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这座城镇,肖兰时以前也来过,只是每次来,他都得心里惊讶一番。
摩罗城市不算大,但寸土寸金,里面的建筑排得密密麻麻,不像萧关的一层,摩罗的房子一般建在两三层,最下面临街的一般是商铺,再上面虽然是住人的地方,可无论是门前还是窗子,入眼的都是摆得整整齐齐的货物。
一开始肖兰时以为瓦片上挂的珠子是装饰用的,问了金雀才知道,那些原来都是招揽来往商客卖的。
才没走多久,肖兰时忍不住开口:“得。你们摩罗每个人好像都恨不得把脚下三尺的土都给卖了。”
金雀答得理所应当:“是啊。要是能卖,就卖了。”
肖兰时:“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吧?”
金雀:“我没开玩笑。”
闻言,肖兰时不再言语,脑子里回想起萧关那一顿破破烂烂,心里喃喃:怪不得人家富呢!萧关好不容易出一个千钟粟你督守王昆转头就给掐灭了,你萧关不穷谁穷!
如果把萧关比作寒冬里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大豺狼,那么眼前的摩罗,就像是一个富得流油走路一挪一挪的名贵波斯猫。
小石头好奇的目光一直在路旁转,街道上来来往往也是外貌衣着各异的人流,于是他总忍不住打量路人的脸。
金雀先是发现了他的孩子趣儿,逗他:“小崽啊,你看路上的哪个哥哥姐姐好看,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让他把你领到家里去,好不好?”
闻言,宋石脸上忽然一红。
肖兰时满不服气地出头:“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欺负我家小石头,看我不打你!”
金雀十分冷漠地看向他:“你打我?你现在是个逃犯,还寄我篱下呢,你打一个试试?”
肖兰时:“你——!”
金雀继续:“小石头,你看看,肖月他这个人没什么本事,要不你就听我的劝,以后留在摩罗吧,啊?”
宋石不好意思,也不说话,默默往肖兰时背后移了两下步子。
见状,金雀笑起来,满是逗了乖小孩成功的那种得意。
肖兰时恨得暗暗跺脚,身子让出来一个空,指着金雀:“来,小石头,他欺负你,打他!”
宋石没动,身子又往肖兰时后面缩了缩。
肖兰时:“你这孩子!”
其实小石头怕生这件事,肖兰时还真没想到。就冲他在不羡仙刚认识时候,宋石对他大呼小叫的那个劲儿,肖兰时估摸着这孩子见这人怎么也得巴巴地上前凑,可没想到一领出来,叭叭叭的小石头立马变成一言不发的小石头蛋子,往他身后藏的时候就像是个羞羞怯怯的小姑娘,让肖兰时回忆起他打在自己身上拳头的时候,有那么点割裂。
金雀又问:“小石头,今年你多大?”
宋石怯怯退了一步:“十六。”
金雀更加欣喜:“十六正好,你跟哥哥我走吧,我带你去守高货去,我当年也是十六开始入的手。”
肖兰时实在看不下去:“金小公子,干嘛总盯着我家小石头呢?你没看你张牙舞爪的给他吓成这样。”
金雀指着自己鼻尖,笑着问宋石:“怕我?”宋石摇摇头。
“你看看!”
肖兰时回嘴高声叫道:“那是客套!”
“客套个屁。你嫉妒。”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石头是我家的崽儿,不是你家的!”
“你怕小石头真留在摩罗,你孤家寡人了吧。”
“哈!我孤家寡人?我什么孤家寡人?在元京金麟台的时候,什么时候我走道不是前呼后拥的,你说谁孤家寡人?”
“你流浪这么久,就算喝得再多也该醒了吧?”说着,金雀忽然话题一转,“哦,也对,你现在去大街上一喊,也确实前呼后拥,大家恨不得连忙给你绑了砍了喂狼喂狗了。”
“你!”
金雀得意地转了个腰,很是无辜:“我怎样?”
肖兰时气得牙痒痒。
多年不见,这死小孩怎么变得这么混蛋了呢?!
两人又鸡飞狗跳闹了好久,最终以金雀领着饥肠辘辘的两个人走进了一家豪华食铺为终结点,三人去了高出的单间,一屁股坐下,肖兰时才发现自己两腿走的直发软。
然后就意料之中地收获了金雀慢慢的嫌弃:“一开始轰山鬼关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要花费那么多体力?”
肖兰时咧嘴肆意笑着:“你金家又不是耐力型,走得时间长了,我怕金小公子您累着。”
“没那么娇气。”
肖兰时替金雀和石头斟上水,道:“雀儿,辛苦你了。”说着,水面刚好满了杯,他手指轻轻往前一推,“算我谢你。”
金雀低头看了一眼:“你一杯水就想谢?”
肖兰时笑着没说话。
他知道金雀只是嘴上硬,心里压根没想着发难。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肯施以援手,是金雀他心里还惦记着百花疫那时候的情。
金家小雀儿,其实人好得有点超出肖兰时意料了。
多年未见,肖兰时随口闲问:“温纯哥还好吗?”
“前两年父亲病故,哥他已经坐上摩罗督守的位置了。”
肖兰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让他惊讶的不是因为金温纯做了督守,而是当他望向金雀的时候,金雀身上明晃晃的落寞和苦涩。
“怎么?看不出来,你也是个想要争权夺位的?”
金雀低头抿了口水:“想什么呢。”
“那你难过什么?”
忽然,金雀把茶盏轻轻搁下,指尖在杯口上来回点:“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肖兰时起了兴:“怎么?”
“摩罗人死了要写明原由的,之前偶然间我看过籍册,才两年,惨死在我哥手里的,有两万多人。”
闻言,肖兰时心里略微一惊。
在他印象里,金温纯总是那一副和善温良的模样,见到谁都把眉眼弯得像两把弯月。这样一个人,他实在想不出来两年间处死上万人的那个“金温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金雀抬头:“你知道现在摩罗人都叫我哥什么么?”
“你说。”
“叫阎罗。”
肖兰时:“阎罗?温纯哥啊?”
金雀的笑容苦涩起来:“难以想象是吧。”
“有点。”
金雀坐直了身子,完全依靠在藤椅里:“等到你见到我哥,就知道了。”
肖兰时又问:“他对你怎么样?”
金雀低声说了句:“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透过亭台望向远处的高楼,眼底有着许多肖兰时说不清的情绪。
是啊,一个从小把自己带到大的温柔哥哥,在当上督守之后,一夜之间忽然变得杀伐果断,别说是金雀了,就算是外人肖兰时听着也觉得惊悚。
当时百花疫在元京,金温纯为了护金雀,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金温纯如此巨变,总是难免让人猜测:他往日的那些良善,是否只是蛰伏的伪装?对亲父的毕恭毕敬,又怎么能够说是完全随心?还有对金雀这个弟弟的百般呵护,谁知道是不是只是一种博得名声的手段呢。
想着,肖兰时又给金雀斟了杯水:“所以你从摩罗督守府逃出来,走六城的商路?”
金雀点了下头:“是这个意思。”
肖兰时低头抿了口水:“还好走吗?”
金雀双手交叠在大腿上,任由身体完全陷进藤椅,很是放松:“有点苦。还好。”
肖兰时低头望见了他手腕上的一条疤,用下巴指了下:“手上怎么弄的?”
金雀抬手翻看手腕:“哦,你说这个。”
他一抬臂,袖子便从手腕上滑落到小臂,一条树根般的疤痕镶嵌在他的小臂上,消失在袖口里时候还没有断,像是小臂上仅仅露出了那条伤的一半。
他轻描淡写地拉回了衣袖:“刚开始走商路的时候不小心,遇上云州逃窜的匪了,他们要抢我的车马,我哪能给,就干起来了呗。”
肖兰时还盯着他的胳膊:“你一句‘干起来了’就完了?这么长一道疤,要是放我身上,我逢人就炫耀我是怎么死里逃生,怎么逆风翻盘的。”
金雀笑了声:“当时情况的确像你说的。但做人总得低调啊。”
闻声,肖兰时心里暗自咋舌。啧。低调。
这两个字和几年前的那个小家雀实在是毫不沾边,肖兰时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从金雀嘴里说出来这个词。
一抬头细看,他忽然发现金雀的脸上轮廓锋利了许多,眉宇之间再找不到稚气,有的只是炯炯双目之间的坚毅和笃定。
想着,肖兰时低声叹了句:“死小孩长大了啊。”
转而又问:“你的字是什么?”
金雀答:“晏安。金晏安。但亲近的人还叫我的名,没事。”
肖兰时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叫你金雀,还是暗指我是你亲近的人?”
金雀不屑地皱了下鼻:“刚才山鬼关怎么没把你扔在那呢。后悔。”
“后悔没用。”
话音落,店小二长长一声喊,没一会儿的工夫,饭菜就上齐了。鸡鸭鱼肉全都有,满汉全席似的在桌上摆着,把宋石的眼睛都看呆了,忙转头问:“金小哥哥,我现在答应你留在摩罗,还来得及吗?”
金雀大笑一声,斟满了酒。
与此同时,肖兰时刚拿起筷子:“呸呸!快呸呸!小石头你说什么胡话呢!”
正巧楼下传来一段临扬乐,于是三人就趁着歌舞声在欢笑里打成一片,金雀笑肖兰时胡吃海塞的模样像个乞丐,肖兰时反骂金雀蹬着桌子舞剑的模样宛若流氓,要不是旁边有宋石及时在两人的拌嘴里中和,那么高的楼台,总要被扔下去一个。
笑啊,闹啊,桌子上的佳肴也就见了汤底。
肖兰时还要斟酒,金雀忽然止住了他的手。
肖兰时看向他问:“怎么?舍不得酒钱?”
金雀神秘笑着:“等会有正事。”
肖兰时看向他:?-
然后肖兰时就被金雀拉来了一幢极具华丽的楼宇,肖兰时仰头望着牌匾上的“醉春眠”,下一刻转身就要走。
金雀连忙拉住:“哎哎哎,你干什么?”
肖兰时拉着宋石,头也不回:“小石头,我们走!他要教坏你!”
金雀立刻:“不是,你多少听我说一句,听我解释!”
闻声,肖兰时立在原地,看向金雀:你最好有个解释。
金雀深吸了口气,道:“这虽然是青楼——”
话音未落,肖兰时立刻捂住宋石的耳朵往外走:“小石头别听。是恶评。”
由于走得太快了,几乎用逃的,金雀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就被落下了。
他急得大喊,道:“不是说要带你去找人恢复卫玄序的魂魄吗?那人在醉春眠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