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序仰头望着高空中那根金紫法杖,无人知他袖口下的双拳攥得有多紧。
疯狂的恨意在他的眼底翻涌,十九年前,就是这根金紫的长棍,引来了无边无际的天雷和落石,整整十九年了,雷暴日那天,萧关冤魂的呼喊声还日日夜夜回荡在卫玄序的耳边。
卫玄序用力压抑着愤怒,他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恨啊。
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就在他面前,他怎么能不恨!
“玄序?”江有信先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卫玄序阴沉着一张脸,就像是笼中的困兽。
从砚明冷峻的目光最后停在卫玄序身上:“玄序,身为长辈,我不想伤了你们,还是请你们放下刀剑随我回去,你看如何?”
他强压住心底的愤怒,问向从砚明:“敢问从家主,不知我们要随家主去往何处?恐怕如今的满庭芳,早已尸浮满地,家主以我等性命逼迫各城督守来偿命,偌大的一个元京,岂有我们这些小辈的立锥之地?”
从砚明的表情越来越沉:“玄序,最后问你一次,你们跟不跟我走?”
忽然,施行知低声说了句:“脑西搭牢。”
江有信立刻看过去:“什么?”
守宗朔在后面笑了下:“行知骂人了。”
话音刚落,卫玄序高举伏霜,剑尘乍现,一道血丝悄无声息地自他嘴角滑落。伏霜剑尖所指的高空,漫天的冰花稀稀落落地飘。
从砚明冷笑一声:“既是你们选好的路,可不要后悔了。”
旋即,金杖顷刻间落在从砚明的手中,他高居金杖,每挥动一下,漆黑的密云中便立刻有银光闪烁跳动。
江有信和卫玄序相视一眼,笑起来:“这老孙子当年也是用的这招式吧。”
卫玄序没有说话,可他伏霜上爆发的剑尘不言而喻。
接二连三的雷鸣电闪中,江有信手腕一翻,楼弃长剑瞬时腾飞于上空:“玄序啊,我一辈子坦坦荡荡,思来想去无非就对不起一人,一会儿雷打起来我要是不幸死了,你还活着,你替我回云州的十三窑烧几张纸钱,说我江哲对不起他岑家小公子,下辈子自当再去还他。”
卫玄序高声回道:“你欠的债你自己去说,少去托付别人!”
江有信仰头大笑两声,楼弃再入手时,整个剑身上便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血玉色。
从砚明盯着楼弃看:“当年你江家好不容易才用楼弃镇压云州,你还年轻,能得到楼弃的认可不容易。有信,我再劝你一句,不要让江家名剑折在你手里。”
江有信话顶着话,笑道:“从家主,跟你回去,我们真的有活路可论么?”
紧接着,血玉色的楼弃猛然横在江有信胸前,掀起一阵肃杀的阵风。
“从家主。请赐教。”
话音刚落,从砚明手中金杖在地上重击三下,一股无形的威压立刻拔地而起,每个人都像是被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喘不开气。
从砚明漠然地瞥了众人一眼:“螳臂当车。”
旋即,整个祁安山上的从家军队开始猝然踏步,像是一只极其庞大的蚁群,围绕着从砚明开始缓缓转动。
见状,卫玄序大喊一声:“长蛇队形!”
话音刚落,各城几人立刻排成一只弯曲的蛇形。
“稚昭姑娘!”
“放心!”
话音未落,俞稚昭的断云丝便立刻像是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刺去,气势如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只瞬息间的功夫,她的断云丝已形成一只巨大的围阵。
施行知紧随其后,手腕翻涌间一道道萧森的苍劲大字便立刻从他袖中飞出,像是一把把飞旋的飞刀,在敌人的铠甲上割出此起彼伏的尖锐爆鸣。
天上的雷越来越大,波光闪电不时在祁安山上砸下深不见底的坑洞。
一片喧嚣声里,卫玄序冷静观察着从家的阵法律动,他的脊背弯得极低,像是一只极具耐心的猎手,正在悄悄等待那可以让他致命一击的破绽。
终于,当从家的圈型围阵突然出现一个缺口时,卫玄序急促冲了出去:“东面!江有信掩护突围!”
“好——!”
声音起时,江有信和卫玄序二人便立刻像是离弦之箭般横劈过去,江有信的楼弃执于前锋,一斩连着一斩,在雷霆电影中迅速在从家的圆阵中迅速破开一条口子。
在他的迅猛的快刀之下,从家侍卫狼一样迅速咬过来,当他们疯狂扑向江有信要斩断他去路的时候,卫玄序便立刻像是一阵劲风杀来。伏霜的冰花像是尖锐的暗器,在卫玄序狂风骤雨般的密集剑法中火光般向四周刺去。
从志明惊呼一声:“家主!他们——”
面对不断破开的从家阵,从砚明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让他们杀几个人,又如何?”
从志明大惊:“家主,他——”
未几,以江有信为蛇头,卫玄序为蛇尾的一字长阵已撕开了一条偌大的口子,地上满是哀嚎的从家兵。
当他们冲进圆阵一半时,忽然,从砚明骤然猛锤金杖,天上的雷电瞬间粗了不知数倍。见证,从砚明立刻会意,浴血大喊:“变阵——金刚圈!!”
得了令的从家弟子立刻从尾端围杀上来,拼了命地用肉身补齐外围的圆圈。尾部的断云丝尽数被砍断,大片大片的千字文也疏疏零落下来,眼看着敌人离队伍越来越近,俞稚昭惊呼一声:“玄序!”
应声,卫玄序立刻停下脚步,转而横剑正面迎敌:“走——!”
江有信急得大喊:“玄序——!!”
可金刚圈的移动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稍有片刻地松懈,便立即又有一道弟子围剿上来。江有信连忙使出一套十字斩,可越来越多的紫色铠甲围堵住了他的视线,几息后,卫玄序的身影便已间隔他有十数人之远!
江有信泣血嘶吼一声:“玄序——!!”
可卫玄序此时已被几十精兵围成的小圈紧紧包围,耳边雷鸣呼啸,丝毫不听见他的声音。
得了喘息的片刻,俞稚昭疾驰中回身望他,大惊道:“玄序他要以身做饵引雷!”
紧接着,伏霜剑剑尘笔直直入云霄,黑云滚滚中,万钧雷霆立即飞流直下,直冲伏霜的剑锋而去!
一股强大的雷霆旋涡便顷刻间在卫玄序身边肆意涌动,周围碎甲和哀嚎交织成连绵的一片,电光火石之间,已不知有多少残肢被雷云生生卷入。
施行知腾空飞起,眼中惊愕毕现:“他想借雷霆为我们引去敌兵,可人的肉身又怎么能支持如此磅礴的力量!他那么做——”
施行知没再说下去。而远处。
“——必死无疑。”
从志明惊讶地看着卫玄序的雷团越滚越大,眼中划过一丝残忍的窃喜。
从砚明站在他身边,平着脸色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天雷屠我从家子孙么?”
从志明恭敬道:“天雷虽是威力大,可对他的伤害也丝毫不轻。卫玄序做出此举,无疑是已然强途末路,家主……”
从砚明硬声斩断他的话:“从家的天雷自古便是承天接地之力,绝不是寻常修士修真便可渡引的。”
从志明一惊:“家主您的意思是说,这卫家子十几年来,一直卧伏于萧关,眼睛盯着金麟台暗中磨牙!”
“十九年了,他不动声色蛰伏十九年了……”说着,从砚明眼中杀意毕现,“无论他能不能承载这天雷,此子断不能留。”
“可如此一来,福禄书……”
从砚明金杖一挥,立刻将他掀翻数丈远:“福禄书没了不过天下再死上个几十万!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从家也决不能倒,一切能威胁我从家的隐患,全都不能留!”
紧接着,他一双阴狠冷目重新对上卫玄序:“卫子成你的孽障,今日就在这祁安上彻底清了吧。”轰——!
从砚明高举紫金杖,那长杖顶端的虎眼立刻爆发出两道精光,旋即天上的雷云闪着电花压下来,雷电所及之处,人立刻便成了焦黑的木炭。不断有从家弟子叫喊着“家主”、“救命”,可从砚明充耳不闻,眼里只有一个念头。绞杀。
施行知连忙要往回跑,立刻便被江有信拉住:“行知!你做什么?”
他拼命挣扎:“卫玄序是个好人,不能就那么让他死了。”
话音刚落,江有信歇斯底里怒吼:“你要去救谁?他是为了救我们才引雷的,凭你,你救得了谁?!”
忽然,施行知的动作停了。
“呆子!这天下从来就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你去看那金麟台篆刻上的名姓,年年岁岁哪块碑上无人作恶?!从华费心把我们从满庭芳拉出来,是让你把你那千字文里的德义锤凿成真,不是让你在这个节骨眼送死!!行知!你若是不想辜负他们,就随我走——!!!”
一股无形的窒息感爬上施行知的胸膛。
他那向来平静如水的脸上,此时忽然爬上一抹痛苦。
杨先生以前总爱说“人生十有九悲”,这是施行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领会。如果人间真的处处是如此的百孔千疮,那么他突然能理解了,为什么周围的人总说他是书痴和呆子。他只看到桃花源里那些良善,却忘了那些花都来自幽暗的泥潭。
一行人的身影不断向后退,金刚圈中间的雷团就离他们越来越远。
施行知悲凉地望着卫玄序的方向,从砚明已经心里暗下了杀意,紫金虎杖怒目全开,天上的雷就像连绵不断的雨点儿一样飘下来。
风声、雷声、兵甲声、爆鸣声四处纠缠,每一下碰撞中,都会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凄惨。
从砚明下了死手,凭借他几十年的修为,再加上虎杖在手,浑身是伤的卫玄序又怎是他的敌手?
几番回合下来,卫玄序周身的雷电越来越黯淡,他挥起的伏霜也一招一式地慢下来。砰!
从砚明引雷又是重重一击,正巧打在卫玄序的肩骨上。浑身浴血的卫玄序如同折翼的鸟儿一般陨落,在地上砸起巨大的尘埃。
血色中,他望向东方,那是江有信一行人逃亡的方向。
还好。辛苦没有白费。
紧接着,残败的从家军立刻围了上来,从砚明在围军的中间,缓缓迈步上前:“卫玄序,相比你的父亲,你要比他死得好看得多。”
愤怒的恨意布满卫玄序的全身,他紧抓着地上的草芽,怒视着从砚明。
从砚明淡淡道:“没见上卫子成最后一面吧,多可怜的孩子。你若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那天我领大军压境,你父亲为了保护那么几个可怜虫,来求我了。”
说着,他用金杖点了点脚下的位置,说:“大概就是这么远,我说你向我磕一个头,我就放过一个人,结果他真的信了,跪在我的脚下拼命地向我俯首,磕得满脸是血,额头上的骨头翻出皮肉了,他还在磕头。再然后,玄序你猜,怎么样了?”
卫玄序从血泊里挣扎起身,拼了命地刺向从砚明:“畜生!”
“家主小心!”
从志明的金鞭应声响起,啪一下,卫玄序又重新被跌打在地上。
一口滚烫的鲜血猝然自他口中喷出,他颤抖着身子想要爬起,可从志明的金鞭又落在了他的脊背。啪!
卫玄序的脊背上赫然出现一条血淋淋的长痕。
从砚明蝼蚁般俯视着卫玄序:“再后来,该杀的人我照杀不误,你萧关有一半的姓氏都是我屠的,和你卫家交好的四小龙全族都被我绝了口,我本意想留你一条命,让你在萧关安分守己。你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我就告诉你,十九年前你父亲如何,十九年后的今天,你亦当如是!”
卫玄序颤抖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望着从砚明。
眼前的人华冠丽服,金装玉裹,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向街边一条狗。
十九年的蛰伏潜修,他日日夜夜都几乎难免反侧,为的就是能够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洒敌血以慰萧关数万冤灵。
想着,卫玄序忽然自嘲地笑了。
无论多么努力,自己依旧蜷伏于仇敌的脚下,满身血污,狼狈四窜,鼠一般仓惶。他拼尽全力,甚至连从砚明的分毫都没有伤到。
连分毫都没有伤到!无能!!
忽然,卫玄序身上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尘光。
从志明大喝一声:“不好!他要自毁炸内丹!家主,快撤!”
从砚明不理睬,骤然又掀起一阵天雷,雷声滚滚中是他苍老的声音。
“卫玄序,我要让你死个明白,你卫家、你萧关,生来就是草芥,就该一辈子跪在我的脚下,就该猪狗一样磕头求饶!这就是你们的命,你们天生就定下的命!”
从家弟子惊恐地望着天幕:“撤退——!快撤——!!”
人影逃奔,整个祁安仙山立刻乱作一团。
在从砚明的头顶,霎时间出现一只圆形巨大闪电,它宛若一只凭空降临的猛兽,正对着苍穹獠牙。
“卫玄序!要怪,就怪你投错了人家!”锵!
从砚明猛竖金杖,那闪电便立刻向卫玄序扑去!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石破惊天的爆鸣声猝然惊起。
周围尘雾四起,从砚明冷目望着凭空而出的银火,幽声问:“肖家主,你又何必来管我从家的私人怨?”
几息后,成百上千的银袍立刻从山上涌现了出来,将从家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尘雾弥漫中,几道人影缓缓走来。
肖回渊爽朗的笑声起:“从家主,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望见肖家子孙围了祁安山,从砚明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此事与你肖家无关,不知肖家主为何非要凭空阻拦?”
肖回渊笑了笑,脚步向身旁挪了挪。
肖兰时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一双寒目紧盯着从砚明,眼底阴沉得可怕。
肖回渊拍拍他的肩膀:“我听这孩子说,他有朋友像是在元京遭了欺负,特地托我来找一找。”
说着,拿满是皱纹的笑眼看向从砚明,挑衅问。
“这个理由,不知从家主听着是否还满意?”
闻言,从砚明冷哼一声:“肖家主,近日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是否是手下的子孙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惹恼了肖家主?”
肖回渊一面笑眯眯地听着,一边手下暗戳肖兰时。
可戳了两下,肖兰时都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死死盯着从砚明看,像是马上就要咬上去一样。
肖回渊忙着搞着小动作,于是就把从砚明生生晾在那里,没回话。
从砚明面色铁青:“肖家主?”
肖回渊连忙像是回过神来:“啊?从家主您请说,您请说。”
但是背地里那小手还止不住扒拉肖兰时。
从砚明清了清喉咙:“不知肖家主突然带这么多人,上了金麟台的祁安山,究竟是想要来做什么?”
肖回渊一面假意听他说话,一面反手使劲拉肖兰时。
可是肖兰时就像是定住了一样,对他着急忙慌的扒拉没回应一下。
从砚明还立在原地,面色严肃。
在静静等待肖回渊回话的过程中,他脸上的严肃突然就已经转变成了尴尬。
最后肖回渊实在忍不住了,不禁转头,低声问肖兰时:“你那谁不还重伤趴在地上呢吗?你要死要活拽着我上山,现在你都不去看他一眼的吗?”
闻言,肖兰时眼中一道黑气一闪而过,转而马不停蹄地跑向卫玄序。
他从血泊中缓缓扶起卫玄序,眼中着急分毫毕现:“卫曦,卫曦你怎么样?!”
卫玄序倒在他的怀里,有气无力地睁了睁眼:“你去……哪儿了?”
肖兰时忽然明白卫玄序是因为出来找自己才弄成这样的。
一股莫大的自恼如浪潮一般席卷上他的心头,他抬起袖口,轻轻擦拭着卫玄序脸上的血,一边擦着,一边絮絮不停说着一遍遍“我错了”。
见状,肖回渊喃喃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一转身,正巧对上从砚明恨不得杀人般的目光,惊得他嘴角的胡须一抖。
连忙赔笑:“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的小孩事情太多,劳驾从家主,再把刚才您的话,说一遍?”
从砚明握着权杖的手一紧。
肖回渊余光看见了,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从家主,咱们都一把年纪了,就别为这么点小事动怒了,你觉得呢?”还你觉得呢。
从砚明向来不喜肖回渊这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他忍下怒意,平声道:“敢问肖家主所谓何事前来?”
肖回渊老脸上依旧挂着笑:“不是已经说了吗,肖月这孩子托我帮忙来了。”
从砚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从志明只是在旁边看着,便已觉得触目惊心。他站在从砚明边边上,唯恐家主生了气他第一个受牵连,连忙暗地里给肖回渊使眼色:敢问您老,能说得明白点吗?
肖回渊呵呵一笑:“喔,也没什么,就是把各城的那几个孩子都带回去。”话音刚落。砰!
从砚明的金杖猛地在地上敲出好大一声响,他一字一顿:“也没什么?”
见状,从志明连忙:“家主您千万勿要动怒。”
紧接着金杖猝然一横,他便被一阵气流掀翻于数丈之外。在凌空飞舞的过程中,脸上好像还挂着那么一丝难以置信的意思,拍飞了从志明,从砚明又转向肖回渊:“肖家主,如今心缇咒被毁,金麟台共同商议出修补的法子,也是经过你肖家点头的,如今你要放走他们,又是个什么意思?”
肖回渊指着自己:“我点头?我什么时候点头了?你金麟台内外的会议都没邀请我肖家一个人,你和守家两个狼狈为奸,说定下就定下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有回嘴的余地吗?你只告诉我肖家要我筹办各城小孩们来元京的事宜,再加上那么点百花疫,其他的你跟我说个屁了!”
从砚明冷声道:“不论如何,金麟台内外上下一体,元京是各城之首,金麟台又是重中之重,心缇咒一事事关金麟台,事关元京,你肖家是元京的大族,理应和其他各大氏族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肖回渊觉得好笑:“你自己拍板就拍板,说什么我点头这样好听的话了?那我问你,现在心缇咒是怎么被毁的?”从砚明不语。
又问:“不说就算了。再问你,你是打算怎么弥补?”
从砚明道:“心缇咒是几十年前各大前辈以自身性命献祭所成,自然修补之法也要几枚修为极高的内丹,才能——”
话音未落,肖回渊插言道:“哦,所以你打着共商百花疫的名号,先把人家各城督守的孩子骗过来,再用他们做人质,强迫人家各城督守来元京献祭,给你擦你这屁股?”说着,摇摇头,“从砚明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这不要脸的习性,还真是一点没变。”
从砚明冷哼一声:“若是心缇咒不尽快修复,那么各城的仙台就产不出灵鞘粉,也就制不出灵器,天下恶鬼肆虐,你的意思是要放任百姓生灵涂炭么?”
肖回渊连忙抬手:“停,你给我打住,少在我头上扣帽子。你不是说需要几枚修为极高的内丹吗?人家各城督守是厉害,但你从家不也是人才辈出?还有你胸膛里运转的那颗,天底下谁能比那颗的品质更好?要不这样,你既然要用这法子修心缇花,我看不如你从家就合计合计,把你从家那八大柱都算上,一起补了得了,一来你从家主在天下的芳名流传得更广,而来也免了麻烦人家五城督守,你看这法子——”
从砚明爆喝一声:“肖回渊你少为老不尊!”
旋即那根紫金法杖又猛然抬起。
肖回渊丝毫不惧,抬手燃起银火以对:“我现在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要是不喜欢,就爱动手,我也陪你,反正许久没打了,总不练骨头也该松松了。”
闻言,刚刚聚集在一团的天雷顷刻间又散了。
见状,肖回渊一拍巴掌,银火也灭了:“诶对,好好说就对了。”转而又道,“从砚明你有这么歹毒的心思没跟我说,你座下那个能干的从华既然已经伪造书信,把各城督守从五城里请过来了,一切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我概不插手。”
说着,肖回渊眼中爆发出两道精光,声音坚定:“但这些孩子无辜,和你的计划也丝毫不妨碍,他们,我必须带回去。”
正当肖回渊和从砚明交锋之时,忽然,肖兰时的眼眸中又闪现出一抹黑影。
他呆愣地盯着地上,像是忽然被定住了一般。
卫玄序费力抬起眼皮,试探问了声:“肖月?”
“肖月?”
“肖月……?”肖……
肖兰时只觉得自己身处一只巨大的水潭中,涔涔的水流自他胸膛滑过,挤压得他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他不住地向前走,可那水流的尽头似乎永远也都探寻不到。冷,刺骨的寒意暴风般席卷了他全身,肖兰时立刻又觉得自己被人扔在了一个九尺寒天的冰窖。
黑暗中,忽然有个人影举着一簇银火涌上来。
她越走越近,最后站在肖兰时的跟前,用一个睥睨他的姿势低下头:“肖月,你往下看。”
肖兰时紧盯着无脸女人:“你要做什么?”
女人不回答他,只是说:“你往下看。”
肖兰时半信半疑地缓缓低下头。
当他望向自己双手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身边根本不是水,而是已经凝结了又凝结的污血。数百张腐烂的人脸飘在暗红色的波浪上,齐齐都向肖兰时飘来。
小德子的脸色苍白,无数条恶心的白蛆虫在他脸上爬动着,他似乎很是痛苦,狰狞地对肖月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肖月……疼啊……疼啊……”
紧接着,几百张人脸也随之向他涌过来,凑得近了,肖兰时才看清,那一张张死尸般的苍白人脸,全是在满庭芳被金麟台虐杀的侍从。
蛆虫在他们的脸上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他们的声音便越发急促:“疼啊……疼啊……!”
肖兰时抬头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女人还是不回答他,懒倦地抬起一根黑色手指,指向他的背后。
肖兰时心头一惊,猛地转向身后。
卫玄序浑身是血地被钉在刑架上,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伏霜剑残了,被人插在他的胸口,同他一起随着刑架在血河上飘。
肖兰时奋力向卫玄序游去,大喊着:“卫曦!”
可卫玄序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黑暗的远处。
一股切实地恐惧顷刻间爬上了肖兰时的心头,那一瞬间,那整个人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
“卫曦!”
紧接着,黑色的无脸女人从空中俯下身来,趴在肖兰时的耳边低语:“快,去找他,我借给你力量。”
忽然,肖兰时身上缠绕起浓重的黑雾,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肖回渊双手抱拳:“我都这么说了,你觉得如何?”
对面从砚明不情不愿地应了:“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突然。轰!
一片寂静中肖兰时猝然腾空而跃,如花朵般绚烂的银火在漆黑的夜空中怒放。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像是一直离弦的箭般冲向从砚明。
女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尖叫:“杀死他……!对,对,只有杀死他,你想保护的人才能活,杀死他——!!”
爆鸣中,肖回渊仰头瞠目结舌地愤骂。
“肖月你他妈的……是要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