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临扬的太阳突然开始大起来,晒得人热汗涔涔地往脖子衣领里头淌,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几块零零散散的招牌挂着,招牌旁边,都是几间小铺,因为炎热的天气大开着店铺的大门。望里头看,能瞧见里头懒洋洋打着呵欠的伙计。
毒太阳把人热得像是一条条吐着舌头的狗。
茶铺前,老板吆喝一声:“来喽——!几位客官,您请好。”
肖兰时等一行人围着在一张四四方方的茶桌前,微微向老板致意,后者便脸上陪着笑脸走了。
肖兰时端起茶碗大口仰头灌,而后问:“怎么样了?有什么线索了吗?”
对面郑哀和影子对视一眼,苦涩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只阴阳八卦的黑白面具,说:“东市西市,我和影子都挨家挨户地去问过了,都说没有见过能造出这东西的铺子。兰时公子,能否问一句,为何我们一定要去寻找能做这面具的铺子呢?”
肖兰时拿起面具端详:“我们不是要去找能做面具的人。”
郑哀应声望过去。
肖兰时将面具往他眼前递送,用指头指着黑白色分界的地方:“我们是要找能把这两块东西像这样天衣无缝缝合在一起的东西。”接着,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昨天我和卫曦问了许多人,这这个面具,其实是被分为两块,一块白色,另一块也就是黑色。制作成面具两半的材料,都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磁铁。”
闻声,影子插话:“既然是磁铁,那么两块面具粘合在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着,肖兰时摇摇头:“不。你看,这两块磁铁是同一级并在一道的。”
一面说着,肖兰时从袖子里撒下几枚钉子,而后将他手里的面具放上去,果然,铁钉吸附的方向,和他所说的一致。
“所以很奇怪。按照常理,两块同级的磁铁,无论怎么样挤压在一起,它们的边缘也始终会留有细小的缝隙,而你们看面具上的这两块,就像是彻底长在了一起,连点滴的真气也渗透不进去。”
闻言,郑哀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听着,肖兰时又笑起来:“早上是因为人手不够,匆匆把你们叫起来,没说明白,是我的过失。怎么你们俩也不我一声,就那么巴巴地去找了啊?”
郑哀轻抿了口茶:“兰时公子的吩咐,定有公子自己的原因。与我说了,我便做好就是了。”
肖兰时咂舌一声,玩笑道:“啧。你这人耳根子怎么这么软,那以后还要娶媳妇呢,以后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一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郑哀略思忖片刻,道:“那也没什么不好。”
闻声,肖兰时笑着用指头点了他一下:小郑子,到时候你大婚的时候,一定要飞信告诉我一声,我去亲自给你贺喜。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姑娘,修了八辈子福气能得了你的青眼。”
“兰时公子太抬举我了。”
“就那么说定了啊。”
郑哀微怔:“什么?”
肖兰时理所当然:“你以后成婚,成家,抱着自己的大胖小子,过自己个儿好日子的时候,千万知会我一声。”
“我如今孑然一身,这样的事,我还……”
肖兰时连忙打断:“就这么说定了啊。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千万跟你急。”
“我……”
“就那么说好了啊!”
“……好。”
笑着闹着,四人的话题最后又流转到这奇怪的两片磁铁身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家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虑色。
此刻,忽然,茶馆老板肩上搭着毛巾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绿色的茶叶:“几位公子,小店里还有些新来的毛尖儿,都是一等一的货,您看看?”
正烦闷着呢,肖兰时摆摆手:“店家,你这一碗茶已经喝饱了。不劳烦了。”
可茶馆老板也不走,只是脸上笑眯眯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被老板盯得发毛,不由得问:“店家,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我这人天生耳朵尖。在铺子后面操劳的时候,听见几位公子在寻找合适的铁匠铺子,是与不是?”
肖兰时点头:“是。如何?”
然后茶店老板依旧眉眼弯弯,捧着毛尖儿茶叶的手不自觉地往肖兰时前面递了又递,意图明显。
“公子,我这茶都是上好的。”
肖兰时会意,低头问:“你这茶怎么卖?”
闻声,茶馆老板眉开眼笑:“一百两每斤。您要现在提走还是我给您送上门?”?
什么茶一百两每斤?
看着肖兰时脸上肉痛挣扎的神情,茶馆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甚:“童叟无欺。绝对让您物超所值。”片刻后。
肖兰时用那么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换了一张写满铁匠铺子的纸。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恶狠狠地骂:“奸商。”
茶馆老板目送着众人挥手:“有空您再来啊~”-
有了茶馆老板给的地址,众人摸排起来就方便了许多,不大一会儿功夫,大半个临扬的商铺,众人几乎全都查了一遍。
肖兰时用一块石墨碳在纸上划了一道,然后眼睛继续往下看:“得。就还只有四个了。一共八十七家铁铺,其中一般要不是没开门,要不就是唤了行当。得,等会我再回去,把他那街头小茶铺砸成露天小茅厕。”
卫玄序在一旁宽慰:“别急。还有四家。”
肖兰时看着那四家店铺的名字:“对。小奸商离死也不远了。”
正说着,忽然,郑哀在前面指着一家铺子,问:“兰时公子,下一家是不是就是这里?”
肖兰时抬起头,对了下铺子的牌匾,一块黑色古漆打磨的方正牌匾,被歪歪斜斜地挂在店铺的正上面,只写了三个朴实无华的大字:打铁的。
“好像的确是叫这么个名。”
应声,郑哀道:“那我们进去看看。”
“成。”-
一进门,里头没人。
肖兰时扬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柜台后面才响起来了个骂骂咧咧的男人声音:“谁啊,烦死了,大白天的没事瞎喊什么?我——”
话音未落,一个看上去年纪五六十岁的老头从后门里走出来,他皮肤漆黑,嘴上涂着鲜红的口脂,头发和胡子全白了,在那一颗光秃秃的脑子上,显得格外滑稽。
他一挑开铺子后门上的帘布,看到肖兰时,忽然,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用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上的口脂,然后一步步地扭着走进了柜台后面,手肘撑起来。
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冲肖兰时笑着:“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长得这么白净,没见过的呀。”
肖兰时将面具搁在柜台上:“老板。这东西能做吗?”
老板低头瞥了一眼,目光又重新挂在肖兰时的脸上:“公子哥,多没礼貌啊。我问你是哪家的,偷偷告诉我一声?”
闻声,肖兰时:“哈?”
语落,郑哀从肖兰时的身后挤出来,插言道:“这位店家。我们是外地来的,来临扬,有些要事要做。还请店家通融。”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杨督守给的令牌,搁在桌子上。
店家低头瞥了,笑容略收敛起一些。
他得目光又在郑哀身上打量:“呦。这位哥儿是个笑里藏刀的。嘴里说的是软话,手段却一点都不软呢。拿杨督守吓我。”
郑哀连忙:“不敢。”
转而,老头又问:“行了,说吧,你们来我这儿到底想要干什么?”
肖兰时:“我想问这面具上两块磁铁拼接的工艺,你见过吗?”
老头哼了声:“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偌大一个临扬城,凡是和法器铁器有关的,我盼盼什么没见过?”
闻声,肖兰时面色一喜:“那请问店家可知道,这东西,可是哪家铺在在制造?”
眼前自称“盼盼”的店家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谁在制造?哥儿你长得好看,怎么说话这么让人难受呢?你都已经找到我铺子里来了,还问我谁能造吗?”
肖兰时肃声道:“店家的意思是,这面具是在这里做的。”
盼盼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面具:“这东西是由两块一样的磁铁做的是吧?好久之前做的了,那客人托我来做的时候,我也是一愣,本要拒绝他这拖活,但他说无妨,给了我中间粘合的东西,我半信半疑地让伙计底下人去烧了,没想到,的确是黏上了。”
肖兰时忙问:“那店家可知道委托这活的人姓名?”
盼盼思忖片刻,抓耳挠腮:“姓名?什么姓名?我们这行的,人给我们钱,我们就做呗。哪还能多嘴问东问西的。”
影子小声嘟囔:“那你刚才就问这问那的。”
盼盼急忙瞪过去:“嗨——你个傻大个!说什么呢!”
紧接着,肖兰时又问:“那店家,你可有这人的住址?”
盼盼烦躁地咂舌一声:“住址也没有。每次都是他上门来取货,再付下定金,让我们赶制下一批货。但这人已经好久没来过了,自从上一次他定了好大一批量之后,我们做好了,就再也没出现过,我正烦着呢,他还有好些钱没给我呢……”
正说着,忽然,屋后应声钻出来了一个伙计:“盼盼师父!”
盼盼一转身,没好气:“干嘛?大白天这么一惊一乍的,你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被他骂,伙计面上的喜色却不减:“不是啊。盼盼师父,前几日、前几日那个没来的货商,现在在后院里取货呢,说要您过去,再给您下一批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