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色还蒙蒙亮,肖兰时本就睡得不算安稳,突然被院落外的嘈杂声吵醒。
他望着窗外疑惑不解:这么大清早的,指不定卫玄序又开始犯什么毛病了!
叹了两口气后,便也衣着整齐向外走去。
可出乎他的意料,不羡仙的落雪里,除了守卫和仆役,更多的是那不速之客的红色衣袍。
肖兰时心里一惊,连忙拉住了身旁一个侍卫,问:“督守府的人怎么来了?”
那仆役愁容满面:“谁知道呢!天不亮就在不羡仙门前敲门,说要来拿人。”
肖兰时眉头紧皱:“拿人?谁?”
仆役低声道:“说是宋烨大伯。”
闻言,肖兰时听了更是不解:“宋伯?他督守府又有什么理由来捉人?”
旋即,那仆役挣脱开,匆匆:“肖月你自己去问公子吧,我得先走了!”
“哎!”
可那仆役脚下实在迅速,眨眼间就消失在白雪中。
地上多了许多黑脚印,在昏黄的油灯照耀下显得更脏了,零零乱乱地四散在小道里,望上去就像是贴在不羡仙院落里的一堆堆狗皮膏药。
肖兰时望着清堂的方向,心里莫名像是被压上了块巨大的石头。-清堂。
督守王昆天不亮亲自来了,不羡仙上下自是忙碌相迎。
王昆一身红袍,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在他的手边,压着一张灰黑色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咬人的蚂蚁。
屋子里只有王昆和卫玄序二人。
良久,王昆幽目看向他,道:“既然金麟台下令责备,我们萧关总要给他一个交代的。”
座下卫玄序面色不改:“金麟台说百花疫是萧关施以鬼术,故意散播天下,以囤兵存粮自居。这种责备,督守当以为如何?”
王昆怒气冲冲地点了点桌上的信封:“满纸荒唐,一派胡言!”
卫玄序抬目望他:“既然如此,督守想要玄序给您一个什么交代?”
话音刚出,王昆强压住脸上的怒意,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话虽是如此,可玄序啊,这段时间,不羡仙掌握萧关方相氏,钱粮、草药、漕运,尽数掌握在你的手里,有些事情,还是要玄序你出面开口的。”
卫玄序淡淡:“哦?督守的意思,金麟台这次发难,督守是想要把我不羡仙交上去?”
王昆干笑道:“此言差矣。只是萧关要回金麟台一个说法,对你我都好,玄序你意下如何?”
卫玄序平声问:“好?不知督守所言的说法,是个怎样的说法?”
闻声,王昆立刻高声喊道:“把人带上来!”立刻,砰!
大门被四个强壮有力的王家子弟踢开,在他们中间,宋烨被束缚着双臂,五花大绑。
“放开我!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押送的王家弟子怒斥一声:“老实点!”说着,抬脚用力踢在宋烨的膝盖窝上,“罪人见到督守,还不行礼!”
宋烨不肯,狼狈地挺着身子:“我何罪之有?!”
见状,卫玄序袖下的拳头猛然一紧。
他双目微眯,眼底有若隐若现的怒色在闪:“督守不由分说地抓人,想必今日是要使我这不羡仙易主了。”
王昆立刻道:“玄序此话严重了。”旋即又看向王家子孙,“人已经带到了,你们这是做什么?松手。”
王家弟子听令,宋烨踉踉跄跄地站在清堂正中,怒目盯着王昆。
正座之上,王昆肃声道:“玄序,你去往元京,相比进来的事你也不甚了解。可这个人,我今日必要拿走。”
卫玄序后颚紧咬,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不知督守要作何处置?”
王昆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自然是下诏狱,问出一份供状来,呈递至上。”
忽然,卫玄序猛然起了身,直直盯着王昆:“那我若是不许呢?”
旋即,王昆也扶木立起,四目相对:“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玄序。”
清堂的气氛一瞬间降至冰点。
从早上起,王昆领着人猛地闯进来,甚至连通报都没有,乌泱泱的人马带着刀剑杀进来,整个不羡仙猝不及防,瞬时间乱成一片。
王昆说是来商量,可一言一行哪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分明是打着督守府的号子,特此来不羡仙抢人,向上堵塞那无妄的罪!
两息后,王昆低声道:“玄序,你也看得出,金麟台此举,刀尖便是要朝向你不羡仙,你若是不放点血,他们那些老狐狸是不会罢休的。一个老奴而已,轻若鸿毛。”
忽然间,愤怒像是呼啸的怒涛一样在卫玄序心中肆意激荡,一股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撕碎的毁灭欲呼之欲出。
他怒视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字信,什么天下安危,什么六城康定,尽是一团狗屁!他从砚明硬是要逼着不羡仙交出福禄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时卫玄序深感自己就在刀尖浪口上,只要身子不经意轻轻一晃,即可便连带不羡仙,坠入万丈深渊。
他强压住心中愤怒,冷声道:“若论——”
突然间,宋烨平静的声音压上来:“带我走吧。”
紧接着,清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他。
他停止了挣扎,看向身旁羁押他的王家弟子:“小子你绳子绑得够松的,不够劲儿啊。”
旋即,他转头看向卫玄序,一双慈眉善目自凌乱的发间,看向卫玄序,尽管他什么都不说,可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卫玄序几乎是宋烨一手带大的,他也知道宋烨想说什么。
凡事以大局为重。
卫玄序一副波澜无惊的面容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得可怕。
他无数想冲上去把宋烨夺回来的欲念,被宋烨那么轻轻一看,立刻就像是水泥般箍住了双脚,又站在原地生了根。
督守王昆大手一挥:“带走!”
“是!”
四个王家弟子立刻开始动身,不羡仙擅自闯入的红色族袍,也顷刻间开始列队整装。
人声嘈杂中,忽然——
“我看哪个孙子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肖兰时极其嚣张又洪亮的声音撩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通天的银火,轰然一声爆响,银火的热波把看押宋烨的那几个弟子尽数掀翻。
肖兰时独身挡在他跟前,睥睨四方众敌:“想带人走?先把我打趴下。”
背后的宋烨大惊:“肖月!你来做什么?”
肖兰时头也不回地答:“我来做什么?我家大伯都快要让人剐了我还不来!”
几丝感动落在宋烨眼底,转而他又责备道:“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快回去。”
肖兰时站着不动,手里的银火燎得更加剧烈:“什么叫不关我的事?他督守要带你去诏狱,那是什么地方?你还能活着回来么?”
话音刚落,王昆怒气冲冲指着肖兰时,大喝:“给我把犯人拿下!”
肖兰时丝毫不惧:“我看谁敢?!”
宋烨惊慌:“肖月!”
下一刻,王家弟子的刀剑顷刻间亮起,一道道红色的剑尘把整个不羡仙绚烂成一张巨大的红色画布。
紧接着,肖兰时的身影也动了。
嘶吼喧嚣之中,肖兰时的唇角微微牵动,吐出两个字:“出来。”
下一刻,他立刻借火势腾空而跃,轰然闯入王家弟子结成的阵法之中,火球、火光不断从他的身侧钻出来,肆无忌惮地向周围轰去。
王昆在一旁满眼震惊地看着,肖兰时就像是一头杀入羊群的饿狼,下手之毒辣招招致命,丝毫没给人留下活命的余地!
“卫玄序!他是你教出来的弟子,这也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意思吗?!”
卫玄序淡然立在侧身,仰目望着烧成一片地天空,不语。
“卫玄序!!”王昆怒意中烧。
不远处,被肖兰时银火沾染上衣袍的弟子,无一不是满面焦黑地落下来,他们在雪地里挣扎扑腾着,就像是垂死扑腾的动物一样。
“啊啊啊啊——!!家主!家主救我!”
“家主!!”
“啊——!!!”
只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越来越多的王家弟子被银火烧得面目全非,其中有几个因为火焰的爆鸣,已然断了呼吸。
银火的光倒影在卫玄序的眼底,他袖下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着。
他不能说的话,肖月可以去说;他不能做的事,肖月百无禁忌。这片不羡仙生养了他,也永远禁锢了他。卫玄序站在地上,望着头顶在银火中舞动的肖兰时,是那么炽热、灿烂、自由与畅快。
忽然,银火中喧嚣肆意的人儿自乾坤中冲杀出来,手里捏着一柄长剑,剑锋直逼卫玄序而来。
热风吹拂起他的发,可卫玄序依旧直视剑尖,巍然不动。
苍穹中,肖兰时银袍飘动,恶狠狠地责问着:
“卫曦,大伯受冤,为何你竟能袖手旁观?”-
距萧关几百里外的荒漠上,一幢幢漆黑的帷帐落座于道旁,连成漆黑的一片。
主营帐中,江有信之父江子扬身披一套黑色重铠,肃色端坐在主位之上。往他的座下望去,清一色的黑铠云州副将排成两列,列作其中。
大帐正中,从华一抹华贵紫痕格外醒目。
座上江子扬哑声问:“你金麟台说是萧关散布了百花疫,岂不是实在荒谬?”
“荒谬么?”从华从容笑道,“那依江伯父之见,百花疫又是从何而起的?”
江子扬默不作声。
旋即,从华自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上前搁置在江子扬的桌案上。
江子扬低头一看,脸上立刻沉了三分。
“金麟台”三个大字形成的无形威压,天地间任何鬼怪灵器都不能与之比肩。
见令,江子扬缓缓抬目,瞪着从华,问:“既然都拿金麟台的令了,那也不用跟我拐弯抹角了。说吧,金麟台想让云州做什么?”
闻言,从华脸上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无他,只希望江伯父能帮金麟台一个小忙。”
江子扬静听从华说下去。
两息后,从华拿起桌上的钩子,在江子扬面前的地图上指了指。
江子扬低头一看,骇道:“萧关城?”
从华点点头:“是。我传金麟台的令,望江家主随我军攻入萧关,缉拿贼首,以慰天下枉死的冤灵。”
江子扬正色道:“萧关自古以来便易守难攻,我云州不过士卒两万,恐怕打不下来。”
话音刚落,从华又笑起来:“谁说只有云州兵马了?”
突然,账外一阵疾风忽得破开大帐,冲卷而来,掀翻帐中几只重瓶。一股无由来地冷意瞬间压上江子扬的脊背,他一生戎马,打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若是说如此让他心里发毛的,只有几十年前,在萧关的那场雷暴日屠杀。
他忙问:“你金麟台要派多少人?”
从华退了两步,柔声道:“不止我金麟台,整个天下,凡是百姓衍息之地,皆自出兵,天下六城,集结万师,剑指萧关,不破不还。”
江子扬心中一冷,顿了顿,低下头:“知道了。”
从华又寒暄了两句,施礼告辞。
他走后,一众云州副将立刻拥上来,七嘴八舌地惊愕:“家主,他从家这又是何意?”
“家主,我云州与萧关乃是至交,家主当真要出兵进攻萧关?”
“家主,萧关乃我云州极为重要粮草运输的城镇,若是萧关败了,那我云州数万万之众又该如何?”
“是啊,更何况,有信公子刚刚从元京虎爪里逃脱,那萧关的卫玄序和肖月二人,多次对有信公子出手相救,我们——”
“够了。”忽然,江子扬厉声止住了一阵嘈杂的议论。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他的身形本就高大,此时威容睥睨着众副将,更像是有一股泰山之威严。
打,得罪的不过只是一个萧关。
不打,那便是公然与金麟台违抗作对。
传令官在座下打量着江子扬的脸色,悻悻低声问:“家主,我云州到底是攻,还是不攻?”
风依旧在帐中呼啸着。
几息后,他低沉的嗓音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传我令,明日寅时,全军攻入萧关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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