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众人从临扬的医馆里出来,刚迈出腿,就看见肖兰时怀里抱着几个纸袋子,从远处屁颠屁颠地跑上来。
“喏。我特地让刚才那个烤饼的大叔现烤出来的,新鲜热乎,趁热吃。”肖兰时一人分了一个纸袋,旋即小蜜蜂一般趴在卫玄序和郑哀身边,先是嘘寒又是问暖。
郑哀咬下一口饼,那饼有些烫,烫得他长着口直吐舌。
肖兰时和影子连忙一人递过来一只水袋,看肖兰时也递过来,影子特别不高兴地故意把自己的手抬了一下,压了肖兰时一头。
但郑哀还是低下手拿了肖兰时的那只。
影子脸上明显不高兴地一顿,闷闷地走到一旁的小角落里蹲下,也不吃肖兰时给他买的大饼,而是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然后撒给围绕在他旁边摇尾巴的小狗群。
“汪汪汪汪!”
郑哀吞了好几口,然后笑着问肖兰时:“兰时公子,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肖兰时:“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郑哀摇摇头:“没有了。如果兰时公子要是还不放心的话,不妨再进入问问里头的大夫,他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只不过轻吞了硝石粉,用真气解了去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多谢兰时公子挂怀。”
肖兰时皱眉:“不是什么挂怀不挂怀的事儿。”说着,开始上手在郑哀身上左翻翻右看看的,又是摸摸头又是扑打扑打肩膀,嘟嘟囔囔地说着,“你没有内丹。中了这些东西,你得自己多小心点,成吗?真没什么事?”
闻声,郑哀背对肖兰时又是一声轻笑:“兰时公子也觉得我是个废人。”
忽然,肖兰时抬头瞥了他背影一眼,旋即继续手下的扑打的动作:“我不是这么个意思。”
还没说完,郑哀温和的语调,便略显强硬地打断了肖兰时的话:“兰时公子不必多顾虑我。在这天底下,能修真修道的人才能真正称呼得上是一个‘人’字。这个道理,我是懂得的。”
忽然,肖兰时的语调一低沉:“在你心里,有还是没有,就那么重要么?”
闻声,郑哀的背影略显得一僵,他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来,道:“兰时公子从小到大都是天赋秉然,就算是早些年耽误了那么久,也不妨碍兰时公子在金麟台上一跃成为天骄。一切对兰时公子来说,都太容易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兰时公子您。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要在泥潭里滚得喘不开气,才好不容易能从泥巴里摸出一块像是宝石的石头。”
忽然,肖兰时眼尖瞥见了郑哀后颈上的一处伤口,便用温润的真气滋润上去。
“那宝石说到底,不也是块石头吗?”
郑哀低下头,配合着肖兰时的动作:“我只是做个比喻。”
肖兰时细心地用指肚揉弄着:“把我比成宝石?把你自己比成块石头?这算是什么比喻?”
郑哀歉意:“是我僭越了。”
肖兰时继续:“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当块宝石?你怎么又知道我不想当块没颜色的石头?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什么天之骄子吗?那你看看我现在,天天这里逃完了,那里跑的,居无定所,全靠一路上别人收留。你不觉得我有那么点儿惨吗?”郑哀没说话。
肖兰时:“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是吧?那我其实告诉你,你觉得我惨,但我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我惨。反而觉得幸运。就因为我逃亡,我惨,才能在路上又重新遇到卫玄序,又重新遇到小家雀还有麻娘他们,还能遇到你和影子,能和你们在死里逃生之后,在这大太阳底下一起吃一个小摊上的牛肉脆饼,我就觉得很幸运。”
“自己过得什么日子,自己觉得过得去就得了,你还总考虑别人怎么想,累不累啊?你又不是替他们过的。我就问你,你过这一辈子,那些后悔的事儿,要是让你重新来一遍,你会选别的答案吗?”
良久,郑哀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说着,肖兰时也收起了真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得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郑哀转过身来,感激地对肖兰时一笑:“多谢兰时公子。”
“没什么好谢我的。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默了两息,郑哀又问:“那兰时公子,此刻我们该直去蓝家的府邸勘探一番么?”
肖兰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小郑子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兰时公子也说过。小郑子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走啦!那边逗狗玩的那大傻个!”
“谁是大傻个!!”
“汪汪汪汪!!”-
紧接着,一行人二话不说就来到了蓝家的城墙上。
四个小脑袋在墙上趴了一排,一个个都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城墙底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蓝家弟子们。
肖兰时:“卫曦你现在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怎么那么熟练了?”卫玄序:。
肖兰时:“其实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没少干这事儿?”
卫玄序:“……认真些。有人来了。”
应声,城墙底下踏过来一排手持长剑的巡逻守卫,喊着“一二一”的口号逐渐远去之后,四个小脑袋才像水里的咕噜泡儿一样又蹿上来。
影子:“这是第几波守卫了来着?”
卫玄序:“第四波。”
影子:“我们要等几波?”
肖兰时:“四波。”
影子:“……那我们还在愣着做什么?”郑哀:喔!
肖兰时:喔喔!
卫玄序:喔喔喔!
一个个小脑袋直着胸膛硬挺了起来,脸上都装着十足十的恍然大悟神情。
影子:“……?”然后略带怜悯地也看了看郑哀,责备的意思明显。
他也都被你们俩带的笨笨的了!
然后一行人应着守卫的脚步,飞一般闯进狭窄的竹林小道。-
相比于第一次肖兰时被蓝家的管家领着来,现在他向四周打量过去,总觉得刚才来时的小道,又显得更加狭窄了许多。
当他们拿着偷来的钥匙推开最后一道石门,前几天被焚烧的巨树,此刻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郑哀有些警惕地问着:“之前那些守卫呢?”
环顾四周,卫玄序淡淡说着:“现在没有人。”
众人应声望去,只见空荡荡的庭院里,有许多之前破败的碎石还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上头还隐隐地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再望旁边看,蓝家的朱檐绿瓦的雕梁画栋,被前几日的那大火烧成了一片焦炭,凝固地浆糊一般搭在屋檐上,好丑一片。
“啧。还是要小心。”肖兰时仔细地叮嘱,随即率先迈开了步子,挡在众人前面。其他三人跟着他,也开始缓缓行动起来。
根据郑哀的话来看,一直在盼盼铺子里做黑白磁石面具的客商,胸口绣着一枚蓝家的图腾,然后在路上突袭了郑哀和卫玄序。
一路上,肖兰时都在思考这件事儿。这事怎么想,他都觉得奇怪。蓝家是承办神谕节,负责仙台的主要家族之一没错。既然他和仙台有关,那么仙台上的那些男男女女,以及男男女女脸上的面具,自然也与蓝家有着说不清的干系。
可肖兰时他们如今查的,不是蓝家,而是万贺。
他们最开始,是循着万贺老头的弟子,也就是死去的杜明家里的线索,才被迫找来蓝家的。但关于万贺先生的死,却没有得到其他有用任何线索。
进而肖兰时他们又被杜明留下的那只面具,引去了乾坤洞,兜兜转转之后,又重新回到了蓝家这庭院。除此之外,更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
肖兰时紧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棵参天的巨树。他将手缓缓附上去,这棵树的树皮好粗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粗糙得多。
所有的事情就像是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走不出的闭环。他们所有的追踪和调查,最后那些深入隐秘的,都似乎被一只无形之中的大手,轻轻一拨,就把他们重新拨回了事情的表面和原点。
肖兰时紧皱着眉头,目光仔细在嶙峋的、宛若长蛇鳞片一般的树干上思忖。
正当此时,忽然。
影子急促的喊声响起来:“肖兰时!”
肖兰时连忙回头一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上突然开始无声地钻出许多碗口粗的藤蔓!
影子站在郑哀的身旁,张皇地向肖兰时投来急切的目光。而在他的身旁,郑哀和卫玄序宛若只木偶一般一动不动,于是地上钻出来的那些藤蔓,便从他们的脚下,像是游蛇一般爬上他们的腿,驱赶,脖颈,最后是脸……像是要生吞了他们一般。
肖兰时彷徨地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似乎又重新席卷而来。
他警惕地看着影子,目光像是只离群的独狼。惊得影子一愣:“肖兰时!你还愣着做什么?!救人啊!!”
为什么万贺偏偏死在肖兰时他们来到居所的那一夜?
为什么肖兰时他们搜寻杜明房间的时候,就那么恰到好处地被关进了蓝家的地牢?
为什么蓝家那么恰好出现了只有肖兰时能褪去的蛇群袭击?
为什么现在又单单捆了郑哀和卫玄序?
紧接着,所有的事情如同翻书一般迅速在肖兰时的脑海中回顾着一遍又一遍,他尽可能地强迫自己冷静。
忽然间,一个想法如同细针一般深深刺入他的脊髓,冰得他背后发凉。
在浩瀚的真气席卷中,银色的火焰又重新搭上了巨树的藤蔓,由火焰化成的银龙,在天穹中张舞着利爪,像是在怒吼,也像是在悲鸣。树木被火焚烧的噼噼落落的声响接连不断,天上的流云四户也被滔天的火色熏得近乎昏黑。
——有人借着万贺的死,故意驱使他来蓝家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