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一声脆响,肖兰时周围的一切颜色都在消融。
他静静地怀抱着卫玄序,感受自己的身体里又是一股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渐渐地,周围一切都暗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肖兰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股极其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嘶——”
身体上一股久违的酸痛感立刻涌上来。
肖兰时坐在床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掌,他试探性地蜷缩了两下手指,指头之间茧子粗糙的磨砺感重现,他在幻境中的那只如葱玉般的十指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
“这是……回来了?”肖兰时低声呢喃。下一刻。
“肖肖!你醒啦!”宋石熟悉的声音久违响起。
喊得肖兰时在恍惚中一顿,他缓缓抬头,用手背揉搓着宋石的小脸,最后还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没忍住,啪啪拍了两下:“这是真哒!”
宋石吃痛:“你做什么!”
看着宋石脸上拧成一团的刀疤,这下他确认,的确是回来了。
于是不由分说地把身子压上来,一把就搂住宋石的肩膀,又惊又骂:“小石头!你不知道,我差点都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石本想推开他的,可一听这话,立刻关切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出现什么不好的了?”
肖兰时两手按着宋石肩膀,立刻撑起身子。
诚惶诚恐地喊:“妈的。你不知道,刚才那些大白扑棱蛾子差点没把我咬死!!”
宋石疑惑:“什么?”
肖兰时心有余悸地拍了他两下:“回头细说。”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问:“卫玄序呢?”
“喔。你就知道担心公子,也不问问我的,”宋石闷闷不乐地哼哼了两声,最后小手往旁边那么一指,嘟着嘴,“那边。”
肖兰时循着指头望过去。
尽头,一处正冒着热气的小碳炉前,卫玄序一身浅碧青稠衣,半披着头发,正在用扇子闪动炉火底下的烟,神情格外认真,只不过,那动作十分生疏,芭蕉的蒲扇全把黑色的烟往自己脸上扇,一边煎药,一边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宋石在一边嘟囔着:“公子虽然恢复了原先的外形,但似乎——哎!肖肖!”
那一瞬间,肖兰时彻底投降。
他不再抵抗,彻底承认,卫曦这个人,就是在他身上下了咒。
下了一种,当卫曦这个人一出现,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魔咒。真恶毒啊!肖兰时想骂。
但是下一刻,他一头扎进卫玄序的怀抱里,绸缎的光滑,躯体沉重的碰撞,久违的松木香气重新挤占了他所有的思绪,肖兰时就打心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
有你在,真好啊,卫曦。
肖兰时像只黏人的小狐狸,抱着卫玄序的两条胳膊越来越紧,脑袋蹭啊蹭啊的,怎么都不肯松。
紧接着,他就听见卫玄序低沉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肖兰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一般僵住。
下一刻,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卫玄序的脸上尽是一片漠然,而他双手还保持着怀抱卫玄序的姿势。
卫玄序低眉,淡淡望着他,双手后环到腰肢,捏起肖兰时的两只手腕,冷漠又温柔地将他拉开,重复道:“公子自重。”
“哈?”
然后小石头巴巴地凑上来,小苦瓜脸:“我刚才说了一半,你就迫不期待地跑。公子虽然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形态,可这里,”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像不大好用哒。”肖兰时:?
“就是好像记不清一些人的意思。”
肖兰时:“记不得你?”
宋石摇摇头:“记得我。”
“记不得金雀?”
宋石又摇摇头:“这也是记得的。”
肖兰时脸色一僵,指着自己:“你那【一些人】的意思,不会就单单指的是记不得我吧?”
听见他终于说在点上,宋石连忙点点头:“还有一些不重要的人,公子都记不得。”
肖兰时:“……”你直接说我无关紧要得了呗?
几息后,宋石似是宽慰般地拍拍肖兰时的肩膀:“公子这里的事情……就先如此吧。麻娘吩咐过了,等你醒来,她让你去找她一趟。”
“娄前辈有什么事?”
宋石似是叹息道:“她伤得很重。”-
宋石领着肖兰时来到东北角的阁楼,吱拗一声推开房门,里头的呛鼻的烟味云雾一般扑面而来,呛得肖兰时喉咙直咳嗽。
他一面扇着手,一面笑骂:“不是说娄前辈受了重伤么?怎么天天还抽着烟枪?用来疗伤?”
云雾中,房间里响起来沙哑的一声笑:“没死呢?”
肖兰时随手推开房间的窗户,外头的冷风吹进来,房间里的烟雾就淡了许多。
一转身,他看见的首先是一张几大的藤椅。
麻娘就整个人陷在藤椅里,随意披散着头发,胡乱地在身上半披半搭了两三件轻纱的衣服,衣带不整,半裸露出她白皙的肩膀,上头隐隐还留着些斑驳,像是什么陈年旧伤。
在几件衣服的底下,不是人腿,而是一条约有一个成年人一臂宽的巨型蛇尾,从藤椅上垂下来,打着圈绕在地上,紫色的鳞片随着烟枪的闪灭,而一星一星地泛着光亮。
肖兰时一挥手,示意宋石离开。
“这不是托您的福,没死成嘛。”
麻娘慵懒地搭起赤裸的手臂,红唇微张,笑:“那你要怎么谢我?”
肖兰时:“我给您磕个头?”
“嗤。”麻娘脸上的笑容更甚,她抬手在藤椅上叩了叩烟灰缸,“怎么好像更加油嘴滑舌了。”
“娄前辈您不就喜欢我这样?”
继而,肖兰时低眉指了指麻娘的蛇尾,话题一转:“听宋石说,我不在的时候,出了意外,能问一句怎么了吗?”
语落,肖兰时明显感到麻娘的眼底忽然一暗。
可也是转瞬即逝,很快,麻娘脸上又挂起随意的笑容,看向他,道:“肖兰时。你要快些去寻卫玄序的魂魄了,我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闻言,肖兰时先是一愣,而后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皱眉道:“怎么了?”
麻娘用烟枪头指了下自己的蛇尾,反问了一声,道:“这还不明显么?”
肖兰时循着望下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条紫色的长蛇尾上,已然有许多鳞片被剥落,伤口处的附近,都出现了一种介于青绿之间的颜色,望上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发霉了一般。
肖兰时凝道:“你中毒了。”
麻娘笑着点头:“是啊。”
“可有解药?”问。
顿了顿,麻娘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苦涩,笑道:“已经找黄先生看过许多次了,他说这不是一种寻常的毒物,搜寻了很久,才发现这是一处先前已经绝迹的蛊毒,叫板压翘。”
肖兰时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麻娘嘴里吞吐着烟雾,幽幽地解释道:“原来摩罗有一户人家,姓莫,祖祖辈辈相传都是替贵人家养蛊为生,他们家的蛊毒极其霸道,就叫这个名字,板压翘。”
“这蛊毒就像是童稚玩得跷跷板一样,凡是种下,只有一种方法解毒,那就是拔掉下蛊毒的毒师,碾碎蛊虫,被下毒的人就能勉强苟活了。因为手段极为阴狠,所以姓莫的一家,世代都隐藏在地底下,见不得光,这两天黄先生派人在摩罗打探了许久,本来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消息的,派人去追寻的时候,发现最后的线人说,莫家唯一的那个男孩,已经在多年前被仇人杀死了。”
肖兰时不解,继续问:“那这毒又是如何上了娄前辈的身?”
麻娘淡淡耸肩:“谁知道呢?那天打得莫名其妙,我就这么一下,被击中了呗。也算我倒霉,命该如此。”
肖兰时立刻反驳:“这世间哪有什么命不命的。我从来不信。”
“你倒执著。”
紧接着,肖兰时突然又提出:“若是莫家那个男孩没死呢?娄前辈你也说了,这莫家的蛊毒之术极为隐蔽,恐怕难以外泄,即使最终真的落入外人之手,那也有源头可扒,怎么不查呢?”
麻娘:“我和黄先生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无论怎么说,莫家这条线索已经断了,我被下了蛊毒,恐怕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你尽快吧肖兰时,时辰完了,我可能也帮不了你了。”
话音刚落,肖兰时立刻:“既然有可能,为什么你不去查?”
突然,麻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肖兰时又继而问着:“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娄前辈?”
麻娘忽然低下了头,窗户外的风虽然吹得细,可却刺骨的冷,她用手轻轻拉扯了下披盖在身上的衣服,盖住了肩头,她整个人裹在一团轻纱里,眉眼含笑:“小石头没跟你说吗?”
“那个让我中毒的蛊虫,是小百合。你要我杀死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