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又开始下雨了,外头的天气都阴沉得厉害。
麻娘的屋子门窗都是紧闭着,风吹不透,但空气中厚重的湿气贴着墙缝就钻进来,她这间屋子总是压得低沉。
“叩叩。”肖兰时站在门外,好有礼貌地敲了两下。
紧接着,里头传来麻娘闷闷的声音:“谁啊?”语落,还伴随着两声深重的咳嗽。
听上去,不太好。
“我。你英俊可爱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肖月来看你了,方便吗,娄前辈?”
闻声,里头又响起两声疲惫的哼笑:“我人老珠黄啦,英俊可爱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肖公子,如今怎么舍得得空来见我?”
“还能怎么样?想你了呗。”说着,肖兰时就一把推开了门。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屋子里的烟草味淡了许多,如果不是仔细嗅闻,几乎也闻不见什么味道。
这放在以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儿,麻娘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她那支宝贝烟枪挂在脖子上,一天到晚,只要她出现,空气中就会飘起一种脂粉和烟枪混合的味道,不算刺鼻,十分特别。
肖兰时绕开屏风,一面走,一面说:“娄前辈的烟枪呢?”
语落,他终于见到了终日不愿出门的麻娘。
和往常一样,她整个人都依靠在墙角里的那只巨大藤椅上,半在身上耷拉着几件轻薄的衣服当做被子,蛇尾从藤椅上垂下来,盘旋在地上。
因为外头下雨的缘故,没有阳光透进来,屋子里,麻娘也没点灯,黑压压的一片。
但麻娘的皮肤却格外白,白得可怕。
那种白色,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肤色,更像是……更像是已经死去了一会儿的人尸体上应该有的惨白。
闻声,麻娘偏头看他,凄惨一笑:“抽不动了。”声音好哑。
肖兰时关切地说着:“娄前辈又憔悴了许多。”
麻娘哼笑一声:“从哪儿看出来的?不知道见着姑娘,嘴里应该说点儿好听的吗?快呸呸呸。”
肖兰时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但最后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假装在地上呸呸两下。
“这才对。”麻娘从碧绿色的轻纱褂子下探出一条手臂来,似乎像要坐起身来,但挣扎了两下,扑得一下,整个人又重新瘫倒在藤椅里。整个人软烂得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抽筋拔骨,坐也坐不起来了。
见状,肖兰时连忙眼疾手快地搀扶着她:“哎呦,娄前辈您都这身子骨了,就别撑着了。谁不知道谁啊。”
麻娘转头笑骂:“说什么屁话呢!”说着,转而又问,“听外头人说,你被黄先生抓了?怎么回事?最后怎么又放出来了?”
肖兰时简单交代了两句,其中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小百合的部分,全都刻意地抹去。
只简单说着:“我在金麟台上学的秘笈,正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用在摩罗战场上了呗,一开始把你们摩罗那些旧部吓得不轻,后来发现我这人没什么危害,就把我放了,现在争着抢着哄着骗着还说要让我当什么将领。晦气!”
麻娘笑着:“呦,那是好事啊。”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粗重的咳嗽。
肖兰时皱眉望着麻娘,尽管他脑子里拼命想说什么话来缓解气氛,可她现在这幅模样,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不痛不痒的安慰。
就在前不久,肖兰时刚见到麻娘的时候,她一个人操持着偌大的一个醉春眠,在人群中三言两句就解了人的困境,那笑里藏刀八面玲珑的模样,就好像秋菊一样哪怕萧瑟在寒风里,却依然怒放逗弄寒秋,让人有种她就算深处在泥潭里也永远都不会倒下的错觉。
现在才过去多久?她突然之间就好像变成这幅模样了。
有的时候肖兰时真不知道是日子过得太慢还是过得太快。
紧接着,他转头望见麻娘满是残破鳞片的蛇尾旁,摆放着一只只打开的盒子,有像是妆奁一般精致的,也有像是哪个突然抢了路边乞丐的破木头,它们都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开着盖子。
肖兰时随口问着:“那是什么?”
麻娘:“你是问什么?”
肖兰时用下巴示意了下:“地上的那些。”
麻娘:“喔。早些年积累下的东西,好久不看了,翻出来找一找。你有看得上的么?随便拿去几件喜欢的就是了。”
肖兰时笑起来:“您这话听上去跟说遗言差不多了。”
麻娘也玩笑:“你看我现在这样,能不像吗?”
肖兰时摇摇头,没再接话,随手从麻娘地上的那些珠宝盒子里翻找,打眼一看,那里头几乎什么都有,有价值连城的金玉怀珠,还是两颗叠在上好的绿翡翠上,肖兰时记得,哪怕是金麟台从家大小姐头上,也只不过有一颗金玉怀珠。
说不定以后在路上逃亡能用上。
想着,肖兰时随手从地上把那支簪子捞起来:“其他的我不要了,就拿这一个吧。”
麻娘看了一眼,拒绝得干脆:“那个不行。”
肖兰时笑着摇晃了两下:“怎么?刚才不是还说让我随便拿吗?这下我只不过看上了一个值钱的,娄前辈就要反悔了。”
紧接着,麻娘从翠绿色的袍袖中伸出来一条惨白的胳膊,有气无力地从肖兰时手中夺回:“这是我一个故人的。”
这话一说,肖兰时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有故事?”
麻娘知道他话里没放什么好屁,白了他一眼:“女的。”
没想到肖兰时脸上揶揄的笑更浓:“那也不一定不是?”
然后麻娘又瞪了她一眼:“这是人家遗物。”
肖兰时突然一愣。
然后麻娘好好地将簪子横在眼前打量,就算是屋子里的光线低沉,借着窗户外头不算明亮的光线,也完全能看出来这支簪子有多精美。
姣好的金线如丝瓜藤蔓般包裹着里头的两颗珍珠,簪子通身都是碧绿碧绿的,像是山涧里溪流底的颜色,没有杂色,干净剔透,随着麻娘指尖的转动,簪体上的暗光也随之流潋。
然后麻娘似是哀叹地说道:“她死得很惨,正怀着身孕,被自己的心上人带着家族的人,亲手用刀剖腹流血而死。我赶去的时候,她就那么瞪着眼睛躺在床上,肚皮被剖开,里头的内脏满床都是,苍蝇就在肠子上乱爬。”
肖兰时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哈?剖腹?那里面的孩子呢?”
“谁知道呢。”
肖兰时:“啧。这听着真不是什么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紧接着,麻娘的话突然一顿,话锋一转,“你没听说过这事儿么?这事就出在你们萧关。说起来,要是那孩子活着,算着岁数,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大了。”-旧族营帐。
西北角的练兵台实在太破,就被底下人劝说着勉勉强强搭了个戏台。
上头咿呀作唱地在台上哼曲儿,底下就坐着一排排伤兵,聚精会神地昂着个脑袋在听。
【一簇银火烧了金麟台的天,世间无人不知肖兰时——】
唱曲儿的音调越来越高,越唱声音越激昂,背后鼓点应声密如雨下,台上酣畅淋漓地一场,将底下几乎所有的情绪都收割了去。
除了角落里的卫玄序。
突然,金雀拄着拐杖走上来,影子压在卫玄序身上:“旁边有人吗?”
卫玄序缓缓抬头,见是金雀:“请坐。”
闻声,金雀也没客气,将拐杖搭在一旁,一屁股就在卫玄序身边坐下,和他一样,目光也搭在台上:“黄先生搭这戏台子,本是给旧族伤兵们解闷,鼓舞士气用,怎么卫哥哥却每日都来这儿底下坐着?”
卫玄序没接他的话,反而开口问:“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把那个肖兰时推上来,是想做什么?”
金雀笑了下:“不巧,让卫公子发现了啊。”
卫玄序淡淡看了他一眼:“听人说,他是金麟台上的通缉犯。为什么?”
金雀也看向他:“为什么?他这人本就古怪,谁知道呢。”
卫玄序倒是对这话认可,点了下头:“的确是古怪。”
【百鬼恶嚎,万妖悲鸣,惊蛰猝起,万物长生——】
突然间,曲儿又唱上了一个小高潮,底下人的欢呼声和掌声交叠不断,甚至有人奋力挥拳在呐喊“打倒金温纯!”“替摩罗死去的亲族报仇!”“复兴摩罗!”
卫玄序对刺耳的尖叫声一向不适,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这动作立刻落在金雀眼里,他进一步询问:“听闻卫哥哥一向喜欢清净,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喜欢来这闹市听上曲儿了?”
卫玄序淡淡:“谈不上喜欢。”
金雀撇撇嘴:“是。卫哥哥向来无情得很。”
卫玄序偏过头,仔细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总处心积虑地让我跟他一起?”
金雀立刻摇头:“什么叫处心积虑?我那是——”
我那是成人之美好不好!
但是这话金雀自己死死地咬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那是觉得肖月这人欠管教,得要个正直、伟大、光明磊落的,才能镇得住他。”
卫玄序不可置信地皱皱眉:“是么?”
金雀被他的眼神看得发虚,立刻转头看向戏台:“快!卫哥哥咱们听戏、听戏。”
“你和他很熟么?”卫玄序忽然又问。
金雀先是一愣,然后诚实答:“据我所知,他没几个朋友,我应该算其中一个。”
“好。那我问你件事。”
金雀认真地看着卫玄序:“卫哥哥请说。”
旋即,卫玄序紧盯着金雀的眼睛,默了几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和他本身气质极其不相符的鬼鬼祟祟语调,低声问。
“那依你看,若他这样的人,说‘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金雀瞳孔地震:?
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应、应该不、不能是表白吧……”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你把我跟你说的小悄悄话,偷偷跟金雀说?
卫玄序:……不能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