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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62章 愿平安顺遂

作者:有绿 当前章节:10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肖兰时本想去找卫玄序的,但是姜岚硬留着他不放,最后连同丫鬟三人坐进了姜岚的屋子。

夫人的屋子,一个小厮能进来坐着,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肖兰时自个儿也坚守着规矩,眼睛没敢在房间里胡乱瞥,只进门的时候略一打眼瞧着屋子空荡荡的,有种别样的古朴。

屋子的正中,有张不算宽敞的桌子,上面放着只成人半臂高的白瓷瓶,里头插着几只红梅,像是已经过去几天了的,有点蔫。

肖兰时和姜岚坐下没多久,姜岚那个贴身丫鬟就沐着雪走进来了,怀里抱着几只新鲜的红梅,沐着一股寒气。

姜岚淡淡吩咐:“彩儿,选三枝就好,多了显得挤了。”

那个被称作“彩儿”的丫鬟先是瞥了肖兰时一眼,然后点头应了。

肖兰时与她四目相对,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她眼里瞧出来一股莫名的嫌恶。

紧接着,彩儿选出三枝枝头上还挂着花骨朵儿的,把原先的替换下,一边收拾,一边低着眉眼说着:“夫人,曦哥儿丢的那玉佩,可是云州江家送来的,目的是有与不羡仙结好的意思,如今被小贼给偷着拿出去卖了,那不是让人家云州督守脸上——”话音未落。

姜岚轻轻打断道:“彩儿。”

彩儿抬眼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怒色,又斜视着看肖兰时,话里话外都是讥讽;“依我看,应该把那小贼揪出来,先打一顿,打掉层皮肉来才是!”

忽然,姜岚高了音调:“彩儿!”

彩儿连忙打量姜岚的神色,悻悻闭上了嘴。

肖兰时这才突然知道她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嫌恶是个什么意思。

当然啦,小卫玄序那个玉佩是他“小瓦”一开始说要拿来看看,于是小卫玄序就放心大胆地给他了,后来突然弄丢了,再去问所谓“小瓦”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底下人带人去翻了他的屋子,虽然没找到玉佩,但是却在他的枕头底下翻出来好些钱来,人问他是哪儿来的,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二三,还撒腿就往外跑。

虽然肖兰时知道这事儿和小瓦没关系。

但是从表面看,玉佩丢了,怎么想怎么都和这小瓦脱不开干系。

肖兰时正尴尬时,忽然,身旁的姜岚又开了口:“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彩儿不甘地瞪了肖兰时一眼,然后把收拾好的梅花摆正后,就下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故意把门磕得响了些,肖兰时知道,那是故意碰给他听的。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一个小丫鬟的兴师问罪都那么明显了,那她背后的主子姜岚特地把他拉到这儿来,不是来责罚问话的还能是干什么?

于是他桌子底下的两只小手都快要抠出血来。

糟糕。得想个办法快点跑。

忽然,姜岚的声线冷不丁地在一旁响起:“你把袖子掀起来。”肖兰时:!

来了来了,这是来搜身了!亏我刚才还以为她是什么温柔阿娘!

一瞬间,肖兰时脑子里顿时划过千百种酷刑针法,然后他快速思索着自己这巴掌大的小不点逃出不羡仙的可能性,如坐针毡。

默了两息,肖兰时坐着没动。

突然,姜岚开始拉扯起他的袖子:“给我看看。”

当她的手触碰到肖兰时的一瞬间,一股麻流电光火石般地蹿上了他的脊梁。

完了完了,丈母娘这是要开始自己上手搜了。

然后转念一想,骂自己:不是,谁丈母娘?!

肖兰时这幅身子不过才四岁,拧不过姜岚,胳膊被她拉起来,她轻轻往上一掀,于是肖兰时小臂就光滑地裸露在她面前。

肖兰时立刻从软凳上跳下来,泥鳅一样拼命扭:“不是,我——”

话音未落,忽然,姜岚拿起一只青水玉的小瓷瓶,把白色的粉末倾倒在他小臂上:“不要乱动,药就撒了。”

肖兰时一愣,诶?

然后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真没动。

姜岚一手拿着他的胳膊,一手拿着药瓶,手腕抖了几下,白色的药沫便均匀地铺在了肖兰时手臂的擦伤上面,几息后,她轻轻把药瓶搁在桌上,温声道:“这药叫仙魄散,对伤口愈合有帮助,你不要担心。”

肖兰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夫人你、你不怪我?”

姜岚狐疑般地看了他一眼,反问:“怪你?怪你什么?”

“怪我偷了卫玄——卫曦的玉佩啊。”

边听着,姜岚便开始用她的指肚揉搓他的手臂,看样子是想要把白色的药粉均匀揉开。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触到肖兰时皮肤的时候,手上的伤反而觉得没那么疼了。

本以为姜岚会出言责备,可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喔”了声,问:“是你偷的吗?”

肖兰时立刻:“当然不是!”

姜岚低着眉:“那我为什么要怪你?”

这话轻飘飘落在空气中,问得肖兰时一时语塞。

其实他也不知道姜岚为什么要责怪他,虽然大家都在说是他偷了卫玄序的玉佩,可是没有一个人有直接的证据证明,那玉佩就是肖兰时拿去卖钱用了。

“大、大家都这么说?不是有那么句话,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夫人今天找我来,我还以为是想把我就此打发出去的。”

闻言,姜岚忽然笑起来。

肖兰时看得一怔。

姜岚皮肤生得很白,不是像卫玄序健康的那种,而是病恹恹的那类,她的唇却相反,格外得红,她一笑,那双薄唇就浅浅勾起一个弧度,衬在她雪白的脸上,就像是雪地里的红梅花。

她不以为意地说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按你这么说,那被错杀的一千个人,未免也太过无辜。”

她的语气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肖兰时根本听不出来这话到底是好是坏。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岚的脸色,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肖兰时不仅看不出悲喜,甚至也望不见欲念。

姜岚的眉眼间总是泛着一股清冷,但却并不刺人,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像是料峭春寒里的午后阳光。

默了良久,肖兰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偷。”

而对面姜岚只是低眉帮他擦药,浅淡应了声:“知道了。”

见她不说话,肖兰时也不再言语,低下头静静看着她替自己擦药。

姜岚的指头很细很白,像是一根根水嫩的油葱,指甲油光水滑,指尖泛着粉,极其温柔地用指肚在他的伤口上揉弄着,于是那指头牵连起的骨节,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律动。这么美的一双手。

当肖兰时一想起在雷暴日那天,眼前的这双手被砸烂在碎石里,然后再随着乌黑的泥浆流淌之时,他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

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遭遇那样的灾难呢?

肖兰时忍不住想,然后红了眼眶。

姜岚似乎察觉他的不对,揉弄药粉的手突然停住了,轻轻问:“怎么了?是弄痛你了?”

肖兰时笑着摇摇头,说夫人你是我见过上药最轻柔的,怎么会弄痛呢。

然后姜岚轻轻笑了下,慢慢扣上药瓶上的盖子。

她的胳膊一动,啪嗒一下,衣襟前的什么东西就猛地一摇。

肖兰时被那影子引去了目光,顺着望去,是一只碧绿的夜明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沉默地泛着暗光。

“夫人啊,这珠子很漂亮。”

姜岚微微一怔,接着从衣襟上取下来:“这叫夜明珠。”

肖兰时细细打量着,的确是在现实中萧逸的那颗,连上面那一个细小的十字划痕都一模一样。

肖兰时假装不知道,前前后后像个好奇的小鸟一样问了她许多问题,姜岚倒也高兴,一一答了。

看着问得差不多,肖兰时又开口:“夫人,能问一声,这夜明珠是从哪儿来的吗?”

姜岚又是一愣,旋即脸上又划开笑容:“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肖兰时歉意:“失礼了。”

姜岚摇摇头:“无妨。”

然后她就开始将这颗夜明珠的由来。是卫子成送给她的。

那是在他们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里。

姜岚本是临扬人,家住在云梦川旁,跟随父母长到七岁,因为家中变故,无奈被父母送到远在萧关的姑姑家寄养着。

临扬的山柔水温,萧关的风实在太冷了。

一开始本和爹娘说好,只是住一段时日就接她回去,可没想到,不日后从临扬向萧关接连飞来了两份书信。

一封是父亲的丧函。一封是母亲的新婚书。

姜岚那时候还小,她拿着两封信,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就去问姑姑。

然后姑姑哭着对她说以后要坚强,好好活着。

姜岚听了,还是不太懂,就一直问一直问,每天都在问姑姑,自己的阿爹阿娘什么时候能来接自己,自己什么时候能回临扬。

于是她就这么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许许多多同样的年岁,等到她最后不再期望回到临扬的时候,她才明白“要坚强”的意思是,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

然后姑姑叹气说你不要怪他们,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姜岚没说话,过了良久问他们怎么了。

姑姑支支吾吾,说家族之间的争斗,你一个小孩子,还是女子,就不要过多过问了。

一向听话的姜岚那天是第一次顶撞姑母,说我连自己爹娘为什么不要我都不能知道吗。

姑母生了气,高声说你一个女孩家家的,不要辜负了你父母的一番好意,以后就在萧关好好活着,让他们在天之灵不要再替你忧心。

听到这话,姜岚显得很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拿一双风平浪静的眼睛看着姑母,看得她心发慌,于是她连忙又去安慰姜岚,说以后你就在萧关好好长大,她会拿姜岚视如己出,然后慈爱地摸着姜岚柔软的头发,唤了她一遍又一遍乳名。

姜岚只是恬静地低着头,也没有眼泪,说她知道了。

从那以后,姜岚变得更加温顺了,别家的公子小姐们身上的傲气,在她身上看不到一星半点儿,她永远显得那么安静,即使呆在人群中也一言不发,人人都夸她以后肯定是个温良贤惠的妻子。

她仿佛天生就不爱说话,不知道张口,就连自己十三岁那年生了病,也是一个人独自忍下,别说告诉姑母了,就算自己身边贴身服侍的小丫鬟,也硬是在她发了高烧,走在路上忽然倒下的时候才知道,她原来生了大病,生了好久。

从那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病症之后,姜岚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身子骨消瘦得比同龄人要厉害得多,衣裳总是挂在她身上一样,大得出奇。

从那件事后,一开始夸她贤惠的那些人,忽然不知从何开始又换了个口风,说她是个闷葫芦,脑子或许不好用,将来恐怕是要影响后代的。

可姜岚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人们如何议论她就像是人们如何夸赞她,在她耳边就像是一阵掠过的风,吹不动她眼底的静湖。

转眼间十多年过去,姜岚也在萧关长到了十七。

萧关以前有个传统,每年总是会在最高的山上,也就是卫家不羡仙所在的那座山上举办一场雪球赛,城里许多名门望族的公子小姐争先恐后,对于他们来说,那不只是一场玩乐,更是自己有机会寻得良缘抑或攀登云梯的机遇。

萧关城里的公子小姐几乎都应了请,姜岚的贴身丫鬟听说了后,急急忙忙跑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姜岚,一个劲儿撺掇着她也去。

但是姜岚一心饲弄她养的红梅,漫不经心地问那是什么。

丫鬟激动地说,小姐你也该择夫婿了。

然后姜岚轻轻“喔”了声,仔细拨动着手底下的红梅枝条,根本没把丫鬟的话放在心上。

丫鬟见主子一点儿都不着急,她心里就急得跟个兔子似的,连忙嘟嘟嘟地说小姐你怎么还不着急呢,以后找了夫婿,自己就可以做当家主母,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别人的眼色活着了啊。

姜岚眼里只有眼前的红梅花,她想着今年的梅花开得实在很好。

于是她因为梅花笑起来,漫不经心地转头问丫鬟你觉得活在这儿很苦吗?

丫鬟愣了下,强忍住骂姜岚是个傻子的冲动,十分含蓄地说小姐你每次去取衣料例银都要受上那样一番鄙夷,小姐你难道忘了吗?

姜岚温润地笑起来,抬手轻轻在丫鬟的鬓发间插了一朵红梅花,说没关系,你想走的话可以走,我的首饰你拿一半去吧,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丫鬟一句话被戳中了心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脸因为窘迫羞得像是耳边的红梅。

然后姜岚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挑了几个最贵的首饰,仔细地包成布袋拿给丫鬟,一路将她送出了院子,对外只说是是她姜岚主动赶她走的。

于是一片大雪里,丫鬟感动和羞愧的眼泪涔涔地从眼眶里落,鹅毛大雪间哭得泣不成声,一遍一遍说着小姐我对不起你,我家还有爹娘要供养,实在没有办法。

姜岚紧了紧丫鬟的衣襟,轻声说路上小心,到了新主家可以给她写信来。

丫鬟刚止了的眼泪又淌了满脸,跪在地上几乎恳求地说小姐你一定要去雪球赛,一定要自己寻个好夫婿,不要让姑母插手,他们会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姜岚急忙拉她起来,看着她着急的脸,问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去雪球赛?

丫鬟啜泣着说因为小姐你是个极好极好的人,我想看你过得好。

然后姜岚伸手宽慰般得拍打着丫鬟的肩膀,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后来姜岚还是没有去,是丫鬟偷偷把她的帖子交到不羡仙,雪球赛那天不羡仙的人特地来请她她才动了身。

那天的雪很大,但人格外多,格外热闹。

跟随一群人到了雪山上,姜岚才发现不像是人们说的那样,他们其实去了不羡仙相对的那一座雪山上,站在高处,正好可以望见对岸高耸的不羡仙塔楼顶尖。

雪球赛是要组队的,比赛规定两人一组,周围人都在热络地拉拢队友,只有姜岚丝毫不感兴趣,一个人瑟缩在角落里看生在怪石头缝里的野梅花。

她那天穿了件红色的大氅,在雪景的一片灰蒙蒙里格外醒目,她站在人群的边缘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有人指着姜岚问那是谁。

然后就有人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哼了声说那是临扬来的小丫头。

这话引起了人群的注意,在人群里面被簇拥着的卫家公子也望过去,拨开身边一群吵着要和他组队的小姐公子,问了句临扬的小姐怎么也来萧关。

旁边人一见不羡仙的卫子成来和自己搭话,那一张被漠视的冷脸,立刻转变成了一张热络的笑脸,为了和卫子成攀谈,一个劲儿地叭叭叭说了姜岚好多歪话,什么脑袋不好啦,什么身体有病啦,嘟嘟囔囔全给卫子成捅出来。

旁边的一群华服锦缎就笑着说是啊是啊,那是个扫把星,克自己的父亲母亲,性子孤僻得很,还是不要与她同队,免得输了球又丢了脸。

然而姜岚对这一边的议论丝毫不知,眼底倒影的只有红梅花,眼前雪山上的野梅和自己家院子里养的,无论是花瓣的形状还是颜色都不太一样,于是姜岚好奇地拿手拨了两下野梅花的枝条。

没想到扑扑地从梅树上落下来了一大片雪,啪嗒一下就砸在姜岚的脑袋上,她被惊了一跳,身形肉眼可见地一抖。

“嗤。”

人群中的卫子成突然被她逗笑,那些华服们立刻争着抢着问怎么了怎么了?卫公子因为何事而发笑啊?不妨说来给我们听听,也让我们同乐一番。

人群海一样涌向卫子成,挤得他几乎都没地方落脚,然后他就略带狼狈地躲闪着人群,一个劲儿地摆手说没没没。

最后传令官砰得一下敲响了铜锣,大喊吉时已到,吩咐底下人拿着记事的木牌,挨个去询问底下的公子小姐和谁一队。

当记事走到姜岚身边的时候,问她话,姜岚摇摇头说没有队友,她一个人一队。

记事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从来没有这规矩。

随后姜岚问那怎么办,记事没见过这问题,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那小姐您可能得打道回府了,或者您站在一旁看着别人打也成。

打道回府?站着看?

记事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听见的人都在捂着嘴笑,这多丢人啊,这么大一个人,连个同她一队的人都没有,还得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今后这人的脸又往哪搁?

但姜岚没有想那么多,本身她就不是自愿来的,更不喜欢运动,一听说可以不用参加,乖巧地向记事点了点头,说那我就回去了。

周围人一片哄笑。

记事再三确认,姜岚再三点头,最后当记事为难地要拿笔勾掉姜岚名字的时候,忽然有个嘹亮的声音喊出来。

“我跟这位姑娘一队。”

话音一出,众人立刻闻声望去,只见身边莺歌燕舞花团锦簇的卫子成,高举起了他的手臂,所有人都是一惊,看着姜岚的眼神,不免有些幽怨。

多好的接近不羡仙的机会,就那么给那个闷葫芦了。

当时姜岚不认识卫子成,也不知道他是不羡仙的嫡子,她站在原地看他拨开人群,缓缓向自己走来,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很高,皮肤白净,身形挺拔,除此之外,刚才还一直跟身边人没完没了地说话,有点吵。

记事抬头,问卫子成,公子您确定吗?

卫子成背起手,看着姜岚爽朗地笑起来,又重复说了句确定,我和这位姑娘一队。

那一副昂首挺胸器宇轩昂的模样,浑身上下就写满了一句话:本公子十分大度地来解你的围啦,你也不用怎么多感谢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闻声,记事点了点头,在木牌“姜岚”两个字的旁边,又写上了卫子成的名字,然后说公子小姐你们是第六十二队。

话音刚落,姜岚忽然说,我不能走吗?众人:?记事:??

卫子成:???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姜岚重复问,我可以不参加吗?

记事连忙汗颜说小姐令牌已经写好,队伍已经结成,若您突然不参加,恐怕——说着,看向卫子成,脸皱成一个囧字——恐怕卫公子也要失去参赛资格。

闻言,姜岚看了卫子成一眼,好像在无声地责备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结果害她回不了家了。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略表遗憾地说了句好吧。

说得极其勉强。

看着旁边的卫子成目瞪口呆,从小到大他走到儿几乎都是焦点,哪见过这样的人,再加上能来这雪山上的,大多就是抱着目的,我一个堂堂不羡仙公子,那么多人找我组队我都没答应,特地来找你了,怎么听上去你还这么失望呢!

然后所有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上雪山的球场,浩浩荡荡的队伍挂在雪山上,天高云低,像是一条极细的黑线。

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喜气洋洋,没人知道那天该是场多大的浩劫。

那座百年来巍然不动的高山,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雪崩了。

当时上山的时候,路上有好多说不出名字的鸟雀一直在叫,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多在意,直到行路直半山腰,高耸的山涧上忽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轰鸣,紧接着,满山的大雪就像是发了大水,浩浩荡荡地像是银河一样从陡峭的崖壁上冲下来,这不是什么妖鬼,而是最朴素的自然的浩劫,面对遮天蔽日的银色巨浪,一个个人们显得那样渺小,尖叫声和逃窜声四面八方地砸起来,整个人群就像是一群四散的老鼠,稍有不慎就被身后的雪瀑吃掉。

在所有逃窜的脚步里,卫子成偏要逆行而上,周围的侍从满身是雪地说公子你疯了吗,一个劲儿地拼命把他向后拉。

可是卫子成就像是头倔驴,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后,大吼说你们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就埋在雪里吗?!

姜岚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的争执,然后上前两步在卫子成脖颈上贴了朵红梅花,所有人都微微一怔,齐齐把目光看向她。

姜岚说这是传音花,你要是被埋进雪里就用真气告诉我位置,我好带人去寻你。

卫子成盯着姜岚的眼睛看了两息,或许是因为在那慌乱中姜岚的眼神太过平静,他原本心里救人的最后一点犹豫也被她轻轻抹去,最后他对她说了句多谢后就直冲向雪崩的地方。

侍从们呆在安全的山岗上,一个个都哭着说公子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纷纷逃窜下山去。

高高的雪坡只剩下姜岚一个人在等,她的红衣被枝条和石头割破,消瘦的身躯被山上的风雪吹得瑟瑟发抖,她也本可以随着人群一起逃的,但是她没有。

她冻得发红的手心里那朵红梅花告诉她,要是她也走了,卫子成的尸体恐怕也找不到了。

于是她等啊等,一直从白天等到黑夜,她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冰花的时候,手里的梅花突然亮起来了。

姜岚颤颤巍巍地捧起花瓣,卫子成的声音响起来,混着杂音,十分虚弱。

他说他正躺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他也不知道那儿是哪,只知道自己恐怕是要死了,让姜岚给自己的父母带句话,说孩儿不孝,不能在父母膝下陪伴了。

姜岚在一片冷风中捧着小小的梅花,抬头瞭望,四周全是连绵的雪山,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甚至比天幕上的漆黑还要可怕。

那里太安静了。不知道有多少生灵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又寂寞地死去。

冷风和天地间,卫子成絮絮不停的声音回荡着,衬得这片幽静格外可怖。

于是姜岚立马起了身,捧着红梅花在如此广阔的雪山上搜寻,每当红梅花上卫子成的声音清晰了些,姜岚心里就知道她离他更近了。

黑色的天与白色的雪之中,一抹鲜红的亮色在风雪中瑟瑟前行,留下一深一浅的数不清的脚印。

最后姜岚捧着红梅花来到了一座山缝前,红梅花指示着卫子成就在里面,可是那条缝子完全被石头和积雪堵住,严丝合缝地将空隙塞得严严实实。

四周一片荒芜,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撬动的工具,于是姜岚弯下腰,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开始向下一下一下地挖。

积雪里面有数不清的碎石和尖锐的树枝,在一下一下地挖动里,姜岚那双漂亮的手上不知受了多少伤,还有那雪的冰冷将她的手冻得通红通红,几乎断了知觉,但是她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在乎。

脚底一阵一阵的虚弱冲击着瘦弱的她,姜岚几次三番地摇晃着身子倒下,可当她趴在雪里趴了一会儿后,就立刻又会倔强地爬起来,继续用她的双手去挖。

在雪里的沙沙声中,她的一双手血红血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断裂,但她从来都没停下来。只要红梅花上卫子成的声音还在响,她就不会停下。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躺在一片漆黑中的卫子成突然感到身旁刺进来光亮,他强撑着眼皮望过去,惊讶地望见了姜岚的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姜岚就像是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一把拉扯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缝里拖拽出来。

卫子成从来没想到姜岚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力气居然这么大。

也没想到她这样一个文文弱弱、从不肯在别人面前大声说话的闷葫芦,那天把他救上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句脏话。

她哑着嗓子骂你个懦夫,你个窝囊废,为什么不救自己,为什么偏偏要躲在雪地里等死?

卫子成被她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来一个屁,刚才他的力气都用尽了,不知道自己被埋在哪儿,眼前一片漆黑,他以为从此性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忽然间,卫子成向下一瞥,望见姜岚触目惊心的双手,连忙问她怎么了。

可是刚说出口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怎么了?还能怎么了?周围的白雪和碎石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红,她还能是怎么了?

然后他眼圈一热,发誓说姑娘我日后一定要对你好,急急忙忙把怀里母亲传给他的夜明珠掏出来,双手奉上捧给姜岚。

可是姜岚那时候正发着高烧,烧得头晕目眩,根本听不清卫子成说什么,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一句话,说你要自己救自己,你要爬出来往山下走……

然后扑通一下,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说到这儿,姜岚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不用说肖兰时也能大致猜得差不多,无非是卫子成开始死缠烂打,姜岚觉得莫名其妙,但最后两个人却一来二去还是在一起了,最后生下了卫玄序这个小不点。

早就听说卫子成对自己这个崽儿是出了名的严格,起初肖兰时还没怎么多想,但是现在看来,除了有那么点望子成龙的意思之外,大概是因为姜岚把注意力更偏向了崽儿忽略了老头儿,卫子成心里不平衡了吧。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心里就觉得很好笑。

“好了。”

忽然,姜岚用剪刀把肖兰时包扎的纱布剪断,细细打上了扣结。

肖兰时缩回手,手臂的震动掀起了风,一阵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就那么飘起来:“多谢夫人。”

闻言,姜岚笑起来:“谢我做什么?你要多谢谢你自己。”

她的语调轻轻柔柔的,不管是怒是笑,她都显得那么安静淡然,就好像是一杯透明的水,轻盈又充沛,欢愉和悲伤轻易穿过而她毫发无损。

肖兰时心头猛然一酸。

正当他想开口说话,突然间,屋外一声雷鸣如天崩地裂般传来。

两人急忙闻声向窗外探去,只见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乌云密布,其中还闪烁着偌大的紫色闪电。

肖兰时一惊,他没想到金麟台的人马来得这么快。

下一刻,姜岚扶桌起身:“我得去看看。”

当她正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肖兰时忽然跳下软凳,在她身后大喊:“夫人!”

姜岚止住脚步,转头望他。

其实肖兰时本想告诉她,今天叫雷暴日,无论怎么搏杀反抗,都会有人大片大片地死去,这是萧关注定的命。他想让姜岚躲起来,至少在这虚幻的幻境里不要那么凄惨地死去。

可是他转念一想,就算是这么告诉她,姜岚也还是会去。

于是肖兰时对着姜岚凄楚一笑,缓缓道:“夫人,我祝你来世一生平安顺遂,再无沾染半点腥风。”

闻言,姜岚微微一怔,旋即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身影便消失在紫色的雷鸣电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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