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肖兰时还没有睁开眼睛,浑身上下尤其是脑袋后面那一大片的剧痛猛得传来,就像是有千万根又细又长的毒针,齐齐都向他刺过来。
他第一反应先是很懵。
后来下一刻才立刻想起来昏迷之前的画面:卫玄序、十分崇拜他、然后哐啷一下自己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打晕。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立刻向地上呸呸两下:“呸呸!我就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遇到你,准没什么好事!”他正要起来,稍微扭动了下身子,突然发现。
根本动弹不了。诶?
低头一看,自己浑身上下都绑着捆仙绳,上头的真气和符咒加了一层又一层,那简直像是床留着给冬天过年的大棉被,唯恐肖兰时跑了一样。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力地挣扎两下,无效。
两条腿也被像一对筷子似的绑在一起,试探性地站起来,无效。
肖兰时抬头看着一眼自己的周围,还算是间收拾得算说得过去的屋子,虽然简朴,但看上去至少很干净,不远处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熟悉的绿如意。等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玩意应该是金雀的吧……?他记得,金雀以前好像说过什么绿如意能给他招财来着?金雀?
他莫名其妙把自己绑来这里干嘛!
下一刻,肖兰时立刻扯起喉咙放声:“有人吗?!快来人啊!!我要死了!!有没有人在啊?还到底有没有人管我的死活啊?!”突然。砰。
屋子里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突如其来地推开,一瞬间刺进房间的刺眼阳光,惊得肖兰时下意识收了声。
一转头,卫玄序一身白素袍,将他完美的身线几乎勾勒殆尽,青丝及腰,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和身上的素袍相称,更显得他脖颈的白皙。
眼前,他正沐着阳光,手里拿着一只托盘,款款向肖兰时这侧走来。
见到他,肖兰时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卫玄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面把托盘放在木桌上,一面低着好听的嗓音问:“笑什么?”
肖兰时双手被绑着,一屁股坐在墙角倚靠着:“我笑了么?”
“不与无赖分辩。”
卫玄序轻轻将托盘上的几只碟子摆放到桌子上,袖袍和身影轻动。
于是肖兰时的眼珠就随着他律动:“谁是无赖?”
“明知故问。”
“嗤。”肖兰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约莫过了两息,他听见卫玄序用骨节敲了敲那边的桌子,对他说:“吃饭。”
肖兰时抬起头来,笑得灿烂。
紧接着,他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些饭菜,是给我送来的么?”
卫玄序的目光也流转到他身上:“是。”
肖兰时斜目看他:“那你是专门来给我送饭的。”
卫玄序目不转睛:“是。”
闻声,肖兰时点了下头:“喔,既然这样——”说着,他突然一顿,然后很是无辜地看着他,“那你看我这模样,怎么吃啊?不如你去找那个叫金雀的,就是那个穿明黄衣服的嚣张公子哥……”
还没说完,卫玄序继续道:“我认识金雀。”啧。
忘了他就单单不认得我一个。
“成。”肖兰时又点了个头,继续,“你去找金雀把我放了,让我吃饭。”
毫不犹豫:“不成。”卫玄序学他说话。
肖兰时立刻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不是,莫名其妙就把我绑起来?”
“莫名其妙?”
说着,卫玄序端起桌上的一只瓷碗,迈步向肖兰时走来。
由于他背着光,又站立着,渐渐逼近,卫玄序的脸和影子就那么压上来,倒是让肖兰时觉得有种无形的威压。
“什么是莫名其妙?在荒原里,有人亲眼目睹你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为何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你又安然无恙?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千万鬼怪,竟然能将异鼠群生生啃灭,你说抓你莫名其妙,那我请问,不该抓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肖兰时听卫玄序细数着自己一件一件:“倒是有一件。”说着,他故意一顿,“那不是在情急之下英雄救美了你嘛?我——”突然。啪!
“好好说话。”
卫玄序略显责备却没怎么用力气的巴掌,和他的话同时落下来。
肖兰时的脸被他打得向侧面略微一斜,他的声音一向很好听,语气轻柔,听上去像是春天里柳叶梢上的风,而他的巴掌打下来,虽不疼,却还是留下了若隐若现的印子,在肖兰时白净的脸上。
突然间,肖兰时的脸上和心里尽然是一片糟糕的酥麻。
他微不可察地吞咽了口口水,然后强装着镇定转过头来,嚣张得笑着:“不疼。”
卫玄序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身来开始用碗里的勺子拨弄里头的粥。今天煮的是白粥,里头带着几丝蜜枣丝,卫玄序勺子一搅动,几缕青烟就从粥饭里钻出来,飘在空气里头。
“怎么?打我一巴掌,再给我点甜头?”
卫玄序头也没抬:“既然肚子饿,嘴就别那么硬了。”
语落,肖兰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肚子一直在咕噜咕噜地响。
“咕噜————”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声音格外大。肖兰时:!糟糕!
然后卫玄序用修长的指节捏起勺子,粗略地在碗里搅了一下,递送到肖兰时的嘴边:“吃。”肖兰时一愣。
紧接着,还没等他肚子里“你算哪个”这四个字儿蹦出来,卫玄序的勺子就不由分说地、硬是怼到了他的嘴边,那粥本来就是烫的,勺子是瓷,碰到肖兰时嘴唇的时候,肖兰时下意识被烫得浑身一颤。
本能地身体向后缩,抗拒。
可卫玄序丝毫不理会,举着勺子,强硬地撬开他的嘴唇,然后向上一提,将勺子里的饭用力塞进去。
肖兰时摇晃着脑袋极尽抗拒,可卫玄序旋即又捏住了他的下巴。
于是那口滚烫,大半都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态进了肚。
少部分由于肖兰时的挣扎,呛在唇角,也弄脏了卫玄序的虎口。
等到卫玄序确认肖兰时都咽了之后,他才肯松开手。
“咳咳咳——!”
肖兰时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弯着腰,像是个熟透的麦子般低下头,一下一下剧烈地咳嗽着,两三下,就呛红了脸。
然后卫玄序淡淡的声音就飘起来:“怎么吃得这么急?”肖兰时:?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瞥起眼睛,卫玄序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口饭,当真一点儿都和他无关。
“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卫玄序毫不犹豫:“你。”
“我——!”我说不过你。
然后气得肖兰时叩叩叩又开始猛咳,咳得他整个人的脸都红成一片。
片刻后,卫玄序看着他,眉间似是不忍道:“好了。”
肖兰时:“咳咳咳——”
“我放过你了。”轻轻的一句话,语气听上去像是什么菩萨大发慈悲。
肖兰时立刻回嘴:“什么叫你放过我了?”
卫玄序没答话,站起来转过身,将所有的三个小菜都摆在肖兰时的面前,利利索索地码成一片。
肖兰时突然想起来:“你不会是因为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你那句‘想不想我’,特地找了这么个机会向我报复吧?”
“不知道。”卫玄序又在碗里搅动了一勺,往前递送。
“什么叫不知——”肖兰时没说完,嘴唇上又被温热的勺子堵上了,这次卫玄序暗中放了冷气,替他褪去了白粥里头的炽热,温热正好,里头红枣的甘甜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布满了他的唇舌。
白米饭和蜜枣两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太过甜腻,也充分将粥米自身原本的一股清香凸显了出来,尝上去,不是寻常的做法。
肖兰时赞叹一声:“好吃的。谁做的?”
卫玄序答:“我做的。”
旋即,肖兰时立刻:“喔喔,怪不得那么难吃。”
卫玄序的脸忽然一黑。
然后似是生闷气般得把碗向脚边一搁,磕出来清脆的声响:“那就扔了。”
肖兰时立刻笑起来:“逗你的。好吃着呢。”
“……你到底吃还是不吃?”
“我当然吃啦小笨蛋。”
“……小笨蛋叫谁?”
“小笨蛋叫你。”
“……”
卫玄序的脸越是阴沉,肖兰时愉悦的笑声就越是响亮。他小手小腿都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团了,还是不忘小嘴叭叭叭地一个劲儿逗他。
其实他说的笑话并不好笑,取弄人的词儿放在外面,也都是最下等最无趣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卫玄序就回回都中。
他一开口说个什么,卫玄序就嘟嘟地自己个儿开始瞥起小眉毛生闷气,把自己气得鼓囊囊的。像个小河豚。还是会一直生气的那种。好可爱。
然后肖兰时就笑着吃气鼓鼓,但不得不继续的卫玄序给他喂的饭,还故意挑着一双笑眼在卫玄序的脸上乱看。
卫玄序始终皱着眉头,刻意躲他的目光。
“你到底在看什么?”话音未落。
肖兰时突然:“卫曦。”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又怎么了?”
“我爱你。”
由衷地。满盈地。莫名其妙地。
四目相对,肖兰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粥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