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肖兰时这包票打得有点早了。
熟不熟的,他心里也没什么底。毕竟在萧关的时候,明亮是锁在千钟粟里的,好找,可摩罗他人生地不熟的,肖兰时心里的把握甚至谈不上十分之三四。
但就好像肖兰时以前在萧关似的,来都来了,还能走咋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在摩罗城里前前后后地跑,直到天色黑了,他才打听出两条消息。
第一,被当成活祭的人,关在城东。
第二,人数还不少。
肖兰时费劲费力潜进一件破败的屋子,刚踏进门槛,屋子里面的干臭味就扑面而来。他一身金家摩罗看守的衣服,捏着鼻子走进去,端着吃食的推车。
借着昏暗的灯光,肖兰时悄悄打量四周,屋子很大,说是个小型的监狱更为合适。
房门后直接是一条狭长的小道,一路贯通到屋子里的最里头,两边都是单独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面分别关了一个人,都用特制的铁栏杆阻隔着。
一听见推门的声音,路旁的铁栏杆里立刻就伸出来无数只手,老的少的,白的黑的,一眼望过去,和修罗场没什么区别。
肖兰时推车走上去,一边分发着吃食,一边在隔间里仔细搜索着。正走着,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从肖兰时背后传来,吓得他心里一惊。
他转身望过去,只见身侧隔间里一个头发光秃的男人用自己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已经死了。
但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身体从墙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一直瞪着肖兰时看,干裂的嘴唇还拱起个圆圈的形状,像是在说些什么。
耳边,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你别跟他对视。他是要对你下死咒呢。”
肖兰时猛然缩回目光。
紧接着,那头发光秃的男人的身体骤然膨胀起来,才几次呼吸间的工夫,便已经鼓成了一只圆球。砰!
下一刻,一股爆炸的闷响传遍整个牢房。
肖兰时看着男人尸体从里面爆炸,许多恶心的黑色虫子和泥巴炸出来,就像是爆浆沾满四周的墙壁,一股更加难忍的恶臭随之钻出,引得肖兰时险些要吐。
显然易见,那个死咒没能成功。
忽然,刚才提醒肖兰时的女声又响起来:“我的呢?”
肖兰时循声望过去,只见他右手边有一只手向他伸来,讨要土豆吃。
见到那只胳膊主人的脸,肖兰时心里一喜。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在醉春眠里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叫小百合。
小姑娘长得漂亮,皮肤白皙,两只灵动的眼睛扑闪扑闪得眨,脑袋后面左右各梳着一只小辫,先是在发根绕了个环,后头又编了细麻花垂下来。
和她的名字很衬,像朵百合花。
见肖兰时半天不动,小百合的眉头忽然皱起来:“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肖兰时一愣,这姑娘聪明得超乎他的想象。
旋即从推车里摸出一把牢房的钥匙,开了她的牢门,佯装喝道:“今天仙台该轮到你,吃饱了,好登神仙梯。”
只沉默了两下,小百合的眼睛忽然更亮了,她极其兴奋又抑制地颠了颠脚尖,低声问:“是不是麻娘娘派你来救我了?”
肖兰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装模作样地摆弄着铁车里的器具。凡是活祭临死前都要有繁琐的仪式,但肖兰时总是记不住,就随便点起了一只玻璃灯,在小百合耳边绕着糊弄了两下。
低声说:“一会儿带你出去。记得配合。”
小百合似乎更像是确认了答案一样,更加兴奋:“就是麻娘娘!”
肖兰时又把灯绕在她另一只耳朵旁边,没忍住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百合吐了下舌尖,小声说:“太明显了。这里经常有人以死来报复狱卒,都见怪不怪了,你刚才那反应明明是第一次见。”
肖兰时低笑起来:“你的意思,不是第一次来?”
小百合瘪瘪嘴,没回答。
肖兰时心里哼了声,细细思忖着。
未几,两个人就装模作样大摇大摆地出了牢狱的门。-
夜已经深了,风越来越凉,两个人躲在灌木丛里面一直蹲着值守的换班,也不知蹲了多久,小百合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砰一声闷响,小姑娘脑袋又磕在肖兰时肩膀上。
肖兰时熟络地给她摇醒:“哎哎哎,干嘛呢?现在怎么说也是逃命呢,你能不能遵守一下游戏规则,严肃起来?”
小百合懒散地打了个呵欠,双手抱膝:“这有什么好逃命的。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实在太多,四处都是窟窿,要不然,你也不能这么顺利地进来。”
肖兰时一听这话,顿时对这小丫头起了兴趣。
今天白天在醉春眠的时候,这小丫头被那男人说两句就开始哭,欺负得趴在地上都不敢支起来身子,哭得那叫一个柔柔弱弱我见犹怜。而肖兰时眼前这个小姑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机灵劲儿,肖兰时怎么看也没法把她和上午那个场景联系起来。
想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应该是那场面实在把她吓坏了。
小百合注意到肖兰时的目光,没好气地看过去:“干嘛?干嘛一直看我?”
肖兰时看他和宋石差不多大,就想逗她:“你是我救出来的,怎么说我都算是你救命恩人呢,看两眼还不行啦?”
小百合换了个姿势蹲:“切,那是麻娘娘救我的,又不是你。再说,你来得也太晚了,再稍微晚一点,我自己都能出去了。”肖兰时:?
“你怎么出去?你还结结实实锁在里面呢。”
小百合很是老成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一回生还说得过去,二回不就熟了嘛。”肖兰时:??
合着我来救你是多余的是吗?
强压着心里的话,肖兰时忍不住问:“什么叫一回生二回熟?你以前还来过?”
小百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把袖子撸起来,展示给肖兰时看:“肯定啊。因为我是蚕蛹人嘛。”
一低头,一只紫色的百花花纹出现在小百合的右手手腕上,哪怕仅仅是借助月光,那朵紫色的百合花的纹路也格外明显。
那上面隐隐有真气在波动,肖兰时知道,有的蚕蛹人从一出生起,就会被像牲畜一样用咒术烙上这样的印,用以标记,等他长大后,无论他走到哪儿,哪怕是死了,也会被城镇督守追回来,像牲畜一样在仙台上宰割。
这就是大部分蚕蛹人的命。
接着,小百合缩回袖子,像是识破了肖兰时心中所想:“你不用多可怜我,我活得好好的呢,现在还会熟练地从这里逃跑,快活得很。”
肖兰时望过去:“没可怜你。正要夸你呢。”
小百合啧了声:“那就好。”
“你多大啊?”肖兰时问。
小百合掰着手指头:“十六。”
“还要现数的?”
“我是在回忆我爹爹到底给我过了多少次生辰。”
“你有家啊。你有家干嘛还去醉春眠那样的地方做工?”
一说到“醉春眠”,小百合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爹爹是麻娘娘捡的,我是我爹爹捡的。我爹死了,临终前交代我说,让我一辈子照顾好她,我不能食言。”
这一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肖兰时连忙抬手:“停。你是你爹爹捡的?”
小百合点了点头:“是。我爹爹叫玄阳子,是摩罗有名的闲散修士,可厉害了。我听他说,我一出生亲爹娘就把我扔在河边,是他看我可怜把我捡起来养了。”
肖兰时:“嘶——”
看看眼前小姑娘这个心大的模样,仿佛自己的话里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又问:“你爹爹是麻娘捡来的?”
一说到这,小百合简直两眼放光,小屁股扑通往地上一坐,拉着肖兰时就要跟他讲爹爹和麻娘的故事。肖兰时:?
“不是。我们是正在试图越狱呢吗?”
“哎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不耽误这一会儿。”肖兰时:??
于是就在那么一个破落的小草堆里,肖兰时惊心动魄地开始听小百合小嘴叭叭。她说了许多话,意思大概就是:麻娘原先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叫娄云秋,家里是经营香料生意的,家田里种一望无际的百合花,因为太有钱了,所以娄家在摩罗名头不小。
当时她的爹爹玄阳子,也不叫玄阳子,只是个在街头的小流浪,连个名字也没有,因为长得丑,再加上自己的侏儒身子,于是从小到大,他的名字就从“小侏儒”变成了“老侏儒”,一直跟着他。
当他还是小侏儒的时候,为了吃饱饭,经常大街小巷地潜入人家的院子里抢东西吃。有一天正好爬进娄家的院子里,正要从墙上爬下去的时候,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麻娘娘那时候还小,大抵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白纱裙,长发及腰,我爹爹说,只用了一眼,他打心里就认定麻娘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然后小侏儒就看呆了,以至于像个呆鹅一样腿还搭在墙上忘了下,结果下一刻,麻娘惊恐地喊“有贼”,接着就往屋子里跑。
声音引来了娄家的家丁。
他们凶神恶煞地举着棍棒冲小侏儒打过来,把他肋骨生生打断了两三根,但当时是怎么痛的,吐了多少血,他已经都记不清了,唯一能记得的画面就是在家丁的腿脚间隙里,看见麻娘慌张逃走的时候穿过了院里的百合花丛。
于是那些百合就一直在空中摇。
身上的伤好了以后,结果小侏儒没事儿就往娄家院子里跑,有的时候带点玩意儿来,喊着麻娘的名字要给她,每次一张口吆喝就把她吓得使劲儿往里跑。
然后那些家丁就又出来。
打过数不清的次数了,慢慢小侏儒也习惯了身上的疼。
“我爹爹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所以才把麻娘记得那么深,一见到麻娘他就要挨打,一见到麻娘他就要挨打,但是想来想去,不见不行,所以还是挨打吧。”
但也不是每次都挨打,那天就不是。
四年过去了,小侏儒也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具体多大,他也说不清,原因是因为收留他的师父少给他过了一年生辰,于是他每次掰着手指头算自己年岁的时候,就总是拿不准。
反正那天是他的又一个生辰,摩罗城里来了元京的一台戏班子,他挤着头皮想去看,结果别人捉住了,一顿好打就被人扔了出来。
其实在那之前,小侏儒也不知道挨过多少骂和打,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就格外委屈,委屈得不行,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任由双脚随便把他领到哪儿。
走着走着,他也没想到就又走到了娄家的后院门。
后院子的篱墙是低矮的石头垒的,一眼就可以望见里面种的百合花。当时的月光皎洁得神圣,就那么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百合花丛里。
流萤伴着香味在摇。
就在那一刻,小侏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想娘亲了。
于是他靠在娄家的围墙下面坐下,用脏兮兮的双臂抱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的身体拱成一个圆形,如同母亲有力的双臂紧紧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臂太瘦弱,亦或者是在街上看其他的母亲还不够多,他模仿得怎么也不够像。
在静静的月光中,他倚在墙角静静地哭。
娄家院子里的百合花香一直在他鼻尖萦绕着,先是若有若无的环绕,而后变得浓重起来,最后甚至有些刺鼻。
哭着哭着,小侏儒感到自己的耳朵边有些瘙痒。
含着眼泪一抬头,望见麻娘正趴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朵百合花要递给他。
小侏儒登时被吓得兵荒马乱,两腿马不停蹄地在地上乱蹬,就像是斑马在狮群的围捕中那样惊慌。啪嗒一下。
因为腿麻,他又重新跌到地上。
见状,麻娘咯咯地笑起来,手里的百合花就和她的肩膀一起抖。
身后的月光打在麻娘的身上,麻娘耳朵上有两只小银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小侏儒就那么仰望着她,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小侏儒,为什么哭,是不是饿了?”麻娘问。
那是他记忆里,麻娘第一次和他说话。
他呆呆地问:“你不怕我了吗?”
麻娘摇了摇百合花枝:“你被我家家丁打得屁滚尿流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见了我为什么还要躲?”
麻娘笑得坦然:“我一躲,他们就会来打你。很好玩。”
小侏儒心里皱起眉头,真是好恶劣的话!
但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望着她,怕说出什么话来把她又惊走。
然后,小麻娘趴在篱墙上,又往前递了递百合花,故意在他鼻前瘙痒:“我家人都说,你到处偷东西吃,今天又是怎么啦?没偷到吗?是不是饿了?”
太多问题了,小侏儒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
但是麻娘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松了手。
那朵百合花枝就落在他的怀里。
“给你了。百合花可以吃。”
小侏儒一愣,他记得师父隐约说过,这东西多少是有毒的。
“是啊。吃多了就会中毒,就会死。”麻娘两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笑,“但是少吃一点儿没关系,很鲜甜。”
小侏儒低头看着百合花,它的茎秆上还有麻娘指尖的余温。尽管他此时并不饿,思索了两息后,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嚼进嘴里。
见状,麻娘拍着篱墙哈哈大笑:“不行呀,快吐出来,我骗你呢,真的会死,有毒的。快吐出来啊,哈哈哈哈哈!”
但是小侏儒没吐,紧盯着麻娘的眼睛,喉结上下一滚动,把它咽了。
麻娘睥睨着他,眼里的轻蔑少了几分,多了些惊讶。
两息后,她嘴角微微扯动:“好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钱袋,一开始摸出两块碎银子,想了一会儿,直接把整包鼓鼓囊囊的钱袋全给了他。
“你拿着这些钱去买药治病吧,我都已经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非要吃的,要是死了,可别化鬼来找我。”
实在是恶劣的大小姐。
但是小侏儒没有丝毫生气,从地上捡起那只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子都倒在手里,像是撒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地码在篱墙上,认真地还给她。
麻娘皱眉:“你要做咩耶?”
直到小侏儒把最后一颗碎银子都排满在篱墙上,他才拿着空钱袋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吻在那只绣花钱袋上,盯着麻娘,挑衅看着。
“谢谢你。娄云秋。”
麻娘脸一红,拿起手边的碎银子就扔他:“你——!”
小侏儒也没躲,碎银子像是石头一样打在他的下颚上,只是听声音就知道很疼。
但他只是举着绣花钱袋,向麻娘招手笑:“比起你家家丁打的,你的力气——太小!太小!”
麻娘生了气,连忙转头大喊:“来人!来人!后院都进了贼,你们都是干什么的?!”
没一会儿,院中的房里便陆陆续续钻出来几个壮硕的身影。
小侏儒一看不好,连忙向后跑。
他倒是不怕家丁们打他,只是怕他们把麻娘的那只钱袋又抢回去。
强装的家丁们抄起棍棒和火把,成群结队地向小侏儒杀过来。小侏儒面对着麻娘,倒着跑,脚下的步子却飞快。
人影散乱中,他的笑声很野,手里拿着那只钱袋,像是斩获胜利品一样一直摇。
“娄云秋!今天我生辰!谢谢你!谢谢你啊!”
小百合正说到了兴头上,张着小嘴还要说,连忙被肖兰时竖起了根手指头:“嘘——”小百合一愣。
肖兰时眼神警惕地看着值守的门,低声道:“该轮岗了。我们也趁机出去。”
小百合眼里的扫兴简直要溢出来。肖兰时:?
合着对你来说,活命不重要反而是讲麻娘的故事更重要是吗?
等到守卫一开始松动,肖兰时拉着小百合立刻冲出去。
小百合惊慌低呼:“我的花!你别把我的花给弄坏了!”肖兰时:?
在急速的百米冲刺中,肖兰时隐约能瞥见小百合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冲出了大门,他才发现那是一小束百合花,有五六朵的样子。
肖兰时气笑了:“你都九死一生了,还惦记着花呢?”
小百合不理他,细细地梳理着花瓣:“你懂什么,这是摩罗最名贵的百合,不好养的,也难买。今天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什么?买花的时候不小心被金家侍卫发现,然后捉到了笼子里?”
小百合哼了声。
旋即:“今天是麻娘的生辰。爹爹说了,每年都要送她一束。她家原来是养百合的,她喜欢百合。”肖兰时:。
在他仅有的二十多年人生经历里,实在是不怎么明白眼前这个小丫头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能让她为了买一束花,险些丢了命。
而且甚至好像根本不怎么在乎自己死不死的。
用江有信的那句话怎么说?
有种死了活着都行的美感。
“得。您是祖宗,您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完成任务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小百合:“去哪?”
肖兰时理所当然:“还能去哪?醉春眠啊。”
一听这话,小百合显得很兴奋:“你是说你能带我进醉春眠?!”
肖兰时眉头一挑,嗯?这是什么话?
按照你说的,你九死一生就为了麻娘送个生辰礼,你爹爹又和麻娘自小相熟,怎么会连个醉春眠的门都进不去?
没等肖兰时回过神来,小百合立刻就拉着他直往醉春眠跑。-
一开始敲门的时候是两个人站在门口。
后来开了门之后,小石头被麻娘毫不客气地扔出来,结果就是三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
麻娘倚靠在醉春眠的梨花木门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三人:“滚蛋。”肖兰时:?小百合:?
宋石嘴里还塞着糕点:???
肖兰时上前一步:“金雀呢?”
麻娘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答:“走了。押货去临扬。”
话音刚落,小百合立刻捧着那几株暗纹百合走上来,举起来给她看,两只眼睛扑闪扑闪:“麻娘娘,呐!生辰安康!”
一见那些百合,麻娘眼底明显一顿。
旋即,她缓缓伸出水葱一样的手,接了过去:“给我的?”
小百合看她拿了,一个劲地点头,小鸡啄米一样。
没想到,下一刻。啪!
麻娘一抬手,满是厌恶地把花枝砸在她的脸上,动作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讨人嫌的野狗。花枝勾乱了小百合的头发,百合花再落下的时候,她脸上的欣喜尽数被砸成了震惊、难过和不解。
“滚。”
麻娘看向小百合的时候,眼底的嫌恶丝毫不加掩饰。她抬手拉了拉胸前的衣襟,随意挥了挥手,命小厮们:“这几个人,以后再敢来,你们见一次,打一次,到死为止,听清楚了吗?”
“是——!”
吩咐完了,麻娘最后瞥了三人一眼,立刻就扭着水蛇腰向院里走去。
见状,肖兰时立刻大喊:“喂!不是!你答应我的事儿还没办呢!”
门口几个强装的小厮立刻上前,推搡:“滚滚滚!别再这里碍眼!”
“不是……”
“滚!听不懂人话?”
肖兰时心里一阵气愤:“不是!你们还讲不讲理?!先是把人当牛马一样,然后说扔就扔了?!小百合,这小姑娘,还拼死拼活给她买花祝寿呢,你们——”
忽然,他一转身,发现小百合哭了。
刚才在牢狱里见了人死得那么凶顽她都风轻云淡的,可现在只是几枝百合花打在她头上,她却仿佛眼睛里浸了一片汪洋。
她蹲下身细细拢好地上的花,熟练得像是已经经历过千百次一样,搁在醉春眠的门槛。
几个小厮一愣,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棍棒,看向她。
小百合红着眼圈,在脸上强挤出一个憔悴的笑容:“求哥哥们带给麻娘娘,我这就走。今天是她生辰,我不想她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