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霜露重了。
云起营帐里的练兵的声音渐渐停息了,晚风冷,肖兰时倚靠在高楼的栏杆旁边,眺望着摩罗底下的点点灯火。
夜风吹拂起他的衣袖,微微摇动,肖兰时略低垂着双眸,眼神中有些哀愁的神色,紧接着,他抬起了酒壶,囫囵个儿地提着往自己嘴里灌了口,那酒壶的瓶口做得极大,一缕酒水就顺着肖兰时的下颚流淌下来,流淌进颈子里,湿了衣领,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擦,也没有动。
底下摩罗的夜景很美,虽然比不上元京的繁华,却也是星光点点的一片热闹。
突然,风里飘出来了个清冷的声音:“你在这儿啊。”
肖兰时偏过头去,一看是卫玄序,就把头倚靠在木框上,有些半醉地依靠着门槛转过身去,笑着说:“卫公子怎么有空来这儿偏僻地方?”
卫玄序淡漠地瞥了一眼栏杆底下的灯火营帐:“偏么?”说着,他双手搭在栏杆上头,“我倒是觉得你寻了个好地方。”
肖兰时提着酒壶迈了个醉步,靠在卫玄序的身边。
铺面而来的一身酒气,卫玄序是出了名讨厌这刺鼻味道的,但肖兰时肩膀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开。
卫玄序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山脉阴影,问:“在想什么?”
肖兰时笑着转头看他:“什么在想什么?”
卫玄序偏过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肖兰时他手中的酒瓶,意思不言而喻。
肖兰时提起酒壶摇了摇:“你说这个啊?我是今天下午在金雀的屋子里寻的,不知是谁,也不知是在哪年,藏在地窖里上好的桃花酿,不喝可惜了。”
说着,他拿着酒壶向卫玄序的身边凑了凑,故意笑着:“卫公子尝尝?”
卫玄序低下眼眸。
但不是看向酒壶,而是看向肖兰时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手指,修长白皙的指头上面的红晕,就像是那初春桃花花瓣的颜色。娇俏。
“好。”卫玄序突然说。
肖兰时先是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卫玄序的眼睛。
四目相对,卫玄序有些挑衅地望进他的眼睛:“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要让我尝尝?舍不得了?”
肖兰时莞尔一笑:“哪有。”说着,他把酒壶转了个方向,用自己的嘴没碰过的那一面对着卫玄序,“不嫌弃的话,用这边。”
卫玄序抬手抓在那地方,信手提起来,又转回去,轻饮一口。
见着,肖兰时有些发愣,嘴唇动了动,最后有什么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望向楼下,往远离卫玄序的地方站了站:“卫公子干嘛又来这儿?金雀还是黄老又让你传什么话吗?”
“没有。”卫玄序回答得干脆。
说着,他用手指勾着酒壶的把手,故意靠在栏杆上,胳膊上的衣袖碰着肖兰时的衣袖:“就是来看看你。”
闻声,肖兰时又笑:“看看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卫玄序顺着肖兰时的目光,也眺望过去,道:“猜的。”
肖兰时接着问:“怎么猜的?”
“总看你站在高的地方。就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总是一个人站在楼上往下看。”
闻声,肖兰时脸上的笑容更浓,落在卫玄序的余光里,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偏过头直视着他,那笑容丝毫没有攻击性,好像湖边水草上浮起的水泡泡,轻轻一捧,就碎在阳光里头了。
“现在知道了么?”肖兰时问。
“知道了。”
“什么答案?能跟我说说么?”
“因为站在高处,所有的东西都很小。高不可攀的群山就在一掌间,浩瀚无垠的云海就在一线天,还有无数炊烟万家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好像天上星星的倒映。”
肖兰时静静听他说完这话,然后一把抢过卫玄序手里的酒壶,忽然低了声音;“不愧是卫公子啊,最近又开始新修什么读心术的法门了么?”
“未曾。”
肖兰时咂咂嘴:“我也不是真这么说。”
说着说着,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两双眼睛,一同望着底下辽阔起伏的山脉,天空不知为何是灰蒙蒙的白,隐隐透着亮光,所以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就好像一个个接连弯着腰,一簇一簇地,由远及近,由浅及深,挪步到两人的眼前,最后变成几处散落在黑暗中的光亮,几户人家。
夜风潮湿,还有一丝丝的阴冷,打在脸上、衣袖,留下一片黏腻的触感。
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晚风里,卫玄序忽然飘起低沉的嗓音:“肖月。”
肖兰时脸上醉醺醺的一片红,懒懒地回应着:“干嘛?”
话顶着话,卫玄序:“我对你好像做了很多错事,我改。”
闻声,肖兰时又是一愣,玩笑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卫公子,大晚上的,这又是什么神经不对付了?说的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呢?我——”话音未落。
卫玄序忽然一把搂过肖兰时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卷入自己的怀里,衣服上沾染的微冷气息,应着卫玄序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一瞬间裹住肖兰时,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第一反应是好想逃。
“你干什么呢?放开我,好好说成吗?”
卫玄序不理会,将头迈进他的颈窝里:“宋石说,当你完全唤回我的魂魄后就会走。走去哪?”
肖兰时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太大,挣脱不开。
好笑道:“两条腿长在我的身上,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我啦?卫玄序你才就灌了那么一口酒,别跟我在这儿装无赖,不成立!不成立你知道吗?”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忽然,肖兰时整个人的身体猝然一颤。
默了两息,他嘴角扯起一个笑容,尽力将卫玄序向后推,勉勉强强在两人之中推开两个拳头的距离:“你发什么病呢?那小石头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俩以前是师徒,但现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管不着我了,知道吗?”
话音落,卫玄序的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悲伤。
肖兰时趁他双手卸了力气,然后眼疾手快地转头一翻,从卫玄序的侧身灵活地划过去,一面提着酒壶望他,一面笑:“等过不久,我把你丢的魂儿全找回来之后,咱们就一别两宽,此生再也不相见。”
卫玄序以一个几乎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全都化成了沉默。
肖兰时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卫玄序,似乎一眼就能知道他想说什么挽留。
然后他依旧挂着笑,淡淡地看向卫玄序:“卫曦,你现在想留住我,觉得我好,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你不认识我。你觉得我好,是因为小石头金雀还有黄老,为了让你记起我,天天嘚啵嘚啵在你耳朵边说我的事,给你天天灌输我有多好多好,恨不得把我在你心里美化成天仙。”
“但是吧,我告诉你,真正的你,一点儿也不觉得我好,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这人也很笨,做事也很幼稚,总是莫名其妙惹你生气,有的时候我知道为什么,我会拼尽全力去改,但大多数时候,我根本都不知道怎么了。如果你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你就会发现我到底有多笨,到底有多自私,有多坏,天天和你作对,那时候你就会像以前一样讨厌我。何必呢卫曦?”
说着,肖兰时提起酒壶,猛地向自己嘴里灌了一口,而后抬起泛红的眸子望他:“而且,还有一点。在你身边,实在是让我太难过、太难过了。我要承受不住了。”
卫玄序悲伤地望着他,静静地听他说完。
突然,肖兰时宽慰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是想调动气氛:“但卫曦你也别把这事放在心里。现在我想通了,你过得好就成,我就安心了。其他的,算了吧。”
显而易见,这气氛调动地很失败。
紧接着,肖兰时把手里的桃花酿搁在凭栏旁的石头桌子上:“高处风冷,我要回去了。这酒留给你,你愿意呆就多呆会儿。做个好梦。”
只留下卫玄序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肖兰时的背影逐渐模糊在暗黄的灯光里,袖下的拳头不知握了多久,早已被风吹得又冷又麻。
夜寒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