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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18章 辛苦了肖月

作者:有绿 当前章节:5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飞快。

等到众人已经全部攀爬上崖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开始露出光亮。

他们等了一会儿,从华熟悉的身影在祁安山上出现。

“随我来。”

他招呼了一声,引七人向一处凸起的山丘走去。

一面走着,江有信担忧地看向卫玄序背上的肖兰时:“你还好吗?”

肖兰时满身是血,有气无力地扯起了嘴角:“死不了呢。江公子哥。”

卫玄序应声道:“别说话了。”

肖兰时又从鼻腔里哼了两声,搂着卫玄序脖子上的两只手勾得更紧了。

语落,只听一声巨石摩擦的声音,那个鼓起的丘陵上立刻出现了一只一人高的洞穴。

金温纯问:“这是哪里?”

从华手里提了煤灯:“祁安山上的暗道,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诸位请安心随我来。”

众人没再多说什么,一一随着从华的脚步进了暗道。

里面比江有信想象得要大很多,仰头一看,地面到顶部差不多有两人高的距离。周围的墙壁像是石头,又像是风干了之后的泥巴,只借助昏黄的灯光也看不出什么。

“这暗道是你从家挖的吧?”

从华走在前面解释:“不是。在从家执掌金麟台之前,这条暗道就在祁安山上了。”

江有信疑问:“从家家主不知道?”

从华笑起来:“他不常来这里。”

“那你又是为何得知的?”

从华平静说:“我父亲原先是祁安山上的总值守。”

他手里的灯光映照在石壁上,勾勒出周围嶙峋的怪石,虽然这暗道在山石间锻造,可其间依旧有丝丝的风声,像是夜晚小鬼的低声呜咽。

良久,众人跟随从华来到几间地穴洞前,每只洞穴前都有一扇红门,上面油漆剥落,像是依旧矗立许久了。

接着,从华转过身来,道:“劳烦诸位辛苦,先暂居在这里,等到形势好些了,我便再接各位出山。”说着,他拿起一叠绛紫色的族袍,“以防万一,再加上大雨连天,还请诸位勉强换上从家的衣裳。”

江有信替众人接过:“多谢。”从华颔首。

这里一共有四扇门,也就是四间房。简单分配了一下,俞稚昭一间;金雀身上的百花疫实在严重,他也单独一间;金温纯、江有信和施行知一间;剩下的两人,卫玄序和肖兰时,自然也是一间。

一夜的跋涉,众人也都疲惫不堪,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卫玄序背着肖兰时推开门,里面的构造倒是没有卫玄序想象中的那样,四四方方,不像是个地穴,和地上的房屋几乎没什么差别。

四周的布设有些陈旧,但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想必是从华用了心。房间里还摆着好些玩意,有小孩的玩具,也有少年才用规格弓箭,大大小小地都陈列在一旁,都像是有些年头了。

卫玄序小心翼翼把肖兰时放在床上。

忽然,肖兰时立刻:“哎呦。”

卫玄序紧张道:“怎么了?”

肖兰时笑起来:“没有。只是觉得师父背了我一路,这样的好心实在罕见,做小徒弟的我感叹两下。”

“看来你伤得还是不重。”

肖兰时勉强睁了睁眼睛,睫毛上的血痂糊在一起,粘粘的好不舒服,于是他抬手要去抠,卫玄序连忙止住了他的腕。

“做什么?”

肖兰时躺在床上,说:“难受。”

“哪里难受?”

肖兰时伸出根指头,无力地指了指:“眼睛。”

卫玄序这才发现肖兰时眼睛上沾的红色血痂,说:“你别动。”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清水拨动的声音,几息后,一股带着凉气的柔软便覆盖在肖兰时的眼睛上。

他问卫玄序:“这是什么?”

“毛巾。”

肖兰时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我问你为什么拿毛巾捂我眼睛?看不见啦。”

卫玄序没有搭话,片刻后,当他用毛巾的一角小心翼翼蹭开他眼睛上脏东西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卫玄序是怕他疼。

于是他抿嘴笑:“你不是已经封住我的脉穴了么?我是不会疼的。”

卫玄序没搭话,肖兰时只是感到他擦拭的力道好像重了些。

良久,肖兰时缓缓睁开眼睛,在久违的光明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卫玄序的唇。他紧抿着,好像很紧张。

肖兰时觉得好笑:“你紧张什么?”

紧接着,那唇瓣上下开合摩擦:“我没紧张。”

肖兰时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他从来又不会看错,而卫玄序向来习惯说谎。紧接着。

“呀!”

肖兰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算好听的叫喊。

卫玄序连忙皱起眉:“怎么了?”

肖兰时立刻抬起眼盯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身上指:“我他妈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在他指尖的尽头,原本那华贵的锦袍已经被石头摩擦得不成样子,一片连着一片地落在身上,像是布条;原本耀眼的银色也尽数被血红色所侵染,仅仅是望上去,倒是看不出来他原来穿的是一件银衫。

卫玄序不以为意地说:“对啊。你就是流这么多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流这么多血还这么多话,想来是还不够多。”

肖兰时缩回手:“要是不说话,我不成死人了?”

卫玄序忽然像是生了气:“住嘴。”忽然,叩叩。

二人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源处。

紧接着,从华礼貌的声音从外面飘起来:“卫公子,我给你们送来些药,如今可方便我进来吗?”

“进。”

应声,从华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立着许多瓶瓶罐罐。

肖兰时仰身用眼睛斜视着他,笑:“多谢从华公子了。”

从华将手里的药瓶一一放下;“是我分内的。方才哨亭的事情,我会帮着一同处理,卫公子不必操心。”

卫玄序颔首:“多谢。”

紧接着,从华继而看向卫玄序:“这些是擦伤的药,这些是对箭伤有用,还有这些丹药,可以内服。”说着,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只青花瓷瓶,立起来,“卫公子你强行在祁安山上运转内丹,虽因心缇咒残侥幸免去了天雷的追堵,可不免还是伤了根元,需要好好静养几日。这是固本的丹药,我也一并放在这——”

话音未落,肖兰时立刻惊慌打断:“运转内丹?运转什么内丹?卫曦你有病吧?!”

气得肖兰时翘着个脖子像个小乌龟。

见状,从华善解人意地一笑,道:“我先走了,不打扰二位公子。”

卫玄序头上压着黑线,连忙起身要送,没想到衣带却被肖兰时眼疾手快地抓住:“卫曦你回来给我说清楚!”卫玄序:。

你明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抓我衣带倒是又准又狠!

门外从华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哐啷一声,红色的漆门被他彻底关上。

寂静中,是卫玄序的尴尬和肖兰时的愤怒一起焦灼的。

卫玄序回过身来,佯装嗔怒地拍了下他的手,很轻:“动不动就抓我衣带,你跟谁学的这坏毛病?”

肖兰时怒目直瞪:“我要是不抓你衣带,你就跑了!”

卫玄序反问:“我跑哪去?”

肖兰时:“谁知道你跑哪去!”

卫玄序嘴角压了声:“幼稚。”

话音刚落,肖兰时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猛地把衣带一扯。卫玄序这次学乖了,系的不是好拉扯的绳结。

衣带在两人中间被拉得笔直,卫玄序和肖兰时每人各执一端,相对而望。

“刚才在悬崖上的光,是不是你?”

卫玄序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双手环抱于胸:“不然呢?”

“你怎么夺了那哨亭的?”

“你不用操心。”

“卫曦你有病!”肖兰时恼了。

听刚才从华说的,卫玄序不仅夺了哨亭落下了难处理的摊子,自己的根元也损伤得不轻。对于修士来说,无论皮上落下多大的伤口,哪怕是断胳膊断腿都无妨,因为那体内的内丹还在源源不断地运转着。

若是内丹仙骨没了,对于修真之人来说,那和一个废人没有丝毫差别。

房间里良久的沉默后,忽然,卫玄序轻声嗫嚅:“这不是没事么?”

肖兰时立刻大了声音:“那万一有事呢?!”

卫玄序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了一跳,旋即呼吸间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我要是变成废人,你会不要我吗?”他问。

肖兰时不由得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感到刚才卫玄序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渴望的光波在闪动。

就在他没有回话的间隙里,卫玄序又转身拿起了药瓶,走到他面前:“给你上药。”

一股灼热感抵在肖兰时的舌腔里。

他现在浑身上下几乎都是血,被风吹干了又混着泥土贴在皮肤上,黑漆漆的一片。很丑。

他不要卫玄序看见。

“你出去吧,我自己上药。”

卫玄序平静地看着他:“从华就给了我们一间房,你让我去哪?”

肖兰时一噎,旋即:“你、你爱去哪去哪。”

话音刚落,卫玄序便顺着肖兰时拉扯衣带的方向,顺势坐在了他的床边:“你说的。”

肖兰时猛地一回头看着卫玄序,而后者毫不讲理地开始摆弄底下的瓶瓶罐罐。

“我没让你坐过来。”

“你说的。我爱去哪去哪。”

肖兰时还想说什么,可忽然被他这句话都噎在嘴里:“你能讲点理吗卫曦?”

卫玄序置若罔闻,一手拿着已经调配好的药沫瓶子,一手拿着干净的绷带,很认真地看向肖兰时,说:“脱衣服。”肖兰时:?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很久,卫玄序一向都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他不急不躁地坐在肖兰时床前盯着他,看他脸上的情绪又惊讶转到不解,又由不解变成窘迫,而他自始至终的平静仿佛是在故意挑逗。

终于,看着卫玄序今天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肖兰时叹了口气,坦言:“我身上的伤很丑,别吓着你,你先去找江公子哥他们玩一会儿,我还能动,一会儿自己就上好药了。”

话音刚落,卫玄序轻轻放下药罐,喃喃道:“你若是这么说。”

肖兰时松了口气。忽然。

“——那就别怪我了。”肖兰时:?

眼看着把药罐放下的卫玄序像是猛虎一样冲他扑过来,肖兰时下意识地大喊出声:“卫曦你要干什么!!我是病号,懂吗?我是病号!!”-

另一间屋子里,金温纯刚把施行知的书一本本地收好,忽然听见旁边的房间里传来响声,立刻定住,问:“什么声音?”

江有信躺在床上摆摆手:“哪有什么声音?”

金温纯:“好像是从卫公子他们房间里传来的,别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闻声,江有信嗤了声:“金鹰你别去。从华都看出来他们俩,特地给那两人分到一间房,金鹰你怎么就那么笨呢?”

金温纯不解:“怎么?”

江有信神秘地笑了下,又把画本扣在脸上:“没什么。”-

一阵鸡飞狗跳里,肖兰时在卫玄序的虎爪下左躲右闪,在床上扑腾得就像是个菜板上的鱼。可他毕竟攀岩时累坏了,身上又落了许多伤,哪能敌得过卫玄序?

没两下,他身上那些布条条就被卫玄序尽数扒光。

肖兰时只穿了条底裤,躲在床角抱着肩膀瑟瑟发抖,仿佛卫玄序是什么吃人的妖精。

卫玄序随手把手里的脏布扔在地上,目光紧盯着肖兰时那最后的衣料,问:“那里真没有伤?”

肖兰时昂着脖子:“真没有!”

犹豫片刻,卫玄序半信半疑地移开了目光。

他又重新拿起药罐,弯起手指对肖兰时招呼了一下,动作像是唤路边什么可怜小狗:“过来。”

虽说两个都是大男人,肖兰时从小在萧关和同辈们一起下河摸鱼也是赤条条惯了,可对着这衣冠整齐的卫玄序,肖兰时总是从心里品咂出有那么点怪怪的滋味。

他瑟缩在角落里,试图最后挣扎:“卫曦要不你先出去吧。我怕吓到你。”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身子立刻压上来,一股好闻的松木香也随之席卷而至。他身上的香气平日里总是带着些冷冽,不知道为什么,肖兰时今天闻的时候只觉得香甜,那最后一丝冷也好像融化了。

卫玄序拉开他的肩膀,于是肖兰时不着寸缕的上半身便展露在他面前。

和五年前相比,肖兰时壮了,也高了许多,身上增添了许多旧伤,更有许多新伤还明晃晃地挂在他身上。肖兰时的骨架算是中等大小,可上面健硕结实的肌肉紧紧得绷在上面,虽然他总是逃掉先生的课,但身体力行的那些他一节都没翘。

卫玄序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肖兰时下意识地向后缩。忽然。

他捏着药瓶又上前一步,发丝垂落,轻衫微擦,在肖兰时的惊愕中,卫玄序的吻就落在他的肩膀。落在他自己见了都觉得骇人的伤口上。

“你说哪里丑?是这儿?我倒是觉得很漂亮,这里是肖月勇敢的勋章。”妈的。

那一瞬,肖兰时只想骂人。

一股酥麻感触电般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比卫玄序之前和他的任何一个吻还要强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里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块白布。

他除了颤抖之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就像是一颗颗黄豆一样滚出来,他想用力地推开他,可是卫玄序总是会有力地握住他的手腕,问他是不是痛。

被石头刺破的时候当然痛了,肖月一直是个很怕痛的人。但是没有人来问他,肖月就强行大骂自己说这算什么。他非常讨厌自己总是这么矫情,讨厌自己极其敏感的身体和极其敏感的情绪,可他对此束手无策。

可恶的眼泪总是在流。真的很讨厌。

肖兰时身上一共有一百零三处伤,卫玄序他就吻了一百零三次。

他这么做,好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你说错了。你的伤口一点都不讨厌,一点都不丑。

在那一瞬,肖兰时似乎明白了王诚和胡大姑娘说的那个“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卫玄序,轻声唤他的名字。

“卫曦啊……”

对于肖月来说,喜欢是很危险的。

喜欢是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很安心,很安全。他不用再去想尽办法去说谎、圆谎、再去撒下一个谎。肖兰时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他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剖开,他的好和他的坏,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人面前,只希望听他说一句轻轻的安慰:

“你辛苦了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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