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两方迅速碰撞在一起,冰冷的兵甲刀剑刺破血肉胸膛,除了几声江家黑骑的呼喊,眼底的战场上确实一片诡异的平静。
肖兰时趴在房檐上往地下看,脱口而出:“很怪。”
卫玄序的目光也紧盯着底下,脸上的表情似在认真思忖着什么。
忽然,卫玄序感到腰间一阵肉疼。
他嘶声着转过头,正好对上肖兰时一脸无辜的表情:“你做什么?”
“你会觉得疼吧?”
卫玄序皱眉:“那是自然。”
肖兰时继而:“既然是人,被刀剑划破皮肉的时候,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卫玄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肖兰时的目光重新往底下飘过去,淡淡:“你又如何认定他们是人?今日你也看到了,当江有信带着兵来的时候,除了柳玉和少数几个匪贼,其他的人都死在了江家的铁骑之下。”
肖兰时用下巴指着:“你看那儿。那些人身上一点儿鬼气都没有。”
他的尽头所指,几个男人围在人群之中,脚步踌躇,脸上一脸茫然,仿佛是突入了混乱而停驻原地不知所措的兔子。
“他们也在底下这些人之中。”
想着,肖兰时的目光继续在他们的身上思索,看他们的神情,全然是清一色的木讷,似乎像是被人施了咒法一样。尽管他们手里毫无寸铁,面对江家的刀剑,也像是飞蛾一样毫不犹豫地前扑。
肖兰时问:“天底下有能控制人的法术么?”
话音未落,卫玄序立刻:“从未。”
肖兰时望向他,卫玄序一脸认真地解释:“人的精魄是完全相互独立的,彼此之间信息几乎绝大部分都不曾相互交融。若是强行以一个人的精魄,闯进另一个人的魂魄乃至控制另一个人,那么第一个人的精元也会收到后者本能的反噬,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在历史上研究控制的法术也不是没有人在,但所有有记录的记载里。”说着,卫玄序顿了顿,“全部死亡。无一例外。”
肖兰时听得后背一阵冷意。
旋即又问:“若是没有记录在书里的呢?”
突然,底下传来一声响亮的求援:“江督守!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的人手不够,不如先后撤吧?!”
肖兰时和卫玄序顺着声源望过去。
只见底下的江有信手中楼弃一挥,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后旋踢,剑尘亮起之下,又是两三具被长剑破开的骨头。
混乱中,他的斥骂声雷鸣震耳:“后面就是云州主城。我看谁敢逃?”
他的呵斥一出,刚才底下几个有退意的江家军立刻又挺进人群,一个个脸上都面若寒噤,硬着头皮对抗周围像是浪潮一般不断翻涌上来的敌人。
紧接着,江有信又喊:“江云!”
远处一把长剑应声举起:“在!”
“信号弹!”
“是!”
立刻,一枚冲天的雷炮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在一束束向地上散落的烟火中,模模糊糊地挂着一个“援”字。
肖兰时仰天看着:“啧。江公子哥现在才想着去找援兵,稍微有点晚了吧?你看那底下,几乎他们每个人都快一对二十了。云州城离这小路上的距离不算远,就算是主城里的兵马看到了信号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那江公子哥早就该被底下拖死了。卫曦,要不要我们……?”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急声道:“肖月。这些人不对。”
肖兰时:“哈?不早就知道他们不对劲了吗?”
“你往下看。”
肖兰时顺着他的意思低头。
一个浑身是伤的江家兵终于体力不支,从马上重重摔下来,而周围的人群就像是群苍蝇,看他跌下来就像是看见了某种罕见的珍宝一般,嗡地一下全部挤上去,七手八脚地伸向那江家士兵。
肖兰时眉头紧皱地看着,胃里一阵难以言喻地酸楚。
所有人都用手在那倒地的士兵身上抓挠着什么,或许不应该称那一双双干枯崎岖而又粗粝的叫做手。他们剥开士兵坚硬的盔甲,撕扯开他的衣服,而后像是剜软豆腐一般,残忍地分食着那江家兵卒。
可还没等几次呼吸的时辰,地上那副几乎被啃得只剩骨头的兵卒,突然在地上开始翕动,先是手指,而后是四周,再然后是扭动的脖颈,紧接着,骨头连接处断裂的皮肉处突然像是有千万只米虫般开始缓缓蠕动,而后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了他全身每一寸。
紧接着,随着周围的人群缓缓散开,那个生生被啃咬死去的江家兵——竟然又完好无损地重新站了起来!
见状,肖兰时大呼一声:“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杀人!”
随着他这一声惊讶,底下又越来越多的江家守军抵不过一波又一波的车轮战术,从马上重重坠落,无一例外,当他们的盔甲被蚕食殆尽的时候,他们就极其诡异地变成了人群中的一员。一样地行走,一样地扑咬,行尸走肉一般。
卫玄序的目光在底下探寻片刻,突然喊着:“江有信!不要沾上他们的血——!!”
闻声,正在混乱中厮杀的江有信忽然回头一愣。
紧接着,电光火石之间,楼宇上猝然扑下来,恶狠狠地直奔江有信的喉颈而去!
“江有信——!!”
“江公子哥——!!”-
于此同时,另一侧的云州主城里。
随着肖兰时江有信三人地离去,桌上宴席上的其他人只草草吃了两口,也不欢而散。
影子愤恨地关上门,手下的力道并不轻。
郑哀回头望了他一眼,淡淡问:“怎么了?”
影子气冲冲地说道:“刚才那个江督守针对的又不是你,你突然上去插什么话?”
郑哀坐在桌旁,若无其事:“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我——”
话音未落,影子语气冲着:“你跟我说过什么?说你只不过是为了博得肖兰时卫玄序的信任?那上一次在临扬的乾坤洞里,你不顾自身死活非得要跟着肖兰时去那里面,也是你博得他信任要做的其中之一吗?”
听他怒火,郑哀眉头微皱,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
紧接着,“砰!”一声。
影子粗粝强装的巴掌骤然拍在桌上,将郑哀茶杯里的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他猛地凑近郑哀,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吼:“我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你平安!!”
郑哀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敌意和锋芒随着两人流动的目光来回穿梭。
以往只要郑哀看影子一眼,哪怕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意味,他也会温顺地底下眉眼,不去与他争辩。
而这一次不一样,影子瞪向他的眼底里,没有丝毫退让,他像是个举着盾矛的将士,愤怒地守在自己的领地边线,不肯让任何人向前践踏一步。
哪怕是郑哀也不行。
可对面的郑哀,只是轻轻抬手拨开他的下巴,就像是将他的愤怒与不安轻拿轻放。
和影子相比,郑哀显得太过平静。
平静得有些残忍。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来云州不太适应么?”
影子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是委屈:“你不该回避我的话!”
郑哀那双冰蓝眼睛波澜不惊:“你累了。花影。”
“砰”——!
影子从怀里掏出来一封陈旧的信纸,信封的右下角沾着像是血一般的锈红色痕迹。他用力将信封拍在桌子上,威胁道:“你猜这是什么?”
郑哀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笑着问:“家书还是情信?”
闻声,影子紧咬着牙根,额头上青筋暴起,强压着声音:“你很会让人生气。”
郑哀轻笑两声。
他从容地等着影子将那信纸拆开,然后呈送到他的面前:“这是底下人从肖观策那里的人截到的。他一共送出去七封信,这是其中一封。信上通篇都是对你的怀疑,他已经开始调查你了。”
闻声,郑哀接过来,粗略地浏览了两眼便将信纸扔在桌上:“我们俩本都应该死了的人,注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怕这些吗?”
影子蹲下身,皱着眉头望着他。
用一双粗糙又宽大的手掌,似是安慰般地轻轻放在郑哀的膝上。
郑哀温和又悲伤地笑着:“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别这么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影子说着,攀上郑哀的胳膊,想要将他拥入怀中,但郑哀反感地推开了。
刚才眼底的悲凉转瞬即逝变成无尽的厌恶。
他冰冷地看着影子,鄙夷地说着:“都已经是两个快死的人了。就别做这么恶心的事。”-
云州的商道上。
“江公子哥!”
肖兰时一声怒喝,一团银火轰然在扑向江有信的男人耳边炸响,炽热的火星像是棉花一般将他浑身包裹,震得他浑身一愣。
下一刻,江有信回过神来,提起楼弃便对着他的胸膛便是一砍,银霜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之间,对面人的身体已然劈成两段。
紧接着,肖兰时和卫玄序二人从空中凌空而跃,与江有信一道,三人背对而立,围看四面八方的敌人。
“你们什么时候跟来的?”
肖兰时:“别感动哭了啊江公子哥。”
“嗤。”背后江有信低声轻笑一下,旋即,“实在对不住了。刚才。”
“光道歉有用要官做什么?你得好酒好肉地来偿我啊!”
语落,三人便化作三道真气直逼敌群。