不进去,一直吐。晚上似乎也是做了癔症的梦,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吵得左右两间房里的人都没怎么睡好。”
闻声,肖兰时喉间一凝。
才不过区区一日,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郎,转眼间就变成了躺在床上疼得连起身都起不来的病患。
肖兰时抬头望着天上飘零的雨珠,灰蒙蒙的天空里不知蛰伏了多少病源,人无法停止呼吸也就无法遏制百花疫。
永定河的水明明已经封了,为什么天上还有那么多的雨要落?
他又问:“他昨天做梦说什么了?”
侍从吞吐答:“好像……好像是说要变成一棵树什么的,胡言乱语的,我们几个听不太懂。”
肖兰时眉头微皱:“树?”
忽然,另一个侍从抢着答:“这小子爹娘都死的早,好像都还是他亲手去埋的。哦对,我以前听他说过,他把他爹娘的骨灰都一起埋在萧关一棵树下面了,好像是棵梧桐树。”
闻声,肖兰时心里一哀,满庭芳里连片药渣都看不见,有真气的勉强还可以运转内丹化解一二,没有内丹的普通人几乎就只能靠自己的肉身硬抗,或许是小德子的身子已经到了大限,梦里便要交托他的心愿:转世投胎要做为爹娘遮风挡雨的大树。
想着,肖兰时袖下握着传音令的手又紧了紧。
如今眼看从家是指望不上了,唯一一条路就是告诉肖家,让他们来接人。可一旦这么做了,从肖两家必然会起一定的冲突。那时候,他自己或许可以勉强出去,可卫玄序呢?还有萧关近百之众留在满庭芳,没有主心骨,他们就只能在满庭芳绝望地等死。
忽然,一块净纱拢上肖兰时的口鼻。
“戴上。”
卫玄序的声音倏忽间从他背后响起,轻纱在他耳边磨得他发痒,肖兰时用手一把扯下,转身道:“我已经得过病疫了,不会再染。”
卫玄序的手还是不肯下:“戴上。”
肖兰时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给自己系上了。
他望着卫玄序的眼角,像是一夜没睡,眼白里有些红血丝。
“你去休息休息,这里有我看着。”
卫玄序平静反问:“你不也是一夜没睡?”
一下子被他抖出了底,肖兰时尴尬地咳笑两声:“师父干嘛呢?怎么突然知道对小徒弟这么好了?”说着,玩笑般地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没睡觉这里变傻了都,虽然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但你还是快点——”
话音未落,卫玄序轻握住他的指头,拉下来。
皮肤的温热攥上肖兰时手指的时候,一股奇妙的触感立即翻涌上他的心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猛地抽回了手,笑容掩盖慌乱:“萧关不能没有你,你还是快点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的长廊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向那里望去,只见从华领着一个侍从走了上来。
见状,卫肖二人对视一眼,俞稚昭和金雀那边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其他几处情况也不太好,如今这个时候,满庭芳的人见到从家紫袍几乎都马不停蹄地躲,仿佛他们就是百花疫的病源。
应付礼节后,卫肖二人本以为从华又要发布什么号令。
可没想到,他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我来助各位公子逃出深渊,可愿听我一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寒潮又来了穿得厚厚的不要生病呀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