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东边临海,以前传说那片海滩上总能见到上好的玉,传说一辈辈这么说下来,那片海就被叫成了玉海。
晚上,辽阔的海面一望无际,大大小小的波浪轻轻涌动着,溅起哗啦哗啦的浪声,几只海鸟啼叫着从海面上飞来,嚎叫了几下后又振翅消失不见。
天是蔚蓝色的,临近夜晚,夕阳那点余韵已经在天上完全撤了幕。
玉海的岸边,全是清一色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棚屋,海货、珠宝、漕运……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一家挤着一家布满岸边,高高低低的屋檐下头,不知道有多少人世代就在这里扎了根。
其中一间屋子里熙熙攘攘。
灯光不算明亮,勉强能把屋里几个强装汉子的身影印在墙上。
“他妈的!麻娘,都一天了,整个摩罗城都算带人找遍了,还是不见肖月那小子的人影!我看,他是跑了吧!”
其中一个汉子一张口,剩下的人也跟着应和点头。
麻娘围坐在众人之中,没搭话,只手一伸:“拿来。”
旁边一个男人立刻弯下腰,双手捧着递上了烟丝。
麻娘红指甲勾了几叶,便垂着眼眸开始揉搓,疏疏的烟丝碎末子从她指头缝里落下来,另一个男人赶紧蹲下身,用手去接。
麻娘轻挑地笑了下:“废料。你弄它做什么?”
蹲着身的男人抬起头,结实的脸上嘿嘿一笑:“麻娘娘碰过的,沙子也是金子。”
闻声,麻娘从长木凳上耷拉下一只腿来,凭空踩着那粗壮的胳膊,往远一推,轻蔑笑着:“那我让你今晚就杀了你妻儿,跟我走,你愿不愿啊?”
那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
麻娘噗嗤一下放肆大笑,狠狠一踢那男人的胳膊:“逗你呢。老娘要你女人孩子的命有什么用?看你吓的。”
男人悻悻起了身,手里捧着的那几粒烟末,尴尬站着,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才出声的另一个汉子扒拉开人,急忙凑上来,胳膊只在木桌上:“不是,麻娘,您至少给个话呀?按照黄老先生他们之前的计划,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可就要进玉海底下的上清宫了!他肖月——”
话音未落,麻娘又抬起手:“烟枪。”
汉子抿起唇,眼底有了丝丝怒意,可不敢发。
默了两息后,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从身边人手里接过烟枪,不情不愿地递到麻娘手里:“您给个话吧。”
麻娘接了烟枪,还是没搭话,自顾自地将搓好的烟丝塞进去,嘴里低声哼唱着小调。砰!一声。
男人硕大的巴掌猛地一拍桌子,转头就对屋里人喊:“既然黄老和诸位大人们委托了咱们哥几个,咱们怎么说都得找到那姓肖的孙子!”
其他人目光在麻娘和他之间瞥着,不敢搭话。
汉子急了,又大喝了一声:“我看那孙子八成是跑了!跟他随行的,不是还有那个叫宋石的押在我们这儿,他再不出来,我们就立刻剐了那小子,让姓肖的睁眼看看,我们摩罗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刚落,忽然。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股腥甜的海风顺着门缝袭面而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去,一个乌发银袍的俊俏身影立于眼前。
肖兰时手里提着两串银鱼,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都这么看我干什么?”
汉子振起的手臂还举在空中,也是一愣。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麻娘噗嗤一笑又笑出声来:“哈哈哈有人说你欺负他呢。”说着,目光把玩般地攀上旁边的汉子。
肖兰时一头雾水地看过去,相对而立:“这位——大爷?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麻娘笑声更加放肆,拿手指头指:“人家四十二,叫老了!”
拿汉子夹在肖兰时和麻娘之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本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可低头一看,肖兰时腋下还夹着惊蛰剑。
听人说就是这长剑,仅凭剑尘就能掀起几百里的银火,生生贯穿了十二恶鬼……汗如雨下。
“行啦。”麻娘突然说,“你们都出去。”
“好的好的好的。”
话音刚落,几个汉子就争先恐后地钻出去。
肖兰时把手里的腌鱼搁在桌子上,随意在屋里的软床上一倚:“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见了狼的兔子一样。”
麻娘偏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吞吐了口烟圈:“见了你这用火的活阎王,也跟见了狼差不多吧。”转而又问,“你去哪儿了?”
“探风。”
麻娘好笑:“探风?什么风要探两天?都探到什么了?”
肖兰时双臂枕在脑后,两腿交叠在一起:“这玉海边上,各行各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每当我说上清宫的时候,无论怎么威逼利诱,他们都一个口风,摇头说不知道,我要问你句为什么?”
麻娘隔着烟雾望向他:“你觉得呢?”
“水底下的东西没那么简单,你们没跟我说实话。”
麻娘挑眉:“呦。发现啦。”
闻言,肖兰时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蹭蹭蹭两下坐在麻娘面前,与她隔桌相望:“水里面有什么?”
麻娘抬着烟枪,饶有兴趣的看他:“你是金麟台上下来的,按理说要比我更明白啊。”
“废话您就别说了。”
麻娘哼笑一声:“仙台活祭?仙台什么时候要死三千人的活祭了?”顿了顿,她又大笑一声,“金温纯他要在摩罗造广厦一样仙台,当然是用人的骨肉做台基,才能起得高啊。”
闻声,肖兰时眼底一顿。
麻娘看出他的犹豫,又吸了口烟枪:“一提到金麟台,怕了?”
肖兰时摇摇头:“这倒不是。”
“怎么?”
肖兰时随手撕起桌上的鱼片,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他们要把仙台建在海底,得花不少钱吧?”
麻娘把丰盈的手臂搭在桌沿,凑上前直了身子看他:“我还以为,你一听到和金麟台有关,底下的三千人你就不敢救了。”
“救人?”肖兰时一边嚼着腌鱼,一边笑,“我从来对这事不感兴趣,我只想拿到黄老头手里的夜明珠。”
默了两息,麻娘又哼笑了声:“那姓卫的有福。养了你这么条忠心的狗。”
“既然那底下是在建造仙台,防守必定森严,你们打算怎么混进去?”
麻娘道:“既然是造仙台,就得要人啊。”
“人?”
麻娘一点头:“你以为,金温纯这两年施行暴政,只是在杀人么?你去看看那些新修建的大牢里,没钱的那些人,走在街上没挂腰牌就让他督守府的硬说是贼,给抓起来关进牢里,为的不就是来劳力来修。”
“那些人是在晚上戌时被放进去干活,那时候会打开一条通往玉海海底的路,咱们一会儿汇入劳工里头,就那么顺进去就成。”
肖兰时哼哼两声,没再搭话,只一心伏在案上吃自己的小银鱼,正吭哧吭哧吃得正香,忽然想起来自己一个这么吃独食实在过意不去,又从麻绳上撕了好几条。
一抬头,手一递:“呐。”
话音刚落,门外布谷鸟的叫声就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两人都知道,这是旧族们准备出发了。
麻娘望了眼门外,再看向肖兰时:“这鱼你自己留着吧,万一等会儿上路了,这辈子就吃不上好的了。”
肖兰时笑了下,用舌尖舔舐着手指上的盐渍:“你放心,就算是真到了地下,那我也得抢阎王桌上的好酒好菜,接着逍遥。”
“德行!”-
布谷鸟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玉海边那一排排黑屋子里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人影。他们乔装穿着满是补丁的粗衣,从不同屋檐下走出来,而后汇入同一条小道里。
肖兰时也强行被麻娘要求着,换了身粗糙的布衣,补丁处缝得很是粗糙,一动就摩挲着他的皮肤,弄得肖兰时极不舒服,走在人流中总是下意识扯衣服。
麻娘低声训斥:“动什么!想死吗?”
“我——”肖兰时刚想回嘴,忽然他一抬头,十几道怪异的目光齐齐向他射来。
旧族乔装的人已经完全汇入眼前的人群中,肖兰时一直低头走,再加上小道上没灯,黑,直到现在进入大道,肖兰时现在才猛然发现他们乔装的劳工,是一群怎样的人。
或许眼前这些都不能成为“人”,说他们是一个个活着的“东西”更为恰当。
放眼望去,沙滩上几丈宽的大路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肖兰时不自觉地就想到刚才他吃的那一串腌鱼,他们和刚才那些腌鱼几乎没什么区别,每一个人都被太阳和海风吹得黝黑黝黑。因为常年营养不良,他们不只是四肢骨瘦如柴,就连脖子都细得像是一根管子,在勉勉强强地支撑着他们的脑袋。
为了统一管理和防止疫病,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头发都被悉数剔去,只剩下一个干瘪的、刺刺的头皮。由于每日都要在海里泡着,许多人的皮肤表面都长满了五颜六色的疮口,留着骇人的脓疤,有的甚至已经生出白色的蛆虫,那些又小又密的虫子,一边吸食着他们皮肤表面的脓疮,一边扭动着它们乳白色的身体。
肖兰时紧盯着其中一个人手上的疮疤看,那个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肖兰时的目光,缓缓抬起手臂,用另一只手在蛆虫上碾了一下,然后把爆汁的蛆虫放进嘴里咀嚼,看他的表情,像是在食用什么佳肴一般。
肖兰时心中顿感一阵恶寒。
就因刚才的喊声,一双双凸出的眼球紧盯过来,他们双唇紧闭,但眼神里看着他,恐慌毕现。
“走!”麻娘当机立断拉起肖兰时的手臂,快速拨过人流,又挤到了另一处灯光黯淡的地方。
人群还在不住地向玉海边上走,赤裸的脚底板和沙粒摩擦的声音、手脚上的镣铐碰撞的声音,如同一支诡谲怪诞的歌谣,粗糙地回荡在黑漆漆的天穹底下。
麻娘手指着尽头的海滩,肖兰时望过去,在远处,海滩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洞口,那洞口漆黑漆黑,从沙滩上探出头,一直延伸到海底。
麻娘低声道:“那儿就是入口。”
肖兰时点头应了,两人不再言语,跟着人流向前移动着脚步。
在进入洞口之前,守门人毫不客气地往地上扔了两枚黑丹,肖兰时转头询问地望着麻娘,只见她已然弯下腰,捡起两枚黑丹后就拉着肖兰时往里走。
在一片漆黑之中,肖兰时感觉到海浪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小腿。
麻娘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说:“这是屏息丹,吃了你才能在水底下自由活动。”肖兰时接了。
通往海底的那一条道路很黑,那条路并不像是一条隧道,中间全都是水,更像是一种薄膜一样的物质,将凶猛的鱼类和劳工们隔离开来。
由于通道地下是一层膜状物,下面又是海水,踩上去很软,并不很好掌握平衡,一开始腥咸的海水灌进鼻腔的时候,肖兰时还很不适应,过了几息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配合着水流的摆动,而缓缓调整着身体的频率。
走在其中的感觉很特殊,周围的海水是很冷的,可由于屏息丹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散发着温热,皮肤表面因为外面而不断变换着冷热,因此海水的流动在他身边穿过,他的身体并不觉得冰冷,而是感到了一种极其舒适的清凉。
忽然,一片漆黑中,肖兰时感觉脚边踢到了个人。
他正要弯腰,麻娘冷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扶。那人已经死了。”
紧接着,肖兰时脚边的水流律动骤然间增大,引起的漩涡几乎要把他掀翻在地。
两息后,他好不容易稳定了身形,试探着再伸出脚,脚边空无一物。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突然。
咔嚓。咔嚓。咔嚓。
就在耳边不远处,某种大型鱼类利齿咀嚼骨头的声音响起来,周围的水波也跟着翻卷。
再然后,肖兰时在海水里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麻娘冷声说:“这海底的咒法极强,不是所有人都能日日承受,每一天,这条路上都有人死,通道就会把那些死人排到海里。刚才不让你碰,是因为容易把你也卷出去。”
温凉的海水还在流动,肖兰时只觉得心底一阵冷意。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劳工们有那样的眼神,麻木得简直不像个人。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人常年行走在脚下软绵绵的坡道上,知道外面是凶狠的恶鱼,能把自己连同骨头一起咬断的那种,它们的眼睛适应漆黑的环境,就像是猎物一般在外面打量着里面的人,因为兴奋用力地甩动它们的鱼尾,发出悉悉的怪响。
可是里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它们,甚至都不知道外面那些怪物长得什么模样,牙齿到底有多大。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这条柔软的通道,不断向前。
可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突然倒下,然后被外面那些怪物撕咬。
想到这儿,肖兰时的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江倒海。
这黑暗一直延续,不时便会有血腥味和大波浪回荡,一片静谧的危险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后,忽然有一只拳头大小的、刺眼的白光传来,所有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了命地朝那白光跑。
肖兰时二人被人群裹挟着,一直向前,于是那白光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人群在躁动。海波翻搅。
最后一堆山峦般的白色熔岩出现在肖兰时面前,它表面粗糙,有许多不规则的“枝条”和孔洞。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就像是刚喷发的熔岩,还没来得及露出海面,就被永恒地凝固在了这里。
然后肖兰时就看见了上面血红的三个字。
上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