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砰”一声清脆的响,周围的雪山开始像镜子般叠成碎片,整个世界似乎也跟着旋转起来。
几息后,肖兰时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连绵的雪山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醉春眠床顶的金色流苏。
这是……回来了?
肖兰时半信半疑地掀开被角,刚要起身。突然。
一股酥软的无力感迅速攀爬上他的身体,他刚从床上迈下去一条腿,还没完全落稳,身子便摇摇晃晃地重心一跌。砰!
“嘶——”
肖兰时眉头紧皱地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确信:嗯。回来了。
紧接着,房间外迅速传来个惊疑的少年音:“谁?!”
肖兰时趴在地上,循声抬头望去,在窗纸上瞥到个人影。
“里面是谁?!”那少年又在外头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还没等肖兰时开口,紧接着那梨花门板一脚被人从外面踢开,声音响得不免让肖兰时眉头一皱。
外头的穿堂风吹进来,混着冷意。
一个穿着白衣,脊背挺拔,望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迎风踏来,他墨发高束于脑后,用一根银丝云纹带绑着,一脸敌意地盯着地上的肖兰时。
肖兰时突然一怔。
少年皱眉向前走了两步,单膝蹲在肖兰时跟前,又问:“你是——”
话音未落,少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还倒在地上的陌生男子,突然张开双臂,然后紧紧拥他入怀。
他有些被吓到了。
下一刻,少年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怒斥:“大胆!你是什么人?!”
砰得一声闷响,肖兰时又被重新推回地上。
他揉着发痛的手腕,苦笑着看他:“卫曦?不认得我吗?”
就算眼前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十三四岁的长相,可当肖兰时看到他的那一刻,看见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眼前人就是卫玄序。
他这一趟唤魂成功了。
少年将信将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肖兰时仰望着小卫玄序警惕又怀疑的脸,噗嗤一下笑出来:“三魂都归来一魂了,怎么还越变越小了?”
少年卫曦不懂,恶声又道:“问你话!”
“啧啧,我刚醒来就这么对你的恩人啊?你这人从小到大,都没礼貌的是不是?”肖兰时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扑扑地打着身上的土。
可下一刻,他一抬头。邦!
只见卫曦拿起长棍,对着他的脑袋,猛地就是一敲,大喊:“来人啊!抓贼了!”
肖兰时剧痛下,在空中一滞:?
声一响起,此时麻娘宋石还有醉春眠一大堆人立刻闻声赶来:“哪有贼?!”“麻娘娘!可要千万保护好肖肖啊!”“保护肖公子!!”
然后众人争先恐后挤进房门的时候,正好就对上肖兰时满是震惊的眼神。带着他头上好大一条棍棍的红印。
无数目相对,空气里满是凝滞。
只有卫曦举着作案工具,转头就对众人喊:“快!这贼已经被我重棍打下了!快给他绑起来!快!”
麻娘&宋石&其他人:?
紧接着,砰。肖兰时终于死蛤蟆一样倒下。
宋石绝望大吼:“肖肖——!!”
麻娘立刻惊慌命道:“快!!那些保命的丹药都给我拿出来!他灵识刚回来本就虚弱,算了,把我柜子里那些还神丹也给我拿回来!!快!”
作案人本人:“……?”-
良久,在麻娘的操持下,好不容易才把肖兰时的脉象拉得回归平稳。
众人看着躺在床上安然熟睡的肖兰时,尽是长长舒了口气。
麻娘一招手:“都回吧。”
于是众人都答应着散了,只有小石头还依依不舍,忧心看着肖兰时不肯走,最后麻娘又耐心劝了好一会儿,才肯把宋石哄去休息。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麻娘吹灭房里的灯,拉着门走出来。
忽然一转头,看见卫曦倚靠在门外。
于是问:“怎么了?找我有事儿?”
闻声,卫曦抬起头,那张脸上稚气还没有完全脱落,可眉眼间却有一股甩不掉的倔强,和他的脸格格不入。
问:“里头那是谁?”
麻娘打量了他两眼,吸了口烟枪:“你不认得他?”
“我为何要认得?”
麻娘半眯起眸子,又细细盯着眼前的少年卫玄序思索。
肖兰时进入卫玄序的幻境唤魂,的确是唤回来了一缕地魂。
可她也没想到的是,当这缕地魂回归时,不仅带回了卫玄序丢失的记忆,也带回了相对应时期的相貌。
也就是说,虽然现在眼前人的确是卫玄序,但却只是十二三岁时候的卫玄序,所有的行事作风和思维方式,都跟十二三岁时卫玄序的一模一样。
更概括一步地说,眼前人就少年卫玄序。
“那里面的,到底是谁?”
麻娘单手抱肘,吞吐着烟雾:“一个对你很好的人。”
闻言,卫曦冷哼一声:“这世上对我好的人都死绝了。”
麻娘无所谓地耸耸肩,举着烟枪从卫曦身旁擦过。
卫曦目送着麻娘走远,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站在肖兰时的房门前。
他瞥向房间,方才肖兰时莫名其妙那么一个拥抱,在他身上的重量和触感仿佛还就在刚才,那种急迫又喜悦的心情,仿佛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融化进去。
想着,卫曦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多奇怪的一个人!-
一个破旧的木屋里,屋里家徒四壁,四周都是破败又潮湿的干草,只有中间隔着一张还算工整的桌子。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持刀对着两个少年。
他们浑身穿得破破烂烂,头发杂乱得像是一团枯草,脚上手上都被拴着又长又粗的铁链,身上还有许多伤疤,一看就知道恐怕遭受了不少毒打。
两个少年都十来岁的模样,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桌子上的黑檀罐子。
他们浑身都在抖,颤颤巍巍地念着:“加把劲儿……再加把劲……”“求你了……求求你了……”“再加把劲……”
周围一个持刀的高大男人,完全无视两个少年,目光低瞥向桌子上的罐子。
就在那方黑漆漆的小檀木冠中,两只被喂养得极其健壮的蝎子,正举着钳子鏖战,作殊死搏斗。
那只通身黑色的蝎子,虽然体格不如另外一只褐色的蝎子大,可它高翘着蝎尾,用尾部的蜂针,不断刺向褐色蝎子。
几息后,褐色蝎子逐渐退居到黑檀罐一旁,像是打了败仗一样收敛起身躯。
见状,高大男人收回目光,抿了口酒,“噗”一下喷在手里明晃晃的长刀上。
他身下的少年被吓得一抖。
少年如同他的褐色长蝎一样,立刻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着身子:“不……大人……求您了……不要杀我……大人……”
少年害怕的哭声回荡起在整个屋子里。
可高大男人对此无动于衷,两步逼近他,粗暴地提起他的衣领,在少年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里,强硬地抓着他的脑袋,将他翻过身来,按在地上,做成一个待屠的姿势。
少年被吓得浑身松软,止不住地哭:“大人……不要杀我……我会养出更好的蛊虫……对不起……求求您了……”
闻言,高大男人冷哼了声:“放过你?你们从小炼虫的,都知道,要想炼出厉害的毒虫,就要养一盅,让它们在里面自相残杀,直到搏杀出最后一条,那才叫真正的炼成。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告诉主上吗?若人炼不出种蛊,那便是无用之人,什么莫氏蛊毒嫡传子,无能无用,名声倒是报得响当当的。”
语罢,男人便提起了长刀,正对着少年的脖颈。
一道长长的刀口便没入少年的脖颈,鲜血顺着刀面涔涔地向下落,在地上滴出狰狞的颜色。
“临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年被吓得瞳孔圆睁,身体凭借本能地在剧烈踌躇,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混合着呜咽的哭泣声,发出像是牲畜般的低吟。
“我想活……我想活着……我想活……!”
男人烦躁地砸了下舌,手中长刀就要用力。突然。
“大人!”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
闻声,高大男人闻声望向同伴,不耐问:“又怎么了?”
同伴指着桌上的黑檀罐,道:“黑蝎!黑蝎死了!”
男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桌边,低头一看。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蝎,此时已然翻身倒地,连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望上去,像是死得已经透了。
男人再往旁边看去,一道令人不易察觉的黑色黏液从黑蝎的身上,直连在檀木中的褐蝎尾部。
他伸出两只,沾取少许,便立刻感到钻心般的疼痛,兴奋地大喊道:“好一只毒蝎!它竟懂得以退为进,择机一击制敌,哈哈哈哈,好一只毒蝎!”
语罢,他立刻凶狠地瞥向黑蝎主人。
那个男童立刻惊慌也要开口求饶。
可手起刀落,刀光剑影。噗!
少年正从地上挣扎地翻身时,正巧望见人头落地,那断口处的半身如泉涌般喷出鲜血,斑驳的墙上,全是狰狞的血污。
见少年被吓得厉害,男人恶趣地一笑,故意提起脚边的头颅,扔在少年的怀里,问:“杀人而已,没见过?”
少年紧盯着男人的眼睛,身上不住地浑身发冷。
“有什么好害怕的,如果死的不是他,那这就是你的头了。”
紧接着,高大男人用沾满血的手,从怀里又掏出来了个巴掌大的铜牌,哐啷一下,扔在地上,道:“以后你就叫萧逸了,好好听主上的话,明白吗?”-
“萧大人!萧大人!”侍卫急急忙忙喊了一遍又一遍。
上清宫的海波中,萧逸缓缓睁开双眼,一股莫名其妙的痛感立刻漫上他脑袋。
又做那个噩梦了……
他从锋锐的珊瑚礁里缓缓起身,用指肚揉着额角,眉头紧皱。
侍卫紧张地打量他的神色,试探道:“萧大人?您怎么了?”
萧逸这才缓过神来,双目瞥向侍卫:“什么事?”
尽管他无心,可他眼中的冷意还是盯得侍卫心里一抖:“金、金督守要来了,是您约他来这上清宫……”
闻言,萧逸收敛回目光,方才眼底的片刻迷茫转眼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他整了整衣袖,大步向水中那团姚黄光纹迈去,脸上挂着阴狠的笑意。
“温纯。今日终于肯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