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肖兰时睁开眼睛,身上的酸痛一瞬间宛若千万根细针一般刺来,痛得他头皮发毛。
下一刻,卫玄序温润的嗓音响起:“醒了?”
听他的声音,肖兰时又重新躺会床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没呢。”
卫玄序耐心地问:“那肖月还要睡多久?”
“一百万年。”
“好。肖月睡一百万年。我先走了。”
闻声,肖兰时立刻鲤鱼打挺从床上扑棱一下,动作一下子牵连到了肩上的伤痛,又痛得他龇牙咧嘴,卫玄序看着他笑:“怎么又醒了?”
肖兰时很是不满地在床上撑起一只手臂:“被你吵醒。”
卫玄序一手端起桌上的粥,一手拿起桌上的茶盏:“那都怪我。先喝水还是先吃饭?”
“水。”
应声,卫玄序将茶盏递过去。
肖兰时仰着头撒娇:“手真的好痛。”
卫玄序会意,轻笑一声,像是喂猫一样,手臂一抬一仰配合着肖兰时的动作,将茶盏里的温水往他嘴里灌,动作很轻,似乎总是怕呛了他。
“吃饭么?”
闻声,肖兰时重新躺在床上,警惕瞥了一眼手里的粥:“谁做的?”
卫玄序答:“我做的。”
“睡了。”卫玄序:。
良久,硬是把肖兰时从他鼓鼓囊囊的小被窝窝里拉出来,好声好气地劝着让他吃一口:“我现在已经进步良多。郑哀也试过了,他说好吃。”
肖兰时惊道:“他说好吃就好吃了?你不知道他什么都夸吗?你从地上抓把土放在碗里,他都能写首八百字长诗把你夸出花来。”
卫玄序用瓷勺起了一口,央求道:“尝尝。”
肖兰时低头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口白粥,似乎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般,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伸了嘴。
但粥一入口,久违的焦糊气息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唇舌间一股糯米的清香,肖兰时用舌头咂了砸,粥里面还特地放了糖,但不是白糖。
于是问:“你这里面放了什么?”
“橘子汁水干了,酿成的橘糖。”
“怎么没有橘子的味道?”
“你细细尝尝。”
又默了两息,橘子的那股清新淡雅的味道才重新布满肖兰时的口腔,但是不似他做得橘皮粥,橘子的苦涩一概没有,尝到的,像是把那些涩意都拎包尽数抛弃了的甘甜。
“怎么做到的,卫曦?”
卫玄序低头又递了一勺去:“不告诉你。”
“卫曦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气?”说着,含了嘴边的粥。
“大方的时候你不喜欢。小气的时候你也不喜欢。等你好了,我就走,行吗?”
闻声,肖兰时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谁说不喜欢?天底下,我就最喜欢小气巴巴、抠搜巴巴、可怜巴巴的卫曦。”
忽然间,卫玄序的双眉一皱,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又强装着冷意的调调,似乎像是训斥一般:“幼稚。”
肖兰时笑了两声,没忍住,抬起手,像是摸小石头一样,在卫玄序的头发上胡乱抓了两下。卫玄序的头发很软很滑,摸上去,就像是水缎。
“我就幼稚。”
“……”
然后一边气鼓鼓地,一边仔仔细细地给肖兰时喂粥,还恐怕米粒从肖兰时的嘴角滚落出来。
“卫曦。我真幸运。”
卫玄序皱着眉头:“……又怎么了?”
“能娶到你这么个贤妻良母。我家祖坟那边,肯定现在在冒着青烟呢。”
“…………”-
卫玄序仔细等肖兰时吃完了粥,拿起手帕擦净他嘴角的污渍。
肖兰时倚靠在床上,忽然一转头,瞥见桌子上有一只花瓶,里头,正插着郑哀在林子里送给他的陨生花。只不过那原本白色的花瓣此刻已经枯黄了一般,花梗也无力地低垂着,看上去,绽放得很勉强。
于是抬头问卫玄序:“那花怎么在那儿?”
卫玄序回头看了一眼:“在你身上拿下来的。顺手放在花瓶里了。”
肖兰时又问:“郑哀呢?他还好吗?”
卫玄序一边洗着帕子,一边答:“他还好,请大夫来看过了,除了身上有些虚弱之外,别的没有什么大碍。”
肖兰时闷闷地“喔”了声。
卫玄序在杆子上搭上帕子,又回到肖兰时的身边,问:“怎么了?”
肖兰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昨天你们是怎么找到那岩洞的?”
卫玄序如实答:“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影子碰巧在那岩洞的缝隙里劈了两下,结果露出来的土越来越不对劲,就继续劈,直到把那只岩洞完全打开。你和郑哀,又是怎么走进那岩洞里面的?”
“和你们差不多。瞎猫碰上死耗子。只不过比你们文雅一点。”
说着,卫玄序抬眸隐隐打量着肖兰时的脸色,后者立刻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干嘛眼神看我这么恶心?”
沉默了两息,卫玄序试探般的开口:“你在元京的时候,是不是也出现了那些撕裂开的口子?”
闻声,肖兰时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处又泛起一抹苦笑:“你从哪猜的?”
卫玄序诚实答:“昨天出现那些裂缝的时候,你完全失去了理智。”
肖兰时嗤笑一声。
[完全失去理智。]卫玄序这么说,显然是太委婉了。
肖兰时回想起被卫玄序带回来之前的画面,当他看见那些缝隙,那些人脸的时候,何止是失去了理智,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毁灭。将一切都毁灭。当时肖兰时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直到现在肖兰时醒来,他才终于承认。
是因为他害怕。
卫玄序进而又试探问道:“肖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旋即,肖兰时抬起头,眼中眸光闪动:“我之前做了一个噩梦,曾经梦见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只狭小的盒子里面。这个盒子被人从外面,装进来了许多东西,有建筑,有诗书,有食物……所有一切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的,外面那些人都放进了这个盒子里面。其实在盒子里面的我们每一个人,从出生起,就已经被写好了命运的走向。外面的人监视着我们在盒子里面挣扎求生,从赤身裸体地出生,再到步履蹒跚地长大,最后到奄奄一息地死去,所有的过程,就像是机械一般,是早就被设定好的,无论我们怎么样地挣扎,都逃不出这一片被早就设定好的盒子。卫曦,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
卫玄序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睛直望进肖兰时的眼底。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荒谬?一切听起来都这么匪夷所思?但是卫曦,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如果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盒子里面,所有盒子里的一切,都是被外面的人提前安置好的。哪怕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也不过是他们像是放置一块木偶般,将你放置在了我的面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操纵,他们让我们快乐,我们便快乐;让我们哭泣,我们便不得不哭泣。”
“其实我一直弄不清一个问题:仙台到底是什么东西?尽管很多书本上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人们供奉仙台,取得仙台上的白灵鞘,用来制作法器,抵御鬼怪。可为什么世间的鬼怪却越来越多?既然这个世间就像是个阴阳平衡的法器,那它一直在制造越来越多的法器,造成越来越充斥的灵气,那不是也就意味着,它撕开了平衡的缺口,在制造越来越多的鬼怪吗?为什么我们一直在不断死人?为什么我们要用血泪乃至牺牲生命去供奉这样一个,制造妖魔鬼怪的东西?卫曦,我想弄明白。我不想一直怀着恐惧这么活着。”
“所以我来到临扬找万贺。当时在元京的时候,他是教我的一个先生。他和所有其他的先生很不一样,所以我把心里的疑惑诉说给了他。那天晚上,他叹息了一声,与我约定,等他一盏茶的功夫。于是我就坐在他教书的书堂里等。可是等来的不是万贺先生,而是肖家的家主。他阴沉着脸跟我说,万贺老头杀了人,要被处刑。可这怎么可能呢?就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万贺,就去杀了肖家一个内功极强的嫡子?”
“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万贺被极刑,然后又流转到临扬。我在封典上,轰炸了元京的仙台,被金麟台在天下通缉。在去临扬找万贺的路上,我路过萧关,遇到了你,又一道随你去了摩罗,最后来到了临扬。发现万贺已经死了。”
静静听完了肖兰时所叙述的一切,卫玄序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任由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知道了。肖月辛苦了。”
闻声,肖兰时的身形忽然一抖。紧抓着卫玄序衣衫的拳头,不知觉地收紧。
“我会陪着你的。我们可以一起害怕。”
肖兰时的头一直埋进卫玄序的怀里,良久。
他从喉咙里委屈地呜咽一声,像是把一路的风尘仆仆,一路上的饥寒交迫,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惧,都糅杂在了里面。
“我们一起害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更,祝放假的大朋友小朋友端午小长假快乐。
也祝在高考中的朋友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在辛苦学习之余,也不要忘记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