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仙上上下下几乎每个人都忙碌了一天,从早到晚,院子里纵横交错的小路上脚步声,就压根没停下。
来来往往的人影间,清堂的窗户里面闪着光,两个人影在纸窗上各立一端。
屋子的氛围冷到冰点。
肖兰时抱拳倚靠在清堂的门槛上,眼神不善地盯着卫玄序。倒是后者依旧端坐在书案前,如同往常一样写写画画,脸上神情如旧。
良久,肖兰时冷哼一声:“卫曦,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紧接着,卫玄序立刻:“没有要紧事,你能走了么?”话音刚落。砰!
肖兰时顺手拿起身旁的灯罩,猛地就砸在卫玄序的书案上,灯罩投掷出的一瞬间,桌上的砚台也倒了,黑色的墨汁瞬间喷溅了卫玄序满怀。望上去像是黑色的血。
肖兰时怒喝一声:“什么叫要紧事?!难道大伯的安危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卫玄序缓缓抬眸望了他一眼,用指头楷去侧脸的墨,细细擦在帕子上,不说话。砰!
又是突然乍起的一声。肖兰时愤怒地上前,猛地又拍击在桌子上,怒视着他:“金麟台的打算,大伯已然尽数告诉我了。从砚明想要那个什么福禄书,你给他就是了,难道有什么东西比人命更加重要?”
闻言,卫玄序缓缓道:“你既然问了宋伯,那你又如何不知道,不羡仙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东西?”
肖兰时紧盯着他,似乎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卫玄序平静道:“福禄书上的确记载了激活仙台的方法,也的确曾经藏在不羡仙一段时日,可那只是曾经。在几十年前,福禄书便不翼而飞,你说要交,不羡仙该拿什么交给金麟台?”
肖兰时立刻道:“难道现在就任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卫玄序抬眸。
肖兰时顿了顿,旋即道:“我们逃吧卫曦。”
闻言,卫玄序眼底忽得一颤。
可下一刻,那丝感怀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质询:“逃?去哪儿逃?天下六城都在金麟台的监视范围内,跑去哪?”
“天下那么大,六座城池,你和我,还有宋烨大伯,我们三个,总能找到一处安身地,哪怕在深山竹林,荒原大漠,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金麟台找不到我们,就可以了,就足够了。”
肖兰时急切地上前一步:“不行吗?”
忽然,他的余光立刻被卫玄序桌上的纸页吸引去了目光。
在几张黑色的字墨下面,压着一张长长的卷轴,卷轴上面全是清一色的人名,用红色的墨汁浅浅勾勒着生平。
肖兰时看不懂那些都是什么。
当然卫玄序也知道。
他用柔和的目光对着肖兰时眼睛,望进去,只有愤怒和敌意。
也是意料之中。
那些一个个红色的名字,不是用朱砂墨写上的,而是人干涸的血。
刚才肖兰时扔来灯罩的时候,将卫玄序的桌案掷一团乱麻,长长的卷轴铺陈在桌案上,底下压的一张张生死状也散落了满地。那些全是雷暴日之前自甘交托出自己性命的卫家子孙。
卫玄序独身立于血书之中,那一个个褐红色的名字就像是一只只死了的蝴蝶,尸体零落在他的衣衫上,怎么抚都抚不掉。
那么多先辈在萧关的红土里尸骨未寒,顶上还背着强凶极恶的罪生生世世要遭人唾骂,肖月啊,我也想走,可是我该怎么走啊……?
两息后,他眼底的那抹不舍彻底消失了。
空荡荡的清堂里,回荡着他掷地有声的音调:“我不能走,不羡仙的名号,就算是人都死绝了也不能丢。”妈的。
肖兰时怒视着他,几乎要把自己的后牙咬碎。
他强忍着怒火,抬手有意无意地要碰他:“妈的,卫曦你脑子这里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卫玄序面无表情地打开他的手:“我说过了。我不会走的。”
肖兰时忍无可忍,砰得一声双手又拍击在桌子上,上面的物件猛地一震:“好好好,你卫玄序无愧是天下第一贵公子!你他妈就知道沽名钓誉守着你这些没用的字墨!大伯的死活,整个不羡仙上下,在你眼里根本是个屁啊!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我告诉你,你屁都不是,人家金麟台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了!”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肖兰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对他说,你不是真心想说这些话的。你他妈的,没看到卫玄序都已经被逼到这么个角落里了,你还要落井下石吗?
可另外一个声音也同时在回荡着,他分不清那声音是无脸女人还是他自己,亦或者两者都是,一直在说:这就是你的愤怒、你的委屈、你对卫玄序没有理智美化过的恨。
你真的了解卫玄序这个人吗?
你知道他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么?
答案是否定的。
一直以来,肖兰时似乎只能看见卫玄序的背影,有的时候努力上前跑两步,幸运的话还可以看一看他的侧脸。可无论如何他怎么追赶,卫玄序的眼睛好像总是在看前方,在看远处。一直以来,好像都是肖兰时巴巴地热脸贴他的冷屁股,自始至终,卫玄序好像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心里话。
想到这,肖兰时感觉自己的喉咙里被卡住了什么东西。
良久,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的所有人死光了你也不在乎,也包括我,是不是?”
在他的对面,卫玄序一双漆黑明亮的墨眸看着他:“是。你说得对。”
肖兰时有些难以置信:“我死了你也不在乎么卫曦?”
卫玄序的回答准确而残忍:“为了不羡仙,死多少人我也不在乎。”
忽然,肖兰时笑了:“嗤。”
他低着头,无力地往下看,是呢,他忘了,自己从头到尾,包括这件衣袍,这双靴子,无一不是卫玄序给他的。这么多年他几乎快要忘了,他不过是个被扔在萧关的私生子,是卫玄序觉得他有用,才收留了他,像养条狗。
不过一条狗而已,在主人眼里哪有那么重要?
自己还自作多情地想要拉他走,还要一起走,说什么只要在一起就够了,不可笑吗?
肖兰时在清堂黯淡的灯光里默默离开,丧家犬一样。砰。
门顺手被他带上,房间里凄清一片。
紧接着,轰一声。
卫玄序疯了一样,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清堂里满是狼藉。-
从清堂里走出来之后,肖兰时就一直在不羡仙的院子里逛,以前他总觉得不羡仙那么那么大,现在忽然发觉整个院子不过只是区区弹丸。
忽然,风声里有人喊他:“肖月!”
闻言,肖兰时连忙背过身擦干湿润的眼角,再一转过去,看见宋烨站在小厨房门前,正冲他挥舞着锅勺。
在黑漆漆的走道上,只有小厨房那里亮着灯,那看上去温暖的澄黄灯光就那么打在宋烨的脊背上,远远看上去,他整个人都像是发了一层亮。
肖兰时也对他招招手,强欢颜笑:“我都说了,您没这厨艺的天赋,千万别浪费粮食了啊。”
宋烨手里的锅勺凭空挥了一下:“臭小子!大晚上你不回屋里去,天天往风雪里躲,冻死你就知道了!”
肖兰时没什么力气接了句:“冻死我就好了。”
“嗨!你说什么呢你!”
肖兰时挥挥手:“我先回去了。”
“肖月。”突然,宋烨叫住他的名字,“来都来了,我新做的糖炒栗子,你趁热尝两个呗?”
看着宋烨那张老脸上,露出少见的谄媚,肖兰时知道他这次是用了心,笑起来:“试毒得收费啊。”
宋烨呸呸两声:“再没大没小的敲你了啊?”
肖兰时走上去,笑着看了他手里那锅铲:“得,这一铲子下去,我少说也得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的,怎么着照顾我的责任也得落在您肩上啊。”
宋烨抬手,佯装要打,肖兰时连忙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小厨房。
一进去,一股儿糊了吧唧的味道立刻糊上了肖兰时的鼻子,他连忙捂着鼻子弯起腰就要往外面溜儿,宋烨一把拎住:“你小子想干什么?”
肖兰时委屈:“您老也没说这试毒试的是气态毒啊。”
然后宋烨就忍无可忍地举起了小锅铲。砰!
“哎呦!”
肖兰时脑袋上落了个包,这下老实了,宋烨往哪指,他往哪里做。一个结实高挑的大男人,抱着膝盖委委屈屈地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宋烨。
“那!吃!”宋烨把一盘栗子搁在肖兰时门前,没什么好气。
肖兰时看着那栗子上面还冒着热气,再次确定:“真吃?”
宋烨一点头:“真。”
“真真地吃?”
“真真的。”
“真真真真地吃?”
“哎——你!”说着,小锅铲子又举起来。
肖兰时连忙眼疾手快:“打住打住,我的错行不行?不过只是跟您开个玩笑,你看您急的,跟卫……似的。”
宋烨哼了两声,坐在肖兰时的对面:“我要是公子早打你了。”
“得。是您脾气好,行了吧?”
肖兰时又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拿起了个栗子,一剥开,倒是意外地香甜。板栗软糯的肉在肖兰时嘴里嚼着,没一会儿就已经磕开了好些个。
他一边剥壳一边问:“怎么晚上突然想着炒栗子了?”
宋烨眼里有几分躲闪,旋即立刻说:“怎么了?我不能炒栗子了?”
肖兰时:“好吃。好吃得很。所以为什么呢?”
宋烨一顿,最终还是没说话。
默了两息后,他从怀里掏出来个布包,往桌子上一搁,发出沉甸甸的响。肖兰时抬眼瞥了下,那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金银一类的东西。
“干嘛?”他把一枚栗子再塞进嘴里,问得漫不经心。
宋烨低下头,说:“那天来不羡仙的那个孩子,公子已经派人去寻了,估计不日便能寻到。我想托你一件事。”
闻声,肖兰时暮地一顿,看他。
宋烨又抬起头,说:“这几日那个孩子估计会来不羡仙寻我,若你见到他,就把这些钱给他。”
肖兰时被他说得一愣:“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宋烨只是疲惫地说:“我老了。”
肖兰时:“老了又怎么样?您又不是走不动路,就算是你这儿子岁数和你差了点,但是也绝对能生养得了啊。再说了,就算你走不动路,我也能背你。”
闻言,宋烨忽然一笑:“你能背我一辈子?”
没想到,肖兰时捏着栗子,一点头:“成。”
见状,宋烨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渐渐笑出了眼泪,他一边那袖口拭泪,一边玩笑说:“你天天要不是上树就是爬墙的,要是还背着我,别把你这娇贵的身子给累坏了。”
肖兰时笑着,语气却认真:“只要我活着,我背你一辈子都成。”
忽然,宋烨的眼眶红了,刚刚用袖口擦去的泪花,忽然又涌了上来。
他拿指头楷去,絮絮叨叨地掩饰:“老了,眼睛现在也不受人控制了。”
“那就别忍了呗。”
说着,肖兰时忽然把眼前的盘子哗啦一下往宋烨那里推,宋烨低头看一粒粒剥好的,他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肖月一直是在给他剥。
他连忙把身子背过去,假装是在咳嗽。
肖兰时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漫不经心地岔开另一个话题:“大伯,跟你商量件事呗。”
宋烨一听,转过身来,泪痕未干:“什么?”
恰好肖兰时仰起头来:“咱跑吧。”
说得宋烨一愣,旋即明白他的意思,苦笑着:“你这臭小子,天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公子还在这呢,跑什么?”
一提到“卫玄序”,肖兰时立刻想起方才在房间里,他那副淡漠无情的模样,于是心里那股无名火立刻又涌上来。
他低下头,强压着不发,一个劲地剥栗子。
他几乎是宋烨带大的,宋烨一眼就看出来他不高兴,问:“怎么?和公子又闹别扭了?”
“没有。”
宋烨宽慰道:“公子他就是那么个性子,咱别理他,别理他就是了。”
肖兰时立刻:“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
肖兰时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一仰头,“大伯啊,我一直不明白,你姓宋,又不是卫家的,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一说到这个话题,宋烨两眼立刻就亮起了光,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许多话。肖兰时以前都没听过。
宋烨从怀里拿出来了个黑色的小像,泛黄的纸页上勾勒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宋烨说那是他。
宋烨原先是个大盗,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讨生活,救过不少人,也惹过不少祸,他一路北逃,仇家从临扬一路砍到了萧关也不停下。
他来萧关的前天晚上,正好萧关下了场极为罕见的特大暴雪,他就负着伤一路走啊,走啊的,最后实在走得没力气了,就倒在路边一件破茅草堆里。当时他真的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就在那个恶臭肮脏的小窝里,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他想来想去,无论怎么回忆,全都是一路穷途跋涉,连个能让他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但凡停一停,仇人的刀立马就杀过来了。
宋烨觉得自己特可笑,想起以前祖师爷对自己说过的话,真让祖师爷说着了。
“你心软,以后你一定不得好死。”是。
同门师兄弟都能练得上一杆好刀,个个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只有他不是。不是因为他偷懒懈怠,而是因为他对着被抢的商客从来下不去手。
祖师爷回回都骂他,说他手最臭,刀最软,当时年少轻狂的他不服气,硬生生断了师徒情,说要凭借自己的力气赚得财与名。可是当他一走下寨子他就后悔了,他用的刀法,人人都认得,人人都默认他是十恶不赦的贼,他根本洗不清。
他没杀过人,但他早就已经杀人如麻;他从不持强凌弱,但他早就已经无恶不作。
那个幽林里昏暗的寨子,要一辈子落在他的背上。
其实这事宋烨早就想明白了。人一开始想不通一件事,太正常了,但毕竟他走南闯北吃了那么多苦,再想不明白那就实在是他笨。
他知道自己拿着那么一口刀,是永远做不了英雄的,索性就从心,争取死也死得好看点。他每次接活儿都当做是最后一次,完成得出色又漂亮,但其实只是因为,宋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会交代在哪条野路上。
那天,就在萧关那么一个破茅草堆里,宋烨第一次哭。哭自己的命。
说到底,他还是不甘心的。凭什么啊?
他明白。但是凭什么啊?
直到他在风雪里要死了,宋烨他才忽然发现,他以前安慰自己的那些话,都是骗自己的。实际上苦就是苦,他一点都不觉得甜,连回甘都没有。要是能转世投胎,他再也不要做人了,做人太苦。
在迷离之际,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要不然等会儿投胎就做一阵风吧。轻巧,也不惹人烦。
于是他再睁眼的时候,宋烨第一反应不是别的,就是立马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成一阵风。
当他看见自己的身子还是人的时候,张口就骂了一句干你娘的老天爷。
他这一骂不要紧,骂声立刻引来了个人声,一抬头,是个白胡子老头,长得十分和善,问宋烨叫什么,哪儿人。
宋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死,心里叹气叹气再叹气之后接受了现实。
他是个江洋大盗,总不能初次见面就说“你好你好我是个贼”吧?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编瞎话,因为不擅长说谎,说得太磕巴了,最后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硬生生逗乐了。
你想啊,一个人正介绍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卧薪尝胆正当有志青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多年小偷小摸偷鸡赶鸭励志偷光天下人”的画面,多滑稽?
那老头也立刻看出来他是胡编乱造的,说不许胡说。宋烨也忽然被老头喝得一愣,一开始还想动动歪脑筋,可是那老头实在太聪明了,宋烨最后只能老实巴交地把自己来历跟他说了。
一说完,他头一梗,说,我这条命反正是你救的,要打要杀要交给仙家都随你吧!
结果万万没想到,那老头问他要不要留在不羡仙。
当时宋烨惊讶得下巴都根本合不上,再三确认了好几遍,强调强调再强调,指着自己鼻子,说,我是万鬼寨子出来的贼啊?
老头说他知道,还说他从来没杀过一个人,没抢过一个穷人,是个好贼。
于是宋烨就那么愣愣地留在了不羡仙,到最后甚至稀里糊涂地拜了师。同门师兄弟都知道他以前是个贼,但心里都不介怀,还勾肩搭背的给他取绰号,叫“憨贼”,玩笑说:你看看你,不好好在外面偷鸡摸狗的,被师父骗来当弟子了吧?
每当这时候宋烨就会说,去你的,什么叫骗!那叫明媒正娶!
然后师兄弟们就偷偷捂嘴笑,宋烨问他们笑什么也从来不说,于是没什么文化的他从来不知道“明媒正娶”到底说的是个什么意思。
直到最后师父领着他和卫子成去拜访,当着大殿上满座仙家的面,说自己是师父“明媒正娶”的时候,他才彻底痛彻心扉地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当时把卫子成气得脸都绿了,猛然一拔剑,嚷着要替父亲维持卫家礼训。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好,宋烨总是在心里隐隐地觉得,卫子成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拿一种防小娘的眼神看自己,别别扭扭的。
最后一直到宋烨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卫子成才稍微缓和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宋烨的师父,也就是卫子成的父亲,没事总喜欢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拜访,因此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格外多。其实准确点儿是互相看不顺眼的时间格外多。
到了什么时候两人才彻底和好的?
应该是师父去世的时候。
卫子成负责迎接来往的吊唁,宋烨就在不羡仙院落里操忙,那几天人实在是太多,事也实在是太忙了,宋烨甚至都没工夫悲伤。
等到所有的事务都结束了之后,宋烨望着师父空荡荡的起居室,才真的觉得恍如隔世。
当时他被师父捡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睁开眼睛,见的师父第一面;现在也同样是在这里,见了师父最后一面。
师父临终前吩咐宋烨,千万要守好不羡仙,宋烨含着泪答应了。
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家,再也不想东蹿西跑了。
之后的事情大部分也如意料之中,卫子成担任了卫家家主,他辅助操劳着不羡仙内外事由,事无巨细,连不羡仙一砖一瓦的纹样他都记得。
本以为从此便能风平浪静地守着不羡仙,可没想到,最终雷暴日的巨石还是落下了。
那天,整个萧关乱作一团,按照宋烨的职责,他本该去守城门,可是在临行的最后一步,还是被卫子成拉住。宋烨这辈子都忘不了卫子成当时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才知道一心求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行色匆匆间,卫子成只留了一句话,说,你要守好不羡仙。
如果宋烨那时候知道,那也是他和卫子成见的最后一面,说什么他也不会放任卫子成手无寸铁地离去。
卫子成他说他去守城门,守个屁的城门!浩浩荡荡的大军压境,一个小小的不羡仙几千人怎么能抵挡得了?!
宋烨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去御敌的,他去,是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和荣耀,换从砚明脚下的一个求饶。
后来他望见卫子成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萧关,宋烨含着血泪发誓,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护着不羡仙一天,哪怕他粉身碎骨血肉横飞,也要守在不羡仙,他的家门前。
这一守,差不多就守了一辈子。
肖兰时一边在旁边静静听着,一边在数宋烨额头上的皱纹。以前他常听别人说,人但凡是受过一次难,就会在脸上留下一道痕,他数到最后,数也数不清了。
但凡人生之事,大抵十有九悲。
宋烨回望自己的一生,说:“我这条命,是到了不羡仙之后才开始活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不羡仙就是我的血地,我永远也跑不了,也不会跑的,肖月。”
肖兰时静默地听着,没说话。
忽然,沉默之中宋烨又笑起来:“肖月,你还记得你刚来不羡仙的时候,有多高吗?”
肖兰时抬眼望他:“约摸着是到你的脖子?”
宋烨笑着摇摇头,接着比了比自己胸前的位置,说:“到这。”
“我这么矮?”
“你当时饥一顿饱一顿的,能长到这儿就算不错了,你还想多高?”
肖兰时玩笑着说:“怎么样都得比肩高山吧。”
“你现在是高山了。”
闻言,肖兰时忽得一默,转而笑着嚼动嘴里的板栗:“也只有大伯你会向着我说话。”
接着,宋烨又像是脑中回忆起什么来一样,脸上挂着笑:“当时你很讨人嫌呢,每天都把不羡仙上下搞得鸡飞狗跳的。”
“现在不是?”
“现在稍微好点。”
闻言,肖兰时噗嗤又是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就:“栗子挺好吃的。”
宋烨眼皮子底下那一盘剥好的栗子,他一个都没动,又原封不动地给肖兰时推回去,示意让他吃。
肖兰时不高兴:“怎么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还回来的道理?你要和我绝交?”
宋烨笑骂:“胡说什么屁话呢。”说着,抬手拿了一个,剩下的还是给了肖兰时,“我活了太久了,吃到的栗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年纪轻,多吃点。”
肖兰时没推脱,点了头,问:“你以前经常吃?”
宋烨应道:“以前在路上做贼的时候,经常在路上跑,没事就往怀里装两个,以防吃不上饭。”
“怪不得炒栗子比你做饭好呢。”
宋烨又笑了两声,一边看着肖兰时,一边又给他递水递茶的,像是照顾个小孩一样。
小厨房的油灯永远都算不上明亮,昏昏暗暗的,光线其实并不是太好,肖兰时几乎半张脸都隐没在若有若无的黑暗里。
可就算没有灯,宋烨也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肖兰时鼻尖的小痣,眉眼角上的泪窝,额间落下的小小疤痕,他早已在心里不知道描了多少遍。这是他看大的孩子。
“以前你可瘦了,烧火棍一样。”宋烨慈目望着他,絮絮叨叨就一直重复这么句话。
他一遍遍地说,肖兰时就一遍遍地接他的话:“是是是,才到你胸口呢,我知道。”
宋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他说话,眼泪总是忍不住地想掉。他借助昏黄的灯光,就那么一直看着肖兰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疯疯癫癫的模样,倒是把肖兰时吃栗子的动作打断了好几回。
“大伯,您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还行吗?”
宋烨笑着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本来想止住眼泪的,一低头,没想到眼眶里的泪花就像是河水决了堤,涔涔地往下落,根本止不住。
肖兰时一愣,连忙上前来扶。当他握上宋烨那双树皮一样苍老、生满老茧、一层旧疤压着一层旧疤的手时,忽然听见宋烨这么说:
“肖月,现在你长大了。以后千万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4年身体健康笑口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