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起,云起西北角的荒地上就已经围绕了许多人。在西北角,除了一座几乎已经废弃的兵营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可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营房耀眼的火光照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破旧的锈铁门。
那扇大门从里面紧锁着。
锁住的不是别人,而恰恰就是金雀。
肖兰时无精打采地倚靠在锈铁门旁边,双手抱着胸膛,有气无力地打着呵欠:“都别过来啊,谁过来我可打谁了啊?”
大清早的天还不亮,他正从床上睡得不止天地为何物,黄先生一小老头,自己举着个小拐杖,啪一下就把他的房门推开,然后二话不说,提着他的耳朵就把肖兰时拉到这里来了。
非说金雀要在这儿有什么生死的危难。
结果肖兰时一来,才发现不过就是金雀在里头做,他那个什么七叶莲最后的试验。
而他肖兰时,被黄先生冠名为用火的一把手。非得让他守在金雀的门口,若是里头一有什么危险,能及时冲进去把小瘸子金雀拉回来。
结果黄先生太紧张,闹得阵仗实在太大,天还不亮,几乎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云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过来了,把金雀做试验用的小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一波一波地还在涌上来,就好像连绵不断的海水。
肖兰时见人又多了许多,提高了嗓子喊了声:“喂!那边那个!别以为我打盹儿看不见你!别再往前挤了,成吗?”
但周围议论声实在太大,就算他嗓子都快喊哑了,还是根本压不住底下。
“晏安公子的七叶莲……当真会成功么?”
“不好说吧,金家督守府现在的五叶莲,不是说那是金家祖祖辈辈几乎几百年,才制成的么?虽说晏安公子的确有点手艺,可毕竟那是七叶莲啊,生生比五叶莲多了两片叶,莲花爆炸的速度和威力,和五叶莲相比,简直算得上是暴增!”
“是啊是啊。晏安公子为何突然又开始钻研这七叶莲呢?”
突然,有个声音幽幽地说:“那还不简单?前些日子那场灾难,你忘了么?那些疯了一样的老鼠?你当真以为上面的爆炸是什么咒法么?”
一人立刻屏声:“你是说……”
“当然是五叶莲。”
闻声,肖兰时立刻嚷过去:“哎哎哎,那边散播谣言那大哥,你在底下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是听见了。我跟你说,特殊时期,你这话要是流露出去,发生什么我也不敢保证啊。对,就说你呢,你还往哪看?”
被他指着那人立刻愤愤不平:“我胡说?我胡说什么了!若不是因为那个缘故,晏安公子他又为何突然废寝忘食研制七叶莲?”
闻言,肖兰时先是沉默了一下。
其实细细想来,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现在的确不怎么知道那小百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参照她的修为和灵力来看,就算是她有能力操纵那些黑鼠,也绝对不可能进而操纵黑鼠自尽式的爆炸,产生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因为那老鼠毕竟只是个活物,身上又没有什么修为,可那威力巨大的接连爆炸的确是发生了,思前想后,唯一合理的原因也不过只有一个。
那就是那些动物们身上被提前藏了五叶莲,可能还不只一朵。
肖兰时没说话,在旧族众人眼里,这意思就相当于是默认。
于是立刻,底下的声音越发激昂。
有人已经开始兴奋地举起拳头,振臂欢呼:“晏安公子!晏安公子!”
“晏安公子的意思,一定是要用这七叶莲,去轰碎督守府的大门,为摩罗死去的先辈们报仇!”
“对!我们得向金温纯和萧逸两个败类,讨个说法!”
“没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肖兰时立刻插言下压:“你们干嘛呢?还什么还,都给我肃静一点,至少大家配合我一下,行不行?”
可他这话相比于底下的一片愤怒,说得实在太轻。
他只能不断提高音调,可一个人的嘴,怎么能敌得过几千几万人的唾沫?他越是声调高起,底下呼喊的声音就越大,吱吱呀呀,七嘴八舌地愈发高扬。
不久,许多个声音就共同汇聚成了同一种情绪,那就是愤怒。
人群中,有几个高大的男人开始振臂高呼:“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他们站在同伴的肩上,高出人群,一句句呐喊传遍了整个人群。
先是有一两人开始应和。
紧接着,不足数息,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拳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人眼里含着热泪,有的人绯红着脸庞,还有更多头上或者身上挂着白布麻衣的人,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近似于千万人一起同时宣誓的浪潮中,吼哑了喉咙。
“杀了他们——!”
“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这声音气势直逼苍穹。
因为那是血和泪堆积起来的,肖兰时明白,他是根本压不住的。突然。轰——!!!
一声如天外来物般的巨大爆鸣声,就应着喧嚣的起义声炸起来。轰鸣在每个人的耳边。
突然间,所有人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
千千万万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向破瓦砖房的上空看。
肖兰时缓缓转身,只见一朵比前些天他见到的爆鸣更加绚烂的七色莲花,就那么生生在他头顶上空勾勒出形状,每一朵花瓣都带起千千万万粒绚烂缤纷的落英,肖兰时知道,那是千万粒极其细微的金属,在剧烈碰撞爆炸中的灰烬。
紧接着,吱扭——一声。
破砖房的大门被人从里头用力拉开。
一条漆黑的缝子逐渐变大,然后露出来金雀惨白又疲惫的脸。
他环视四周,浑身尽是风尘,凌乱一团,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向前捧着。
掌心中间,赫然躺着一朵七彩的莲花,形状和模样,和头顶爆炸的那颗一模一样,只不过金雀手里拿的这枚,是缩小了又缩小的。
“成、成功了……?”人群中不只是谁先打破了寂静。
肖兰时才不管什么五叶莲还是七叶莲。
他只能望见金雀现在的脸色,白的像是死了三天忘了埋的。
于是他眉头紧皱:“行吧,你看你逞能逞的什么?你还好吗小瘸子?”
闻声,金雀冲他凄惨一笑:“暂时还死不了。”
肖兰时刚松了口气:“你——”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金雀一头就往下栽,要不是肖兰时眼疾手快地将他抱住,那小脑袋就得在地上磕出个大包。
“哎哎哎,不是死不了吗?小瘸子你讹人是吧?”肖兰时一个劲儿地用肩膀拱,但三拱两拱,金雀死猪一样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突然。
“是他的旧疾。”黄先生的声音想起来。
肖兰时一抬头,人群已经自觉地像两边退,让出来了其中一条小道,黄先生就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子,慢慢蹒跚过来。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玉瓶,流畅地向手心里倾倒出两粒药丸。赤红赤红的颜色,躺在手心里,血一般醒目。
肖兰时立刻眼尖认出:“黄老?这不是金温纯给金雀下的毒么?”
黄先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道。
“不是毒药,是解药。”-
督守府的院落。
偌大的兵器房半开合着,最外头守着两个金家弟子,歪歪斜斜地倚靠在门框上,一人站在一边,无精打采地打个盹儿。
“喂!醒醒,值班呢?”突然,领班严厉的声音响起。
把两个昏昏欲睡的弟子叫醒。
他们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着呵欠:“这督守府里里外外这么森严,就这一个兵器库,还值得特地派我两个来守着?”
领班恶狠狠地在他头上敲了下:“胡闹!那里头放着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么?若是里头的东西有什么差池,别说你了,就算是我的脑袋,也要一并洗干净了交代到萧公子的手上!”
挨了打的弟子立刻点头哈腰:“是是是。”
另一个弟子用拇指,向房间里指了一下,问:“那姑娘,是快要死了吧?”
领班闻声望过去。
昏暗的房间里,几只巨大的琉璃柱屹立其中,每一个柱子之间都牵连着十几道像是蛛网一般的细枝,里面每一个琉璃柱里都关着一个紧闭双眸的女孩,望上去,约摸着有快三十个。
小百合在最中间的位置,和周围其他的女孩不同,浸泡她的那只琉璃柱是红色的。近看了,才发现那些红色的是她的血。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弟子撇撇嘴:“要我说,萧公子也真够绝情的,人用完了,说扔就扔了。她那副样子,除了最后一条路,没别的了。”
领班立刻高了音调:“闭嘴!”
与此同时,另一个弟子好奇的声音响起:“什么路?”
领班生了气,抬手给了弟子一巴掌。
弟子痛苦地捂着脸,五官拧成一团,回声辩驳:“怎么了?说一声都不行了?你是那萧逸的什么人?在督守府,只有督守,才是天!”
领班愤愤不平地又骂了两句,而后甩袖离去。
待他走远后,另一个弟子又试探道:“什么路?”
那弟子很是晦气地揉着脸,幽幽道:“一个小姑娘还能有什么用处?就是给小姑娘肚子里塞几朵五叶莲,偷偷混进云起,当人体炸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