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的故事里,麻娘回到了秦楼楚馆,凭借着脸上病后的麻斑特色攀上了贵人,她学了琴,又修了内丹,身边的人物就像是韭菜,一茬一茬地长,一拨比一拨要名声显赫,地位非凡。
此时恰逢天下商会,六城借着这么个名头,在摩罗暗中比腕子。
当麻娘看见络绎不绝的人物都往摩罗涌来,她就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在六城重要人物的人际往来里,麻娘连同手底下的人处处留心,探听到了不少消息,快准狠地咬上了摩罗金家这个主子,上下联手,从此构建了一条摩罗底下的暗道,风土人情,络绎往来,各个要处都是麻娘的眼线。
她学乖了,再也不敢轻易交托出自己的命,还把自个儿的名儿和摩罗上百个大小家族的名儿连接在一起,同吸收一片摩罗的土,从此,她的醉春眠拔地而起,成了巍峨不倒的一处名楼,她的“娄云秋”,在别人嘴里也改成了一句恭敬的“麻娘娘”。
自从一别后,麻娘再也打探不到小侏儒的消息,她四处派人去寻,可底下人回来的结果都是一个: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日子越久,她的心里就越慌。
后来有一天,麻娘被暗敌引来了恶鬼,相传那鬼有十四个,十三个女鬼,一个年迈的老鬼,日日夜夜就围绕着醉春眠吼个不停。
娄家灭门的噩梦本已经过了许久了,就因为那些鬼气,于是她又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最后一病不起。
眼看着她面黄肌瘦,在床上像是一只残烛一样燃灭,忽然醉春眠来了一个小姑娘,吵着嚷着说自己一定能治好麻娘娘的病,底下的小厮们拗不过她,硬是被她蹭蹭蹭闯进麻娘的屋子里。
麻娘躺在病床上,一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吓了一跳。
像,实在太像。
尤其是那姑娘的眉眼,和多年前铜镜里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麻娘强撑起身子,抽着烟枪问她是哪儿来的,可没想到那姑娘二话不说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抢走她的烟枪,老气横秋地教训说,谁让你吸烟的?
麻娘又被惊了一跳,自从她成了醉春眠的主人后,放眼整个摩罗,几乎就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的,更别说这么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
然而最后麻娘还是留下了她,只因为那姑娘说了一句,她知道玄阳子哪儿。
麻娘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巴巴地从床上爬起来,问小姑娘他人呢,然而小姑娘没回答她,说先要把她治好了以后再说,麻娘本来是要发火的,可是那小姑娘看她要发怒,先她一步昂起脖子,说,你要是打我一下,我就不告诉你玄阳子在哪。
于是麻娘的手臂就那么被她一句话钉在空中。
烦。怎么这股烦人的机灵劲儿也和以前的自己那么像。
然后麻娘平下心,静下气,以过来人的经验,苦口婆心说你别费功夫,她身上缠绕的是鬼气,一辈子是化解不了的。
但是小姑娘却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说不是,她有法子,她爹爹教过。
麻娘问她说你爹爹是谁,小姑娘没说,只说她自己叫小百合。
其实一开始听见这个名字,麻娘愣了一下,这姑娘不会是玄阳子的女儿吧?
但仔细一算,年龄怎么也对不上,再加上这小姑娘长得水灵儿,怎么也不像是玄阳子那张丑脸生出来的崽,麻娘心里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着这个小百合就留在了醉春眠。
原本麻娘没打算这么点一个小姑娘能会什么医术的,留她在身边,纯粹闹腾着好玩,也算是有人陪她走过最后一段。结果这个小姑娘好像上了心,每天就对着自己带的那一大本书看来看去,有的时候饭也顾不上吃。麻娘好奇,很多次凑上去想看看,她到底看的是什么,结果一瞧,上面都是些古字符,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困了。
然后小百合就会把她赶出去,麻娘心说这是我的地方,你有什么资格赶我。
但是转念又一想,自己这么凶,别把这小姑娘给吓坏了,就憋在心里没说。
结果没想到,她这一让步,那小百合好像是开始得寸进尺了,不仅赶她走,还天天催她按时吃药,甚至还经常把她聊以慰藉的烟枪给藏起来。反了天了!
麻娘暗戳戳地表示自己生气,但是小百合就像是没看见一样,愣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每天该催的还催,该藏的还藏,终于有一天,麻娘气急了,就指着她的鼻尖说你给我滚出去。
然而这小姑娘只摇了摇脑袋,跟没事人一样,还反问,我滚了,谁来治你?你死了怎么办?你!
气得麻娘好几天没理她。
最后两人破冰,是小百合主动的。那天麻娘还正在睡觉,然后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开,她别提有多烦了。正要扯开嗓子骂,一转头,看着小百合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个黑漆漆的罐子,说她研制成了。
麻娘问什么成了。
小百合说是你的药。
结果她低头一看,罐子里面是条活毒蛇,跑在黏着的液体里面,十分痛苦地挣扎。
麻娘就说你想害我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结果小百合一听,急了,嘟嘟囔囔又说了许多话,几乎是绕在麻娘耳朵边上烦了她一天,麻娘才点头同意试试她所谓的药引。
再然后,连麻娘自己也没想到,就变成了妖。
看着自己下半身突然变成了蛇尾,麻娘扭着还不太适应的身体抬手就要撕了小百合,怒道老娘的美腿就让你换成了这玩意儿?!
小百合嘻嘻哈哈地笑着说,麻娘娘更美了,更美了。
麻娘心里很无语,不知道她是在骂还是在夸。
后来她们两个人又想了很多办法,终于让麻娘的蛇尾在人前又重新变成了腿,看着自己恢复原样,麻娘心里别提有多欣喜,但是旁边小百合好像不怎么高兴,蔫了吧唧地说麻娘娘你不如刚才好看了。
麻娘心说去你个大头鬼,你心里的特殊癖好合着硬按在老娘身上是吧?
接着她又想起来小百合她神秘的爹,于是就开口问她,你现在能说了吧?
小百合一点头,说能。然后一顿,顶着那么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就是玄阳子,麻娘娘你猜的没错,你可真聪明。
当时麻娘听见这话的时候,实在恨不得把那小丫头给撕了。但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问,你爹去哪儿了?怎么不来?
小百合说得很巧,说去漫游仙境了。
麻娘一开始没懂,以为这老混蛋去到哪个温柔乡醉生梦死,把捡来的女儿不管不顾地撇在这儿,心里一气,愣是追着小百合打探他的下落。
后来她才知道,玄阳子是死去了。死在除鬼捉妖的路上,为了救几十个难民,自己摔下了悬崖,粉身碎骨。
麻娘想不明白,那个老混蛋一辈子受尽人间冷眼,最后怎么偏偏还是为了救人把自己折腾得那么惨。他是个傻子,怎么就不记仇,偏要做英雄。白瞎他长得那么鄙琐丑陋的一张坏人脸了。
然后骂了一会儿,麻娘就开始坐在床边呜咽地掉眼泪,她从来没那么伤心过,感觉心被人连着血管揪起来。
一见她哭,小百合立刻就慌了神,一边用小手替她抹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也开始掉泪花,泣不成声地说着,麻娘娘你别难过,我还在陪着你,你别难过。陪?怎么陪?
她这里是个什么地方?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怎么待下去?
于是麻娘第二天给了她一大堆银子,在摩罗找了户好人家,接着就要送她走,结果小百合死死地扒着门框,喊着嗷着说不走不走就不走。
僵持了好久,麻娘气不过,说你再犯浑我就打了,然后小百合头一硬,一挺,说你打吧打吧,打死了我化鬼还来找麻娘娘。你!
麻娘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把这小姑娘留下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小姑娘在醉春眠,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更能吃得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妙语连珠的模样,说的话都不带重样的。
不是自夸,麻娘有点明白为什么玄阳子要收养她了。
小百合真的和以前的自己很像很像。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是干干净净地还没染上那些苦难,一笑起来,眼睛里闪着熠熠星光,像朵百合花在月光下随风摇曳。
渐渐地,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每当小百合出现,麻娘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瞧。有的时候被小百合看见了,小百合就会冲她一笑,麻娘就会装作不屑地做个鬼脸,说傻子一样,你笑得那么开心。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麻娘都在想,要是这么一直养着小百合也挺好的,至少有她一天在,这小姑娘就盛开一天。
可突然,摩罗的云雨涌动起来了。
两年前,金家老督守突然暴毙,于是底下的上百个家族齐齐躁动起来,几乎是一夜之间,拉班结派,连党成群,无数刚起家的势力忽然就像雨后春笋般拔节高起。
向来安宁的摩罗突然被分割成两半,一脉是旧族,一脉是新贵。
然后金温纯继了督守的位,他这座位不必说,是那些新兴的大家用钱粮和兵甲,把他抬上去的。当他一上位,立刻就旧族势力大换血,短短两年之内,刑罚、诛杀摩罗两万多人,死的大多数都是和旧族势力有关联的。
新权当道,要在摩罗清除异己,谁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麻娘作为旧族联络极为重要的一环,也是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
她也不是没想过出逃,但是以她的身份,能逃去哪儿呢?何不如就呆在摩罗,不站立场,小心翼翼,再趁机和新督守府结权。
说实话,以往多大的事儿,只要她打定了主意,硬着头皮她也觉得是对的。
而如今,唯独这件事上,她心里没底。因为杀得人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老的少的,功多功少的,全被送上了断头台。一想到这,麻娘就觉得心里难安。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联系外城人,要把小百合送走。
但一如既往的,这个小姑娘死倔,怎么骂怎么打都不肯上马车,说就要一辈子呆在麻娘娘身边,哪儿也不去。
麻娘吼她说你在我身边就是个死,小百合说死也不怕,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麻娘大骂说你有病脑子是不是坏了,小百合也高了音调,回喊着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想要欺负你就得先折断我的九星刺。
那一瞬间,麻娘又落了泪。
回想起来,真的很狼狈,她连自己娘亲故去的时候都忍住没掉眼泪,遇上玄阳子和小百合这么一对父女,她一辈子仅有的几次落泪,都是砸在他们身上的。冤不冤啊。
后来两个人就天天智斗,她把她赶得远远的,想让她永远不要靠近醉春眠,结果每次都是她再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削尖了脑袋,一个劲儿地想进醉春眠。
一来二去,两个人谁也没得着利,局面就那么僵着,谁也不肯服谁。
人们常说,人在死到临头之前,脑子里想着的,其实都是别人的好,很难想到人家的不好,一开始麻娘总是不信的,她从头到尾这一生,就是被恨浸透了才活下来的。
可现在当萧逸的长剑高高抬起的时候,她脑海里,全是百合花的时候,她就信了。
对她好的娘亲是种百合的,也种下了她;对她好的玄阳子是送百合的,也送来了她;对她好的小百合,她的名字就叫百合,麻娘也就是透过这么一枝百合,原谅了往昔的自己。烦。又哭了。
我一辈子才哭几次啊,都为了你们父女俩,我冤不冤啊。
姣好的阳光泼洒在她脸上,麻娘最终闭上了眼。
冰冷的剑尘迎面而来,如同一道疾风割凌她的脸颊,剑尘还未落下,便已觉得刺骨地痛。
楼上肖兰时大惊失色,手里扬着真气就从扶梯上翻越而下。
在这时,忽然。
“住手!!”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落在肖兰时身上,一个不注意,哐啷一下掉在人群里,还好人多,没什么人发现他。
于是他赶忙扑腾起身子,和人群一道看向声源。
只见门口的阳光闪烁间,金雀长发高束,一身黑色流云绸缎简袍,风尘仆仆地就奔上前来。
见人,萧逸眼中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转而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晏安公子,你这是何意?”
金雀匆匆看了一眼麻娘,旋即:“她是我摩罗督守极为重要的一外通,你擅自就这么处决了她,敢问萧公子可与我哥——”一顿,“当今督守相商?”
萧逸双目微眯:“督守赐我生杀权,我想我自有职权决处反贼。不知晏安公子如今急匆匆赶来,是否因为了解其中缘故?”
金雀盯着他看了两息后,旋即:“我知与不知,无关紧要,当下重要的是这罪员,理应移交督守府经公堂会审,方可断案,怎能由你一人爱憎决于心?”
萧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知晏安公子是说我处置不够公正,还是质疑督守予我杀生大权?”
金雀立刻:“事情尚未明朗,萧公子这两顶帽子,我可是万万不敢当。”语罢,立刻高喊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醉春眠的大殿里立刻又溜进来一队人马,以金雀马首是瞻。
“公子。”
萧逸阴沉着脸,咬着牙问:“金晏安,你这么做,是也想造反么?”
金雀独身立于众兵甲之中,信步安然,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不敢。只是情故尚未明朗,贸然生杀,恐失了萧公子和督守的公允。误了萧公子一人方还好说,误了摩罗督守,这个罪责,谁担当得起?”
萧逸紧握剑柄的手骨节泛青。
金雀当机立断喝道:“把疑犯娄云秋,连同醉春眠一众,通通押回督守府,听候发落!”
“是——!”
未几,金雀带来的那支队伍立刻押着人去了,临行的之后,金雀还不忘郑重给萧逸作揖施礼才离去。
萧逸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砰得一声,他的剑尘挥舞在大殿中,把一只青瓷玉瓶击得粉碎。
众人议论纷纷,肖兰时终于松了口气。
忽然,他猛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向他贴来,原本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上来。
“谁?”他下意识地挥舞起真气。
没成想,背后那人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臂:“是我。”
卫玄序的声音在肖兰时耳边响起,热风萦绕得他耳畔酥麻。
肖兰时狐疑地偏过头,正巧望见他刀削般的侧脸,问:“你怎么又突然出来了?”
身旁人没有回答他,眼神直直地望着大殿中的萧逸,眼底闪烁着亮光:“那东西,我认识。”
肖兰时:“哈?”
循声,也看向萧逸。
紧接着,卫玄序的声音又起:“我是说他襟子上挂的夜明珠。那是我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