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好些话,肖兰时知道麻娘现在浑身没有力气,不过是在他面前强装起士气罢了,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走出了她的房门。
轰隆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他关上,扬起了星星的浮尘。眼前的大门和房间,望上去像是已经废弃了许久了。也是。
她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连人形都没有力气复原了,自然不想让人看到她如今的凄惨。
“唉……”肖兰时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一转动脚尖,突然,正对上面容平和的卫玄序:“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倒是把肖兰时吓了一跳。
他没忍住,身体本能地退了两步,尖叫道:“你干嘛突然站在别人身后!”
卫玄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正色道:“我刚寻到这里,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
肖兰时顺着自己的胸口,没好气:“你觉得呢?”
“那抱歉。”
“你看我接受吗?”
“那该怎么办?”
卫玄序一脸纯洁地看着他,两只眼睛里面清亮亮的,就写满了两个字:无辜。
莫名其妙地,肖兰时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突然跳出来吓人的。是他自己应该说对不起。
继而,他话锋一转:“你找什么找到这儿来了?”
卫玄序直白地望着他,道:“找你。”
肖兰时眉一挑:“找我?”
按照小石头的话,如今卫玄序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连认得自己都不认得,找他干嘛?
于是脱口问出来:“找我干嘛?”
语气娇娇的。还有那么点期待的意思。
卫玄序平着面色,像是在汇报工作:“金雀让你随我来去后山采药。”
“哈?”
“还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卫玄序从衣袖里捏出一张小纸条,纸条被卷成一个卷卷,外头还特地用糊纸的胶水封着,没被打开过。
肖兰时一脸狐疑地接过,更加狐疑地打开。
皱皱巴巴的小纸条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儿:把你相好的送来了。
多陪陪他,说不定就记得你了呢?
肖兰时拿着纸条:。
卫玄序站在他对面,翘起脚尖张望着想看:“写的什么?”
肖兰时立刻掌心燎起一团火焰,噌一下,小纸条就化成了灰烬。他笑得僵硬。
“不重要。”
卫玄序:“……?”-
然后卫玄序就领着肖兰时两个人,提着小竹篮,巴巴地就溜到了后山。只不过卫玄序的小脑袋瓜的确是恢复得差强人意,好几次都领着身后的小跟班走岔了路,还远得十万八千里。
最后小跟班肖兰时很是无语地大手一挥,说我来吧,于是山坡上两个小不点才成功找到金雀说的那片草药地。
肖兰时望着一望无际的草药田,这地方修建得实在隐蔽,天高云淡,连鸟兽都很少来这里驻足,更别说人的足迹了。
青绿交接的药苗随风微微吹动着,在和煦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悠闲。很奇怪,在这里,摩罗那刺骨的冷风也褪去了它原有的寒意,吹拂在皮肤上留下微微凉的触感,像极了炽热的夏天里,大汗淋漓后皮肤上渐渐干涸的触感。
肖兰时应着风眺望,风里的味道也很好闻,是混着新鲜草叶的泥土味,隐隐有一股像是橘皮,又像是荞麦的芬香。
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这里就是传闻里的仙境。
忽然,肖兰时耳边响起清冽的音线:“你叫什么名字?”
正巧一阵风拂过他的耳畔,他没有听清。
一转头,他望着卫玄序清澈的眼睛:“你说什么?”
四目相望,肖兰时看着风拂过他的同时,也吹起卫玄序的鬓发。
卫玄序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闻言,肖兰时笑起来,笑得格外灿烂:“你想叫我什么?”
对这莫名其妙的问话,卫玄序却显得很好性,反问着:“你没有名字吗?”他的声音很温柔,肖兰时知道这不是一句质问。
“你猜。”
卫玄序脸上有些许无奈:“我们或许还要相处很长的时间,我需要知道一个你的名字,来喊你。”
又回到了那个话题,肖兰时笑:“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叫我。”
卫玄序眼底极其不理解地闪动了一下。
肖兰时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想说什么。
“无理取闹。”
然后肖兰时偏着头笑了笑,可爱的小虎牙抵在水润的唇上,毫不讲理:“对啊,我就是无理取闹,你要怎么办?”话音刚落。
卫玄序像是妥协了一般:“红豆。”
肖兰时微怔:“好吃的那个?”
卫玄序摊开掌心,上面躺着几粒指甲盖大小的红豆粒,还挂着深绿色的枝条,像是刚刚采撷下来不久。
他伸手指向远处,指尖尽头,有一排排高大的杉木,肖兰时这才发现原来药田里还藏着那么几棵枝繁叶茂的树。
“来时顺手采的,你既然让我随意取,那我就暂时称你做这个名字,直到我得知了你真正的姓名为止。”
看着卫玄序严肃的表情,肖兰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而后越笑声音越大:“看你这小老头的样儿,跟以前一模一样。我逗你玩呢,你还真又是当真了,傻不傻啊你卫曦?”
卫玄序没生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了声:“我们以前认识吗?”
话音落,肖兰时的笑容立刻僵硬在脸上。
旋即,他又装模作样:“行了。矫情的话以后再说吧,金雀不是特地交代给你了一大堆草药,快点吧,一会儿采不完天黑了,咱俩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卫玄序“嗯”了声,就小跟班一样跟在肖兰时的身后。
肖兰时做什么,他就在一边看,看了半天之后,就有样学样地,模仿肖兰时的动作,开始在药田里仔细辨认一株株草药,轻轻把它们药用的部分采摘下来,然后又细心地分了一类又一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布袋上。
但这片药田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心。
肖兰时故意离他所在的地方,走了很远,又很远,然后站定在一处植株生得快要没过他脑袋的地方。
他不知道周围长得这些高大的、毛茸茸的植物是什么东西,甚至觉得这种植物无论是散落下的毛绒,还是它的味道,都足够令人烦躁到肖兰时在心里给它命名为“讨厌草”。
但他依旧站在这里。
是因为遥远的距离和高大的草叶恰如其分地遮挡住了他。
遮挡住了他一直挂在卫玄序身上的目光。他没法移开。
自从那个幻境里出来之后,肖兰时觉得自己心里一直扭曲、纠缠得十分混乱的东西,突然“啪”一下就解开了。
以往那么多年,从肖兰时第一次拜入不羡仙做弟子起,到哪怕他带着卫玄序的残魂来到摩罗,加起来十数年的光景里,想起卫玄序那张脸,想起他的声音,肖兰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人挖了一块。
在他那些心口不一的嬉皮笑脸里头,肖兰时不想承认他恨他,也不想承认他爱他。于是这两种被压抑的情感,就像是两口强硬被石头堵住出口的井泉,按在肖兰时的心里,几乎快要压死了他。
之前,他不明白卫玄序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对他,也不明白卫玄序又为什么拼了命地要对他好,推开他又拥抱他,循环往复。
但是现在,无所谓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只要那个叫卫曦的人,能好好地站在那里,无论他身边是谁,无论他做什么都好,肖兰时都觉得没有关系。
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又是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将广袤无垠的药田吹出波浪。
卫玄序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直起他的脊背,目光在四周打量。
肖兰时像是只心虚的兔子,蹭得一下就立马蹲下身,乞求着卫玄序千万不要发现他。
“不是!我又没干什么,我躲什么躲!”肖兰时下一刻才回过神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始咒骂自己。
脸颊变得红红的。
肖兰时匆忙逃窜的动作摇晃起了高大的草叶,在一片顺风飘浮的植物中格外明显。所有的讨厌草都有自己头顶毛茸茸的帽子,只有远处那一小窝摇晃的没有。也太奇怪了!
于是卫玄序的目光毫无意外地锁定了位置,双手拨开两旁的草叶,柔着目光踏步而来。
片刻后,他站在肖兰时的跟前,那几根长得稀疏的草叶根本不能遮挡住肖兰时。卫玄序望着蹲在地上缩成一个团团的肖兰时,轻轻问:“怎么了?”
肖团团脊背猛地一僵。
两息后,尴尬地回头瞅了他一眼,红着脸从地上站起身来,碎草叶和毛茸茸撒得他满头都是,乱七八糟的。
卫玄序淡淡看了一眼,目光又回正到他的眼睛上。
肖兰时心虚地躲过,还虚张声势地大喊:“你干嘛?金雀吩咐你采的药,你采完了吗就在这儿到处玩!”
话音未落,一捧红彤彤的花束立刻举起在肖兰时的面前。
那是全用红豆杉的枝条攒成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错落交替地被卫玄序编成了一捆,每一颗红豆珠都饱满非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细的光泽。
不用说,这花束花了不少工夫。
“给你。”
肖兰时红着脸:“干嘛……?你想耍什么花招?是不是里头藏了什么东西要害我?”一面说着,伸出双手假装要开始扒拉花束。
“没有。”卫玄序轻柔地回答着,“金雀说是你九死一生地来救我,但我却把你忘了。抱歉,这束红豆杉,我想要向你赔罪,可不可以……不要因此生我的气?”
肖兰时笑着:“到底要干什么啊你,突然这样?”
“你好像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害怕把你弄丢了。”
忽然,泪意突然涌上心头,肖兰时的眼圈不可遏制地红了。
他强忍着,破涕为笑:“突然又开始搞煽情的这一套是吧?”
“抱歉。”
沉默片刻:“……下不为例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