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眠。
来来往往都是人头,麻娘在其中忙碌地指挥着:“诶!那边那个!别放在东边的院子里,放西边,那里有药!”
“得嘞!”
一转头,又抬起手指着另一个方向:“不是,我都说了把水烧伤,等会儿大夫来了直接送上就是,这么半天了,你的水,到底烧到哪里去了?!”
一抬头,提起裙子,蹭蹭蹭又跑到门口张望,吩咐小厮:“那些请来的大夫先生呢?”
小厮立刻:“我去催。”
麻娘一点头,嘱咐:“别忘了要悄悄的,避开金温纯萧逸的眼线啊!”
“知道了麻娘娘——!”
果然如她所想,金温纯在云起起了兵,而且就凭借旧部那些人手和武装,根本打不过金温纯那配备金翎箭的精良装备,打起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重伤了不少人。
云起地方极其偏僻,除了黄先生住处那里藏着点儿药,大夫也短缺,粮食也紧缺,为了分担救治的压力,李老就领着一些伤情不那么严重的伤兵,悄悄转移到了醉春眠医治。
麻娘她一开始早已打好了准备,可是如今,她望着醉春眠里的人乱作一团,还是长叹一口气。伤兵实在太多了。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蹭蹭蹭上了三楼,来到一个偏僻地方的屋子。
一进门,肖兰时坐在床边,忙对着麻娘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麻娘又留恋地看了床上的金雀一眼,便虽肖兰时出了房门。
肖兰时轻轻关上门,还没等他开口,麻娘先一步问:“怎么样了?里面那位?”
肖兰时轻声:“已经替他上了药,伤口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血流得多了点儿,现在虚着呢。”
闻声,麻娘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么多金翎箭都没伤到要害,也算他命大。”
麻娘一点头:“行。你先去照顾着。”说着,转身就要走。
肖兰时连忙:“诶诶诶——”
麻娘回过身来,皱眉:“还有别的事儿?”
“啧。”肖兰时咂舌一声,紧接着就开始解自己的领口。
麻娘:“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耍流氓呢?”
肖兰时无语:“我耍流氓也不敢对着娄前辈您吧。”说着,他背对着麻娘,露出半片脊背,偏过头问,“我这身后是不是也有点伤?怎么我一直觉得那么疼呢?”
麻娘淡淡看了一眼他身上那条伤疤,虽渗血,但果断:“没有。”
肖兰时:“……那我怎么觉得疼着呢?”
麻娘:“你感觉错了吧?”
肖兰时用力用手指够了够,指尖抹到两抹鲜血:“那这是什么?”
麻娘:“你在哪里蹭的红漆吧。”
肖兰时:“……”人性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默了两息后,麻娘极不耐烦地从怀里又掏出来瓶药膏,啪一下塞进肖兰时的怀里:“就这么点儿伤,你还值得一说呢?行了,这瓶药给你,你自己勉强上一上药吧,我还忙着呢,先走了,没什么事别来烦我!”
“诶——”一顿,“——我看不到自己的伤啊!”
但蹬蹬蹬,麻娘的身影已经走远。
那个意思,是明晃晃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肖兰时站在原地,半赤着上身,望着手里药瓶,沉默。
想了片刻,立刻迈出步子就开始喊:“小石头!小石头你人呢?你兰时哥哥要流血致死了啊!小石头!你人呢?”
话音落,突然。
身后冷不丁又钻出来另一个声音:“别喊了。宋石身上有些医术,也被麻娘叫去帮忙了。”
肖兰时一转身,发现少年卫曦就站在自己的身后,正有点嫌弃的看着他。
下一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曦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肖兰时手中的药瓶,低眉道:“现在这里除了你,没有闲人。我帮你上药吧。”
肖兰时上下看了他一眼:“那你不也闲着?”
卫曦:“……我和你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
卫曦被他一激,仰起头:“我刚才又去打水,又去帮着配药,又——”忽然,话一转,皱起眉,重新看向肖兰时,“你还要不要上药了?”肖兰时:?
今早走的时候,这眼前的小崽子不还是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他生生咬烂吗?怎么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态度不仅这么好,还主动要帮着他上药了?
随后:“你不会是想害我吧?”
卫曦:“……刚才没,现在真的有点想了。”-
又一阵拌嘴之后,肖兰时还是老老实实,赤着脊背背对坐在桌边上。
“嘶——好疼!我看你一门心思就是想害我吧?”
闻言,身后卫曦手指故意用了力道:“对啊,怎样?”
旋即,肖兰时噗嗤一笑:“没怎样。这感觉熟悉。”
说着,他想转过头来看卫曦,却被卫曦一把又把脑袋推回去了,训斥着:“别乱动行不行?”
紧接着,肖兰时又顺从地转过去,目光向前延伸,停留在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上,百般无赖的打量自己的脸,深邃的眉眼,挺巧的鼻梁,饱满的唇,他在铜镜里蠕虫一般挪动展示着自己,十分满意地赞叹了句:“真他妈英俊。”
身后卫曦立刻:“别乱动!”
然后:“嘶——!”
片刻后,肖兰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突然说:“诶,我听麻娘说,刚才云起防御结界那磁石机巧,是你给送去的啊?”
背后卫曦闷闷:“是又怎样?”
肖兰时笑起来:“云起在打仗呢,不害怕啊你?”
“我见多了。你把我当小孩看呢。”
肖兰时继续:“你就是小孩。”
卫曦一边上药,一边不服气:“就算是也不是普通小孩,萧关哪年没什么病灾的?各大家族三天两头地械斗,为了点儿利益,争得头皮血流,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这云起点儿爆鸣,算得了什么?”
话顶着话,忽然。
肖兰时嘶哑着声音一沉:“我问你的问题还没回答呢。”
闻声,卫曦一愣。
肖兰时略微偏了偏头,锋锐的下颚线偏过来,对着他:“见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你害怕吗?”
卫曦上药的手忽然一顿。
两息后,他眸底微闪,沾着药粉的手指又重新点上伤口:“有的时候害怕。”
肖兰时追问:“那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不害怕?”
卫曦:“你有完没完?”
肖兰时:“没完。”
卫曦微怒:“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问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肖兰时话顶着话:“当然有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高兴,我也高兴不起来。”
卫曦忽然喉间一噎,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的后颈。
肖兰时像是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略带尴尬地转过头去,把目光重新放在不远处的铜镜上。
他嘴角勾起自嘲般的笑意,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咱俩只见好像,总是有一堵墙,你一遇到什么事情,就马上巴巴地躲到墙那边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墙那边。我找不到你,挺害怕的。”
闻声,卫曦睫羽微颤,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升上来了。
他静静地听着,肖兰时在说:“算了,我跟你说什么呢,你现在自己都还搞不清楚自己——”话音未落。
“我害怕濒死者的眼睛。”卫曦干脆道。
肖兰时忽得一默。
“他们倒在血泊里,就那么看着我,向我施救,但我却无能为力。”
卫曦的音调很轻,像是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他说的话,不过只是书上的一段文字,他轻描淡写地读出来。
可他的手在抖,不可自控地在颤抖,抖到甚至都没法给肖兰时上药。空空地停住。
下一刻,肖兰时突然转过身来,张开双臂,一把把卫曦拥进怀里,然后一头扎进他的颈窝,用力地蹭着。
炽热的鼻息就在耳畔,卫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样,举着药瓶胡乱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说让你放开我!你听见了吗?!”
肖兰时哪能听得进去,一个劲儿地用脑袋在卫曦颈窝里蹭,蹭得他好痒,浑身发麻。
“一般来说,卫玄序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卫曦忙着推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卫玄序是谁?”
然后肖兰时把卫曦拥抱得更紧,似是撒娇般:“趁着你现在没那么刻薄,我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哈?”
“你先答应我。”
“……你先松开我。”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你是不是个无赖啊?”
“对啊。”
又挣扎了好一会儿,卫曦终于发现,以他自己现在这么个小身板,想要从肖兰时手里逃脱,实在是件天大的难事。
于是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肖兰时欣然:“那你以后要说话算数。”
卫曦无奈:“……我算数。”
紧接着,肖兰时贴着卫曦的胸口,缓缓抬起来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你得答应我,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卫曦低眉看着底下的这个小无赖,腰被他缠着,根本动不了一丁半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觉得讨厌。
反而希望……他能缠得更紧一点。
默了片刻后,卫曦慌忙藏起发红的耳朵,一个劲儿地向后退:“行行行,我答应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你这就答应我啦?”
“不然呢!!”
“万一你记忆回来了,又反悔呢?”
“我不反悔!你赶紧放开我!!快点!!现在就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他为什么这么抗拒我?
麻娘:要不你稍微往他耳朵那边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