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子时末,肖兰时和施行知二人才急赶慢赶来到祁安山脚下。
卫玄序望见肖兰时身上沾了血,不仅皱起了眉。
还没等到他发问,旁边的江有信先一步:“怎么这么晚?路上出什么意外了吗?”
紧接着,肖兰时小脸一垮,倒苦水一样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了,绘声绘色描绘地声泪俱下,仿佛他才是受到施行知千字文的那个。
江有信忙问:“那那几个侍卫呢?”
肖兰时果断:“杀了。”
“杀了?”
肖兰时一边弯腰捡拾地上的灵绳,一边解释:“不用担心,我伪装成是恶鬼来扑的人。反正,火烧成棍子和被鬼吸干也没什么区别吧。”
施行知突然插言:“你是活活把他们烧死的。”
肖兰时起了身:“你把他们都刺成镂空的了,就算是放过他们,估计下半生也只能在床上躺着了,一个侍卫,动都动不了,你说你残忍还是我残忍?”
施行知总觉得心里不对,但是一时也说不过肖兰时,于是便低头默了音。
旋即,肖兰时拿着灵绳环视了一周,道:“接下来爬山,这绳子怎么那么短?”
江有信接话:“这绳子下面是种在地里的,你只管往上爬,你爬到多高,这绳子便能结成多长的绳梯。这祁安山上有咒术,不允许用内丹真气,你千万要小心。”
“知道。”
肖兰时手里攥着绳结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卫玄序:“师父,我要上刀山了,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卫玄序顿了顿,旋即:“你不要担心。”
忽然肖兰时又笑起来,虎牙抵着唇,笑得很甜。若不是他身上的血,乍一看望上去真像哪家蜜罐里泡大的小公子。
黑暗中没有人看见,肖兰时的眼角泛起了微微泪花。
只有卫玄序知道。无论他表面上有多云淡风轻,但他始终只是个第一次从萧关走出来的少年郎。萧关的山没有这么陡的崖,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紧接着,肖兰时把绳结缠在手上:“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愿。”
下一刻,伴着雨声在陡峭的石壁上敲打出的节奏,他便提了咬金刀砍向残崖。砰!
石头硬得超乎他的想象,每一寸刺出都会震得他的手一阵发麻。渐渐地,他紧握咬金的虎口被磨破了皮,鲜血顺着他的手滑入袖口,一开始他觉得疼,后来就痛得没知觉了。
当他攀上高崖的时候,先是无边的黑暗拢住了他,除了咬金刀刺破石头的声音,只有他沉重的呼吸与他作伴。黑,不见五指的黑。
身下的衣料摩擦着石块,肖兰时猜想那件卫玄序给他买的新衣服早已被石头磨损得不成样子了。抱歉啊卫曦。
又浪费了你很多钱。砰。
向前又是一刀。
肖兰时好不容易才把右腿迈上凸起的石块,左腿搭上的那块立刻便滚了下去。有的时候肖兰时真觉得面前的这不是断崖,而只不过是一堆坚硬的沙子。
石块顺着黑暗滚了下去,肖兰时甚至都听不见那石头的回响。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掉下去了,是不是也像那石头那样寂静无音?
毕竟以前听他阿嬷说,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动也很少动,就像是个猛然被拽到人间来的,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
肖兰时笑着说自己是异类。其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点难过的,因为别的孩子骂他“异类”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回去,但如果阿嬷也这么说,他会相信的。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不幸的人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不幸。
但她阿嬷摇摇头。
她只是说,肖月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孩子。砰!
肖兰时又咬牙在断壁上刺出一刀,落石裹着泥水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肖月这个名字是他母亲给取的,阿嬷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月”。
肖兰时摇摇头,说不知道。
阿嬷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人就好像天上的月亮,总有阴晴圆缺,无论如何,总有满月的那一天。你不要怕,大胆地向前走,做天上最明亮的月亮,阿嬷就变成天上离你最近的星星陪着你。
肖兰时那时不懂,说人怎么会变成星星。阿嬷那时没有告诉他答案,但肖兰时后来自己明白了。人去世的时候,天上就会亮起一颗星星。
可是肖兰时对着天找了很久,阿嬷到底在哪呢?砰。
又是一刀。余震震得他虎口的皮肉几乎完全撕裂。
远处哨亭的光忽然亮起,经由哨亭上灵器的放大,肖兰时感到体内有波浪在随着灯光飘动而微微舞动。
那是哨亭在用灵气探。
他屏住呼吸,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混着手上的鲜血一齐吞下。瞬息之间,他的五脏六腑便与空气彻底切断了联系,一股凉意在他体内横行。
他必须要趁着短暂的药效,迅速攀过第一道岗哨。砰砰砰!
咬金在峭壁上连刺三刀,肖兰时咬牙爬出一道血痕。
头顶的大雨像是连绵无期,就仿佛脚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肖兰时从小就不喜欢“月”这个字,直到现在也是。
月亮黯淡,那漫漫的长夜似乎只需要轻轻拨动一根手指,就能把月亮那点可怜的月光尽数吞了;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小小乌云,顷刻间就能遮了它的晖。月亮卑贱,谁都可以肆意欺凌。
于是肖兰时就一直很羡慕太阳天高气清的壮阔。
听人说,人的名字会和自己的运命息息相关,他无数次地在想,要是自己不叫月亮就好了。会不会那样他就能少熬几天的苦?
可转念一想,太阳那么美好的名字,他这样活在阴暗地穴里的蝇鼠,又怎么配?还是算了吧,天亮了,有光,人人喊打,他都不一定能活得下去,还是黑一点好,黑了,谁都看不见他,他就可以偷偷躲起来,缩在狭窄的小角落里,大梦一场。
忽然,在屏息丹失去药效的一瞬间,肖兰时的腿成功迈出了哨岗的侦查范围。
他把咬金刺在石缝里,缠绕下手上的绳结,而后猛然砸进约定好的高度。
当绳结完全嵌入断壁的一瞬间,肖兰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抬手往上看,只需要再攀登一样的距离,再将剩下那一半的灵绳带上去,一副挂在悬崖上的绳梯便能搭好。
咔嚓一下,肖兰时又重新握起咬金的刀柄,继续向前。忽然。咻——!
正当他尝试攀登的时候,一道暗箭立刻从山那边刺入而出。
肖兰时心里猛然一惊,他借助一缕银火向上望去,只见头顶的石壁上,满矗着一支支漆黑的箭羽,像是一根根钢针,狠狠地刺在了断崖上。
肖兰时低骂一声:“妈的。一开始计划里也没说还有暗器啊!”-
上下,望着灵绳忽然一抖,众人立刻抬手仰望着断崖。
江有信激动地低呼一声:“肖月他过了第一道岗!”
紧接着,地上栽种灵绳的坑洞开始发出淡黄色的微光,只是瞬息之间,便结成一道连天的绳梯,直通往悬崖顶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只有卫玄序一人沉默不语。
江有信发现了他的异样,走上来,搂起他的肩膀:“行啊玄序,这么能干的小徒弟让你给找到了。下次你要是再遇见,你可不能再自己收了,过继给我,行不行?”
卫玄序搡开他,脸上的表情又严肃了一层。
江有信一愣:“怎么了?”
语落,卫玄序拉起绳梯,在微光下一照,江有信这才发现绳子上有血,就像是斑点一样滴在上面。
“或许只是他攀爬的时候蹭的?”
卫玄序却摇头:“不对。若是单纯的磨伤,不会留下这么多血渍。”
闻言,江有信心里也赞许他的说法,但是他还是伸出手拍肩,安慰道:“我们现在的担心也只是徒劳,你不是把传音的那个小橘子留给他了么?若是实在有危险,他会告诉你的。”
卫玄序立刻:“他要是不说呢?”
四目相对,江有信一愣,他从来都没有在卫玄序身上看过这种情绪。愧疚。
愧疚于冲锋搭梯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他。
愧疚于绳梯上的血为什么不是他的血。
下一刻,伏霜剑亮了。
“玄序!你疯了吗?在祁安山上运转内丹,你是有可能会死的!!”
江有信的喊声引来了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盯在卫玄序的伏霜剑上。
可卫玄序自己似乎对他的警告不以为意,两息间,伏霜剑上便密密麻麻地结了一层霜花。
“他也有可能会死。”
淡淡扔下这句话后,卫玄序立刻化作一道金尘破空而去。
“玄序!!”
江有信在地上愤怒地大喊,可是卫玄序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空中。
“妈的。这两个人都他妈是疯子!”-
如他所料,肖兰时始终没有动传音的念头。
他知道,就算是他说了也没用。卫玄序他们在下面,这祁安山上又不能用真气,说了,只不过徒增底下人的惊慌罢了。
寂静中,肖兰时努力感受着自己的呼吸。
镇定。要镇定。
他往上爬了有一段路,发现那对面的暗器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射出。大抵每七次呼吸之间,便会落一箭。或许是对岸有能感受到活物的灵器,于是那些暗箭便一直追着他咬。
想着,腿上和背上的撕裂感又齐齐翻涌上来。
肖兰时明显地感知到他箭羽并不短,刺入皮肉却是钻心般地疼痛。尽管肖兰时已经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可是他一面挂在断崖上攀爬,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所有的暗箭。
鲜血洇湿了他的衣衫,黏腻的触感和疼麻一道从皮肤上刺入骨髓,肖兰时一时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种感觉更为难忍。
黑暗中,肖兰时轻笑一声。
这衣服是彻底穿不了了。好多钱啊!砰!
他又用力挥动手臂,咬金狠狠吃进石块的缝隙里。
紧接着,对面的灵器便像是早已锁定了肖兰时一般,当他刚要用力向上攀登的时候,突然,一支带着凛凛寒意的短箭立刻破空而出!
肖兰时灵识几乎是同一时间感受到那黑箭向他飞来。
紧接着,他咬紧牙关用力向上一蹬。
在悬直的峭壁上,他就像是一只动作灵活迅猛的藏羚,灵活躲避着每一支危险的钢针。可无人知道,他的每一次跳跃都几乎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然而背后的暗箭依旧如同天上的大雨,当他一次次拼命向上躲避的时候,下一次地死里逃生永远更加艰难、困苦。咻!
黑暗的长空中猛然又接连掷出一枚短箭,这时肖兰时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躲闪。
应声,锋锐的箭头刺进皮肉,立刻在肖兰时耳边回荡起一声闷响。
他吃痛硬挺而下,鲜血和撕裂感并没有丝毫缓慢他的动作。砰!
他又举起咬金在悬崖峭壁上重重挥出一刀。
他的手指紧握着咬金刀鞘,像是要决心把这连天的高峰刺穿。
体力巨大的消耗着,肖兰时几乎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失去了知觉,擦伤、箭伤交叠在一起,消磨着他的意识。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几乎是凭借肌肉的本能在向上攀登。
冰冷的雨和滚烫的血一起模糊了他的眼,他甚至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是真实的。砰!
漆黑高耸的山涧上,在细雨连天里回荡着他一声声肖兰时与自己的搏杀。妈的。
人们都说,人在拼尽全力的时候脑子里是不会想起其他事情的,但是肖兰时现在的脑子里却怎么都甩不掉一张脸。卫曦。
他突然意识到,曦的意思,好像是日光,也就是太阳。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当卫玄序问他生辰想要什么的时候,肖兰时随口说了太阳,结果没想到卫玄序真的用心操办起了正元日,给他在夜晚铸造了一个永不垂落的太阳。咻。
又是避无可避的一箭。我会死吗?
被钉死在悬崖峭壁上这样也太难看了吧。说不定明天天亮的时候就有山间的鸟兽跑来这里,一口一口撕碎他的皮肉,把他啃得面目全非。
想到这,肖兰时忽然嘴角又勾起了笑。
如此混乱的意识让他突然意识到,他渐渐要坚持不住了。
雨好冷,他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他怕手里的绳结掉下去,于是就用力咬在嘴边。就算最后他停在了断壁上的某一处,只要绳结没有垂落下去,底下人依旧可以催动,在他停住的地方结成绳梯。
好累好困啊……
忽然,一道金灿灿的灯光猛然从背后打过来,他的一切都无处遁藏。
他的心里徒然一惊。
那是第二道哨亭的光锁到了他。
不用想都知道,接下来细如牛毛的暗箭会齐齐向他刺来,在光明的照耀下准确又残忍。在光明下毫无余力地被贯穿在荒原陡崖。
但他的步子却更快了。砰!
哪怕向上再多爬一步都是好的。他向上一步,卫玄序就能少走一步。他们两个之中,总有人要流血。像是天生注定的一样。
肖兰时向上走了很久,背后那束灯光始终追随着他。
想象中的暗箭和伤痛没有接踵而至,反而肖兰时借助它的灯光能准确剜进石缝里,他走得更顺了。
在那束不辨敌我的灯光中,肖兰时用力向上攀爬,有多少次他感到自己几乎要坠落下去,可身后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总是能及时托住他。像是冰块。砰!
终于,咬金在吃人的悬崖顶端挥出最后一刀。
一个极其疲惫的身影在黑暗中如鬼魅一样爬上来,天高日悬,无人在峭壁上开梯桥。
无力感像是噬人皮骨的恶蚁般,当肖兰时的腿迈上峰顶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死蛇一样倒下了。
在他的身下,一条横跨整个断崖的绳梯徐徐开始缔结。
在大雨中,一条生路被他的血光和刀影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