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守府的高耸城墙外,全是围着一圈又高又粗的巨大围墙,望上去像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高不可攀。
清晨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东面的天上还泛着昏黄,太阳刚在东面刚刚露出了个头,还没有完全把天上的颜色照透。
空气里的露水气极重,湿漉漉的落在人的衣襟上,久了就成潮湿模糊的一片。
空荡荡的街道两旁,几棵稀疏的松柏静穆在寒冷又漆黑的清晨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打更人早早地就起了床,穿戴整齐,拿着一只已经被敲得泛绿了的黄铜锣,手里提着一盏明不算是十分明亮的灯笼,游走在大街小巷上,呼喊着一遍又一遍:“晨定昏黄——天干物燥——!”
他的呼喊声悠长悠长,就像是钟鸣搬回荡在青石板路得巷子里。
随着他脚步的渐渐离开,渐渐地,督守府门前高大的城墙下面一片片又矮又低的土墙后头,露出一只只黑色的脑袋。
一个个身着布衣,腰间佩戴着刀剑的人影逐渐出现在黑暗里。
他们几乎每个人的胸前都亮着一星明亮,走进了看才发现,那不是灯笼,而是一星星用真气点燃的剑尘。
最前面,肖兰时和金雀穿得一身朴素,但领口处不经意露出来的软甲在剑尘的照耀下,发出泛着流光的暗红色光晕。
肖兰时将惊蛰别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向另一只手掌上缠绕布条:“啧。你不应该去看看李老那边吗?怎么这点小事儿,还劳烦您的大驾了?”
“管好你自己。”金雀头也不回。
肖兰时更是来了兴致:“不是,那个梅绾一不是都说了吗,他们百姓武装送你们这些人进来,然后只需要在他们提供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督守府大门开启就成。那督守府的城墙那么高,你们在这儿这么早就埋伏下来,再怎么看,它也不会为了你们矮到哪里去。”
金雀略微训斥的声音响起:“喔,依照肖公子的意思,就是等着督守府的兵马攻到云起最后一层结界的时候,再出兵,是不是那时候正合适?”
闻声,肖兰时啧舌一声:“你这人,你看看,我好好跟你说话,你怎么总是那么阴阳怪气的?就不会好好说话?”
“跟你没什么话说。”
紧接着,肖兰时话锋一转,将手上最后一点绷带缠绕进去,而后四处张望,问:“卫玄序呢?你把卫玄序塞到哪里去了?”
金雀:“扔了。”
肖兰时无语:“扔了你得给我再赔一个。”
“赔一个?卫玄序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金小公子少说废话。”
金雀:“你那卫公子身子多娇贵,现在还是个魂飞魄散的半人,就算是你放心让他上前线,我怎么说也不能让他在前头受苦好吗?”
“所以呢?”
金雀随手指了下南面的方向:“跟黄老在一起。南面呆着呢。”
肖兰时顺着他的指头望过去,又是摇头又是赞叹:“南面不是梅家那家主的大别院吗?她梅家虽然比不上你金家,但衣食住行,用得……”
“行了。你说这话能不能分分场合?”金雀将探索的目光收回。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是你自己家的事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肖兰时很是无辜地耸耸肩:“不是我自己家的事儿?你金小公子两条嘴唇上下一撇,说得倒是轻巧,当时硬要拉我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说这话了?”
金雀不理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肖兰时更得意,硬是一句一句往外挤话:“诶诶。怎么一说到这正经的事情你不说话了?难道不是你硬要我硬着头皮上的吗?”
“嘘——”金雀突然回头对他比了根中指。
肖兰时:“还不让人说话——”
话音未落,忽然,高出一团橙黄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肖兰时的余光里。
他抬起眼角向上看,只见不远处高耸的督守府的城墙上,一束束烽火的黑烟冉冉升起,紧接着,督守府紧闭的玄铁黑木的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动不动盯着同一个方向。
每个人都知道,督守府大门的那一声悠长又低沉的声音代表着什么。
不知是谁先呼喊了一声:“起——”
紧接着,就像是野火瞬间点燃了平原一般,整个隐秘在角落里的云起兵马都开始隐隐躁动起来,紧张和激愤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浩瀚喷薄的力量。
“吱呀————”
每个人猩红着双眼,紧盯着逐渐打开的督守府大门,就像是一只只闻见腥味的恶狼。
迫不及待。焦急。
“晨定昏黄——天干物燥——咚——!”远处似是云边的打更人声音悠长悠长。
“轰——!”
督守府的大门终于最后从里面打开,露出里头两个看守两张疲惫的、打着呵欠的人脸。突然。
金雀手中的涅槃长剑高举手中,率先爆发出长长一道剑尘,直逼入天空。
紧接着,后面的摩罗旧族就像是得到了允许的号令一般,齐齐爆发出一股股磅礴的真气,五颜六色的光芒瞬间如同野火一般,驱散了清晨的昏沉。
四面八方里,一声声嘶吼如同浪潮般连绵不绝。
“剑起——!!”
“替我的父亲、我的哥哥,还有我死去的千千万万的同胞,向金温纯讨个说法——!!”
“杀——!!!”
督守府两个守卫一看不对,;立刻被惊醒,一面忙手忙脚地推搡着督守府的大门,一面大喊:“来人啊——!!快来人——!!有人要突袭督守府——!!”
“支援——!!请求支援——!!”
“来……”噗!
还没等到守卫说完,两道鲜红的长痕就应声出现在他们两人的脖颈。
“夺取金温纯狗贼首级!”
“替摩罗死去的先辈报仇!!”
随着两个守卫的倒下,原本潜伏在低矮城墙里的旧族弟子,纷纷显现出身形。如同一波波连续不断的滔天巨浪,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向督守府的大门涌来。
每个人的面色都赤红赤红,目眦尽裂。
高高举起的刀剑上泛着寒光,在一道道锋锐的真气映照下只显现出同一个画面。
那就是督守府高耸入天的黑色塔楼。-
督守府的东南角。
梅绾一独自一人站在梅家别院的屋檐底下,看着督守府所在的地方。
天空中,一缕细长细长的黑烟直入云天。
而后,成千上万道各色的真气和剑尘接连相应。
她先是听见那地方传来了兵马的号角,再然后就是一声声震天的呼喊,刀光剑戟的声音接连不断,再然后,督守府屹立了几百年的、那座被视为摩罗最坚不可摧的建筑上,就燃起了熊熊的烈焰,火光滔天。
按照梅绾一之前告诉金雀等人的说法,督守府内外值守七天一替换,而这次昼夜交替的守卫是在寅时做的交接,此时无论是督守府外部的所谓摩罗民兵,还是督守府内部的金家子弟,都处于一天之中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再加上值守督守府外围东南角的梅绾一私自撤走了十几个家族几乎所有的武装力量,直接放旧族等人长驱直入,进可攻退可守,战事开始得这么快,也在梅绾一的预料之中。
屋檐底下的光打在梅绾一的脸上,将她原本红色的长发蒙上了一层暗黑色的光。
忽然,管家走上前来,站在梅绾一的身边。
用苍老的声音低唤了句:“家主。”
梅绾一缓缓转身,问:“她怎么样了?”
管家低头回答:“回家主的话。康夫人服了黄先生开的药,又吃了您送过去的补品,从气色上看,已经好许多了。只不过听丫头说,康夫人一直睡得不安稳,刚才子时的时候,才将将着了枕。”
梅绾一点头:“她爱多想又忧思,这也是正常,睡下了就好。”
默了两息,梅绾一的目光又重新投向督守府的天空。
管家顺着看过去,担忧地说着:“家主答应了金小公子的请求,放旧族人马进去,这是一步险棋啊。”
梅绾一似是哀叹道:“想当年金家为了制衡我梅家,硬生生将我梅家庇护的大大小小家族,共计七万人,由摩罗长河逼到了督守府的外头围着,用我梅家人做盾,生怕我梅家反了,也忧虑摩罗底下的家族闹事。如此相安无事几乎百年,我梅家忠心耿耿地对他金家,可就在不久前的玉海那事,督守府里头抓来的劳工用光了,督守府里那个叫萧逸的,竟然又要拉我梅家人去哪海底下做监工。”
说着,梅绾一看向管家,眉头紧皱,问:“我梅家,世世代代都安分守己,替他金家守在这大门外头,做他们金家的肉盾。还不够吗?”
闻言,管家突然沉默了声息,满眼伤感地望着梅绾一。
他顿了顿,又看向督守府方向接连不断的漫天炮火,似是哀叹般:“家主,你说这一次,我们能赌赢么?”
紧接着,梅绾一的脸上泛起苦笑:“谁知道呢。”天地昏沉。-摩罗督守府。
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中,金雀浑身是血,满身狼藉,他的盔甲上全是一道道刀剑砍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七叶莲的偌大彩色花瓣高高映照在督守府的头顶,与高耸的黑色塔楼遥相呼应,宛若两只分庭抗礼的旗帜。
紧接着,涅槃长剑直指督守府最后一座塔楼,金雀眼色猩红,沉声喊了句:“攻。”
“杀——!!”
旧族弟子一个个身影从金雀的身侧两边掠过,踏着满院子的尸体,势如破竹般做着最后一次冲锋。
金温纯就在里面。
只要攻破了最后一层结界,旧族弟子便等于彻底占据了督守府。
胜利就在眼前。
对面,旧部进攻得突然,督守府的金家守卫本就没有什么防卫,在旧部人车轮战术的进攻下,纷纷自乱了阵脚,被打得乱如麻。
萧逸从人群中冲锋出来:“你们他妈的——”话音未落。轰——!!
不远处又是一记七叶莲的爆鸣,爆炸溅起的烟尘四起,飞石和乱沙刀锋一般向四周散去,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待烟尘稍微散开后,一簇簇银色的火焰,如同鬼影一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阴森森地飘散在院子里,凡是被银色火焰沾上的东西,瞬间都化作了一滩焦黑,像极了被厉鬼吸食殆尽的活物。
“鬼……有鬼……”
前不久云起荒地上的那场灾难,还如同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原本一个个本就士气不足的金家弟子,此刻见了银火,吓得抱头鼠窜。
“撤退……撤退!!”
在一个个后退的洪流中,萧逸立在原地,愤怒地抓住一个弟子的衣领。
破口大骂:“逃兵,按律当斩!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弟子被吓得双目无神,慌忙地看着萧逸的眼睛:“萧公子……萧公子……旧族他们……有鬼……他们是鬼!”
“胡说八道什么?!”轰——!
不远处的地面上又是突如其来一声爆鸣。
萧逸愤怒地将弟子推在地上,拔起腰间的长剑,怒目环视:“我看谁敢往后跑?!”
此言一出,金家众弟子纷纷停住了后撤的脚步,一个个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心狠手辣的将领。
谁都知道,若是得罪了他,下场将比死亡更加难以承受。
望着纷纷安静下来的金家弟子,萧逸阴沉地问道:“那些女孩呢?”
身旁弟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说:“还在督守府的地牢里关着。”话顶着话。
“把她们带上来。”萧逸道。
弟子支支吾吾:“可、可是,督守说……”啪!
萧逸当机立断抬手在他脸上就是一巴掌,呵斥道:“你们所谓的督守,不过只是高高在上的一把椅。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庇护你们的命!只有我!明白吗?!”
弟子颤颤:“是、是……”紧接着,一路小跑领着队伍去了。
萧逸面露寒霜,阴冷地望着头顶上那朵七彩巨莲。
冷声道:“金小公子别急,马上就送你们一家去天上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