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睁开眼的时候,肖兰时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累。或许是因为身上伤口的原因,再加上卫玄序封住了他的痛觉,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昨天夜里断断续续又做那个噩梦了,夜里或许是喊了什么,有两次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卫玄序就坐在他的床边,问他怎么了。
肖兰时缓缓抬起手,身体躺在被窝里凭空去点床幔上的流苏,叹了口气。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地上,昨天卫玄序躺过的地方还整整齐齐叠着被褥。肖兰时问卫玄序为什么不一起躺在床上,卫玄序说怕碰到了他的伤,可肖兰时不信,总觉得他还有别的原因没说。
肖兰时收回目光,又转头看向床边的那只黑猫,自言自语道:“你说他卫曦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忽然。
肖兰时的眼睛和黑猫碧绿瞳孔对上的时候,他的话突然止了。
原本是以四肢扭曲姿势趴着的黑猫,此时它的四爪忽然又伸直了,而后像是一提被麻绳捆绑着的木柴,僵硬地凑在一起,而身后,它的尾巴的方向也变了。指着东方。砰!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肖兰时心里徒然一惊。
“谁?!”
卫玄序端着一壶水和几个杯子走上来:“我。”
一见是卫玄序,肖兰时提起那只黑猫问他:“昨天你动这个了么?”
卫玄序瞥了一眼,把木案搁在桌子上:“没有。”
肖兰时双目微眯,紧盯着黑猫,而后者那铜圆的眼睛似乎也在盯着他看。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上来,自从他把这黑猫带回来后,这次是黑猫第二次产生变化,而它全身都像是死木一样僵硬,别说再把它缠绕成这个姿势了,就算是轻轻掰动它都十分困难。
这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忽然。
“在想什么?”
肖兰时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把黑猫放在一旁:“没。”
卫玄序倒了杯水上来,看着黑猫:“那是什么?就算逃亡也一直要带着?”
肖兰时接过水,笑道:“几天前在东枣营别人送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咱们现在命悬一线,正需要这个。”
卫玄序望着他:“你现在还信这个。”
肖兰时抿了口水:“走投无路就信。”
一杯尽,肖兰时把空杯对着卫玄序,意思明显。
卫玄序又倒了一杯走过来,伸手递给他。
但肖兰时不接,反而仰起一双狐狸眼,无辜又狡诈地望着他:“好累啊卫曦。”
卫玄序手下一顿,从肖兰时的眼神里,他就似乎知道了没什么好事。
肖兰时微微张了张嘴:“你喂我喝。”卫玄序:?
“不喝算了。”转身要走。
肖兰时懒倦地又重新倒在了软被里,嗓音沙哑:“师父啊,不喝水我很难受的。”
卫玄序脚下猛然又是一顿,因为动作太过迅速,手里杯中的水面也跟着剧烈一摇,险些跌出杯壁。
一回身,肖兰时的脸半侧卧在被子里,脸上发丝凌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昨天从华送来的衣服对肖兰时来说有点大了,就算是好好系上了衣带,也总是能露出好长一截脖颈。
但现在的肖兰时似乎是故意要给卫玄序看,白皙的肤色在墨发和衣领间若隐若现,上面还有一道小疤。昨夜里卫玄序吻过。
肖兰时看上去实在很累。
他轻笑两声:“喂我吧。”
这是卫玄序第一次发现,肖兰时实在很美。
卫玄序心里的理智知道他都是在演的,可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肖兰时的床边走。
其实说到底,他希望那是真的。
希望肖兰时累得连盈盈一握的水杯都拿不住。
希望肖兰时懒倦地趴在床上对他做出无理的请求。
希望肖兰时能毫无防备地倚靠他。
几息间,卫玄序站在肖兰时面前,低眸望他,像是命令:“抬头。”
闻言,肖兰时的嘴角又勾起笑,他缓缓从被里撑起身子,凌乱的衣衫间,他的笑容仿佛为他平添了几分媚气。
好像在无声地说。
无上荣幸于你的恩赐。
直到肖兰时的颈完全暴露于卫玄序面前时,他才开始抬头倾斜杯子。
卫玄序的眼睛完全没有看向杯子,因为那是肖兰时要聚精会神的任务,与他无关。
细小的水流从肖兰时的嘴角边淌出,划过锋利的下颚,又染了他的锁骨。
半敞半露的衣襟里,那些淘气的水珠就那么一跃而进,跃进胸膛和衣料所共成的片刻黑暗里,良久,被水濡湿的薄衣紧贴在肖兰时的身上。
卫玄序是可以望见里面肉色的。一杯尽。
肖兰时缓缓离开杯沿,他的双唇上还挂着水光,他盯着卫玄序看,眼底的笑意明朗灿烂。一卷舌,他本想舔去唇角的水珠的,可这动作让他的唇边又留下了一片水渍。
忽然,卫玄序抬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肖兰时身上将落未落的水珠就滑到了卫玄序掌心。
他对卫玄序这动作似乎并不意外,既没有躲,也没有抗拒,身体顺着卫玄序掌间的力道靠近他。
他知道卫玄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
也知道那双眼睛里此时只有卫玄序。
卫玄序缓缓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紧,最后不足半臂。忽然。砰!
房门又被人猛地一下推开:“姐姐。”紧接着。砰!
肖兰时此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两条腿向前一踢,卫玄序吧唧一下就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以一个同样的姿势、一种同样的惊愕。
守宗朔急匆匆的脸出现在门口,一看见房间里是卫肖两人,他似乎也十分惊愕。
肖兰时强压镇定,问:“你找卫姐姐,还是肖姐姐?”
守宗朔眉头一皱,又恢复了寻常的冷脸:“俞稚昭呢?”
肖兰时指了下:“对面那间。”
守宗朔点了下头:“打扰了。”
说着,门砰得一下又被关上。
房间里,卫玄序还不明所以地坐在地上,望着肖兰时的眼底余惊未褪,还有那么点愤怒。
肖兰时咳嗽两下:“那个……我现在不是那么个伤员吗?可能伤口也牵连着脑子一起,你、你多担待。”
卫玄序依旧坐在地上盯着他。
肖兰时或许是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起身下床要去扶:“师父你先起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卫玄序猛地一下躲开他的手,没让肖兰时碰到他。
而后鼻孔里哼出一腔:哼。
皱起眉头。不高兴。肖兰时:啧。
上次江有信突然钻出来,肖兰时也是这么突然把他踢到地上的,卫玄序回去想了好久,最后牵强帮肖兰时想出了个偶然的说辞。
可是刚才守宗朔进来的时候,他是眼睁睁看着肖兰时火速挣脱自己的手、立马旋转着抬起脚,再拼尽全力地向他身上那么一踢。怎么?
只能在无人的时候和我待在一起?我让你丢人了是不是?
可这些话卫玄序只会压在心里,他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所有就是冷着个脸。呵。
肖兰时怯怯地在一旁打量着他的脸色,连忙溜下床给卫玄序倒了一杯水,捧上来:“师父?”
卫玄序坐在桌边低头瞥了一眼:呵。
见状,肖兰时心一横,一咬牙:“师父别生气了,我把那卷《长安策》背下来还不行?”
卫玄序:呵呵。
“再加上那《荆棘录》?”
卫玄序的脸色稍作缓和。
最后,肖兰时一狠心,拿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再加上《千家诗》,换师父一笑,可好?”
卫玄序终于拿起桌上的杯子,没什么好气:“那叫《万家诗》。”
一见卫玄序又好了,肖兰时立刻换上涎皮赖脸,吧嗒一下抱着臂往旁边的凳子上那么一坐:嘿嘿。
卫玄序没理他,抿了口水。
肖兰时把下巴抵在手臂上,开始没话找话:“诶,师父,你们几个人看上去都认识好久了,什么时候认识的?”
卫玄序放下茶杯,用帕子擦净了唇边的水渍:“自幼相识。”
“所有人都是么?”
“除了金雀。他年纪小。”
肖兰时“喔”得点了下头,好奇道:“那守宗朔为什么要叫俞稚昭姐姐啊?他们是有什么亲戚关系?”
提起这个,卫玄序罕见地起了兴趣,道:“不是。”
肖兰时静静听着他说,时不时还发出个笑猛地把他的话打断。
根据卫玄序的说法,元京和广饶的关系一直很好,因此两城的氏族大家来往得也就密切了许多。俞稚昭和守宗朔也是因为这么个原因相识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大,具体的年龄卫玄序记不清了,大抵也不过六七岁。按理说,守宗朔比俞稚昭大上两岁,他才应该是兄长,只不过俞稚昭从小性子骨子里便傲,向来只尊称能入得了她眼里的。
而当时的守宗朔小小的一只,长得还没俞稚昭一个女孩子高,皮肤还黑黑的,按照寻常的审美来看,这孩子就像是个黑煤球。
可他毕竟是守家的孩子,俞家的长辈为了尊敬,领着俞稚昭让她叫他一声兄长,俞稚昭不肯。在俞家,她的师哥师姐们个个都是玉树临风、仙风道骨,这眼前的小黑煤球怎么能和他们算一个行列的!
后来有一次,俞稚昭执意要去永定河里划船玩,那时候永定河水正逢汛期,水波飘摇得厉害,同行的小孩子们没有一个敢去的。俞稚昭也不在乎,就一个人偷偷拿了一个防身的匕首去了。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她,一转身,是那个小黑煤球巴巴地跟上来了,还跑了满头都是汗,看上去更丑了。用俞稚昭现在的话说,当时她是很嫌弃他的。
后来两个人偷偷去划船的事情被家里的长辈知道了,长辈们都很生气。毕竟那永定河水汛期反复无常,一个成人都不敢说能平安无事地归来,更何况两个小不点了。
两个人在集中被训斥的时候,小黑煤球把头低得老低,他从小就乖巧懂事,哪听得过长辈们那么多骂,低着头都快被骂哭了。
反倒是他旁边的俞稚昭,虽然跪在地上,可是腰板挺得直直的,面对长辈们的高声训斥依旧不卑不亢,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自己错了。
最后俞家和守家的长辈们气不过,就要去罚两人跪祠堂,还不许吃饭。
小黑煤球低头把眼泪一抹,巴巴得就要去了。
结果没想到旁边的俞稚昭挺着个小脖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质疑说: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不点不但犯了错还顶嘴,长辈们都气疯了,拿起棍子来就要打。
小黑煤球一看情况不好,也顾不上抹眼泪,连忙上前挡在俞稚昭的身前,一边害怕得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说:我是哥哥,是我要带着妹妹去的。
最后一来二去,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个小不点的馊主意,两个人还是被一起拎去了祠堂罚跪。
后来俞稚昭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件事,终于有一天,两个人要约定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哥哥或者姐姐。
听到这,肖兰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所以最后是俞稚昭打赢了?”
卫玄序却摇摇头:“是守宗朔赢了。只不过他怕俞稚昭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就立马改口,一直叫她姐姐。”
肖兰时了然:“哦,他是一直让着她。”
卫玄序:“以前是。不过现在俞稚昭的断云丝练得炉火纯青,原本守宗朔的刀剑要快,若是现在打起来,守宗朔断然不再是她的对手了。”
一提起来“断云丝”,肖兰时不免想到那日在满庭芳的惨重,不由着暗中啧啧舌。
幸亏小黑煤球和稚昭姐姐当时约架的时候还小,她还不会操纵断云丝,要不然小黑煤球恐怕就要变成小黑煤块了。
“那稚昭姐姐喜欢守宗朔吗?她现在还未出嫁,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原因?”
卫玄序淡淡道:“这是旁人的私事,别人也不好过问。”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忽然又提起:“诶?那既然你们都知道是守宗朔喜欢稚昭姐姐,那为什么你们还一直取笑,是江公子哥被稚昭姐姐婉拒了?”
“哦。怕守宗朔尴尬得想哭,江有信脸皮厚些,他无妨。”肖兰时:。
小黑煤球是脆弱内向的小黑煤球,那江公子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紧接着他转念又提:“看样子,在六城人之中,你和江公子哥的关系是最好的?”
卫玄序淡淡:“勉强。”
肖兰时:“你说的那么勉强,要是让江公子哥听见了他会哭的。”
卫玄序:“他没你那么脆弱。”
肖兰时猛然一顿。
立刻:“你提别人就提别人,干嘛突然还砍我一刀?”
旋即,卫玄序:“单纯看你不顺眼。”
肖兰时猛得又是一顿。
心想是不是刚才他踢卫玄序一脚那个深仇大恨他还没过去,连忙又开口问:“那你和江公子哥是怎么相识的?”
卫玄序又倒了杯水,说:“他来萧关借粮。”
肖兰时忽然笑起来,在没见到江有信之前,他其实已经听见云州江家这个名号好多次了,不止在不羡仙听过,在萧关督守王家、韩家,还有很多大小氏族那里,他都听过。
不过每次听见这个名号的时候,都离不开一个词:借粮。
让肖兰时一度对“云州江氏”的印象停留在破破烂烂的小乞丐身上。
“江公子哥他还过吗?”
闻言,卫玄序缓缓道:“其实说是借粮,实则是买粮。只不过天下各城都知道云州粮食极其短缺,便趁机以[借]的名义暗中盘算云州更多的利益。”
一听,肖兰时一愣:“云州不是一直在打仗么?自古民不聊生,有什么利好图的?”
卫玄序看了他一眼,反问:“你知道云州为何一直在内忧外患不断么?”
肖兰时双手推了推,示意:师父您说。
“那是因为云州本是一片荒漠,砂石底下却埋藏着数不清的矿洞。”
云州本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方,因为气候极端,土地贫瘠种不了什么粮食,云州大地上的人们借助少量的植被和作物勉强能赖以过活,日子虽然比不上其他五城那么富贵,可是也算得上是安居乐业。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个远途而来的大师突然说,云州是一块巨大的天然宝藏,地下藏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人们的贪欲拉扯着清醒的头脑,一时间,整片云州的土地上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铁锹声。
所有人都在孜孜不倦地掘地三尺挖宝。
而其中也真的有人挖出了金银铜矿,为此一夜之间身登富贵云梯,再也不用忍饿受冻。
随后,全天下便有越来越多的人疯了一样向云州涌去,拖家带口在云州扎根,抱着一个寻金探宝的美梦繁衍生息。
在其中,有一贫如洗的穷苦人,有世代本分的老实人,但更多来到云州的是十恶不赦的大贼,是背负着杀戮的恶盗。有许多从各地来的富强豪族也来到这里,于是他们便与恶贼勾结在一起,抢掠土地,杀人无尽,一刀一斧都砍在云州的胸膛。
云州人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平静的家乡,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像个地狱的。昔日的大漠落日圆的把酒言欢,现在已然变成了危险与杀戮的信号,人人都对荒漠上的落日充满了无限恐惧。
因为落日就代表着天黑。
天黑了,那些恶贼匪患的刀剑就要亮出来了。
若论金银珠宝,云州从来不缺,可它依旧是六城中最穷困的一个。一片坑洼的大地上,除了几根荒草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但云州人要活,就只能向其他五城借粮。
从江有信有印象起,他便四处跟着父辈们奔波。奔波在去往天下各大氏族“借”粮的路上。
幼小的他看着摇摇晃晃的马车,路边不停变化的景色也跟着摇摇晃晃的。
他问随行的父辈们,为什么他们总要去求人?
叔伯们只会淡淡一笑,没办法啊。
其实他是很不喜欢去那些氏族大家的,每当他迈进他们的门槛时,上到氏族家主,下到一个看门的小小侍从,他们那种目中无人的气焰总让他觉得难受。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他们拿了天下最好的珠玉来买粮,最后都会在契约上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借粮”。
他不懂,为什么那些和云州人一样,都长着四肢、生着五官、身体里留着一样鲜红血的外城人,要用一粒米,去抢云州将来可能长出千万亩良田的土地。他不懂。
大家不都是人吗?为何要对同胞如此残忍呢?
叔伯们会拿着“借粮”的契约,笑着说,没办法啊。
那一年江有信和卫玄序相识在一个冬日,那也是他第一次来到萧关。
督守王昆在一轮轮的谈判磋商中定下每一粒米的价格,江有信看见他的叔伯们一个个都黑着脸的时候,就明白了,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凶残的饕鬄。
他们又在萧关辗转了许多次,李家、韩家,可萧关这些大家族像是提前和督守统一了战线,从那些华贵门槛里踏出来的时候,叔伯们的脸色越来越沉。
江有信问,要是借不到粮该怎么办?
叔伯们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啊。
正当他们要离开萧关的时候,忽然,道路上站着几个人。
江有信从摇摇晃晃的车窗里,向外探脑袋,看见拦住他们车马的一群人里,也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那小孩的身边没有他那么多叔伯亲眷,全是些仆役的打扮。在那小孩说话的时候,他们会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唤他“卫公子”。
他说不羡仙有屯粮,可以先拿给云州去用。
叔伯们问他要多少钱两,他还是说,先拿出去用,不收一分一银。
闻言,叔伯们大惊失色,乃至于惶恐至极。“送”这个字,往往背后代表着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日后在某一天他们都是要尽数还上的。
但卫玄序说,如若不信,可以立字据。
然后他们就签订了一张契约,叔伯们不放心,还是用高于市价上一倍的价格买了那批粮。
江有信看着一个个墨字,那是他们第一次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到粮。
他望着卫玄序,从他脸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江有信是个很早就成熟了的孩子,早在云州的刀光剑影和奔波的马车滚动中,小小的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在声色犬马中快速捕捉一个人的所求,是他的强项。
可他看着卫玄序,却看不到什么欲望。站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似乎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得不到正确又清晰的解答。在他小小的身躯里,好像也藏着无尽的悲伤。
最后为了清点粮草,江有信和叔伯们在萧关又多停了一日。
那一天晚上,江有信拿着母亲送给他的玉佩一直看,手一直不舍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他母亲说过,这玉叫碧春玉,五百年大概都产不出一块,价值连城。
江有信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踏着萧关的雪,叩响了不羡仙的大门。
可当不羡仙侍从打开门的时候,江有信却不见了,只有一枚通身碧绿的玉佩放在地上,背后还有一连串小孩的脚印。
听着,肖兰时心头一酸,问:“那玉佩呢?”
卫玄序淡淡:“前年不是让你给打碎了吗?”
肖兰时浑身一僵,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些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弱弱道:“卫曦你怎么不早说?”
卫玄序“呵”了声:“我没早说那玉很贵重吗?我怎么记得我越说它贵,你越是蹬鼻子上脸说要好好教训教训我呢?”
肖兰时膝盖又是猛地一抖,抬起巴掌佯装在自己脸上拍了下:“我罪该万死。”
当年他顽皮淘气,翻出来块玉本想逗卫玄序玩的,可没想到一个没站稳,和玉佩一起从桌子上摔下来了,卫玄序当时看他一眼都没看,直冲冲地奔着地上的碎玉去了。
等他发现玉佩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之后,不羡仙里回荡起的是肖兰时滔天的哭爹喊娘。
以前肖兰时总觉得委屈,可现在一想,那顿棍子实在该打。该打!
“回头我去打听最好的修补师父,把江公子哥那玉佩重新粘上。”
卫玄序:“不用。我补好了。”
肖兰时拱拱手:“多谢师父替我积德。”
闻言,卫玄序白了他一眼。
忽然,肖兰时又话锋一转:“诶,那温纯哥性格那么温柔,从小到大和你们在一起,没少受你们气吧?”
紧接着,卫玄序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道:“他以前,和现在完全像是两个人。”
一听,肖兰时立刻来了兴致,问:“怎么说?”
“金温纯他儿时不像现在这样,十分淘气,用你的话说,可能算是[野]吧,有时候还到处跟别人争强好胜。”
听见卫玄序的话,肖兰时实在是无法想象出“野”这个字在金温纯身上到底怎么体现。在他印象中,金温纯和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就算是金雀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不过只是声调高了些,那些什么打啊棍棒啊,一概没有。
这么一个温吞的人,肖兰时根本没法把这个形容词扣在他的头上。
他笑起来:“温纯哥还能有多野?他最大的叛逆也就是不写先生布置的课业吧。”
紧接着,卫玄序忽然撩起了袖子,在他的右臂上,有一条从尺骨贯穿到肘部的陈年旧疤,很细长的一条,虽然要努力分辨才能看清,可依旧能从其中窥见当时这是一条多么严重的伤口。
卫玄序静声说:“他打的。”
肖兰时立刻:?
卫玄序又把袖子盖回去:“他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当年他拿着长剑乱挥,太过危险,我想去抢,一不小心划伤了。”
“那怎么后来突然变了呢?”
卫玄序缓缓道:“大概是金雀长大了些以后吧。”
肖兰时心中一默,是呢,金温纯和金雀都是督守金家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家境和物质给的都是一样的,还是同一个爹妈教出来的,若不是其中生了大变故,一个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长成两般模样?
更何况,金温纯的原名是金鹰,家里长辈取了那么个“鹰”字做他的名字,自然是希望他雄鹰高飞,搏击云天。
肖兰时还是不明白,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卫玄序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心里所想,道:“摩罗金家这几年一向风平浪静,宅门里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勾心斗角。”
“那是为什么?”
卫玄序顿了顿,似是感叹道:“或许是金鹰长大了。”
肩上有了责任,便像是引颈伸向了一条无形的枷锁,再也不能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相比于恣意任性,他还有更加宝贵的东西需要他去守。
肖兰时听得似懂非懂,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时辰不早了,卫玄序又铺开桌子上的纸张开始写东西了,肖兰时自觉得没趣,也在一边找着自己的玩乐。
这间屋子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很多他连见都没见过。
在一堆木头的玩意儿中,忽然有一个粗糙的木刻雕塑引去了他的目光。
那雕刻得好像是个大殿,乍一看有点像是金麟台的模样,上面不知有大殿,还有矗立的八条高柱,雕刻得和大殿一样高。
说是金麟台,又不太像,因为金麟台上的建筑是没有这八条柱子的。肖兰时心里好奇,往下一翻,发现木雕底下有几个刻得歪歪斜斜的字:八大柱。
像是小孩写的。
当他正思索的时候,紧接着。砰!
房门又一惊一乍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肖兰时依旧非常适应地被那门吓了一跳。
他很是无语地转过头来,看见大狗狗江有信一脸兴奋地向他们两人疾走过来,只是那么望了他一眼,肖兰时就已经觉得他那身后无形的尾巴已经摇动很久了。
卫玄序抬头问:“怎么了?”
江有信立刻飞扑搂住他,喊:“快!快!我刚才在屋子里找到好多吃的,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总该在这生死关头把酒言欢一次吧!”
肖兰时:“哈?”卫玄序:?
只有江有信一个人眼睛里闪着光,补充:“还有好喝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